桑浓浓像被烫到一样站起来,耳朵如火烧一般一阵阵发热,她摸了摸耳后的皮肤,想后退,手腕却还被谢筠牢牢握着。
她挣了挣,没挣开。
谢筠微抬着头看她,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眼尾也浅浅勾着,“生气了?”
“你——”
谢筠好脸给多了,桑浓浓对他四世三公长公子的名声也没那么怵了,脾气顶上来又用力挣了下手,“长公子太过分了,竟戏弄我。”
谢筠牢牢抓着她的手腕,隔着衣袖,拇指在少女细细的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戏弄你,就这么生气。”他目光散漫地在她眉目间流连,不紧不慢道,“那有些人到处造我的谣,我是不是也要生一生气才行。”
桑浓浓眉心一跳。
差点忘了……
事到如今,想必长公子也已经听到那些传言了。
长公子芝兰玉树温文尔雅,声音虽十分动听,却总是凉凉的,听得桑浓浓后颈冷。
“桑姑娘,听闻我对你爱而不得。”
“……”
桑浓浓刚才的恼怒烟消云散,心虚渐渐涌了上来,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眼神乱飘,
讪讪一笑道,“长公子也听说了吗?我最近也听说了……也不知道是谁乱传的流言蜚语,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编排长公子呢?长公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桑浓浓继续悄悄用力,想挣脱谢筠的手,可他不轻不重地拉着她,感觉没怎么用力,却怎么也逃不脱。
谢筠此刻的眼神,她真的很怕下一刻他就一个用力把她拽入怀中然后掐她脖子……
当然谢筠不是这种人,但是……总之桑浓浓很害怕。
因为心里害怕,嘴上忍不住滔滔不绝地奉承,“这么荒唐的传言,等我查出是哪个不要命的造谣,一定替长公子扒了他的皮!长公子雍容华贵风流蕴藉举世无双,怎么会喜欢我呢,真是不可理喻!”
谢筠慢慢眨了眨眼,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回忆着某个少女大言不惭造谣时的语气,如出一辙地学出来道,“可能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吧。”
“………”
桑浓浓只一刹那就想起这句话是她在何时何地说的,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那天大家围着她问东问西,她解释不清楚才胡说八道。
他听见了?
他在哪听见的?
桑浓浓觉得脸上在慢慢升腾起一阵热气,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公子如酒般清冽的嗓音却还在传入她的耳中,“漂亮到把我勾引得神魂颠倒,如痴如醉。病中都在叫你的名字。”
“…………”
“还在春夜的大雨中等了你整夜。”
“……………”
“因爱而不得,借酒浇愁,喝醉了还将你困在马车中,质问你为何不爱我。”
“………………”
他每说一句,桑浓浓的脑袋就压低一分。这会儿已经快埋到胸口了。
然而谢筠还没打算放过她,此刻桑浓浓已经是行尸走肉任人摆布,谢筠轻而易举将人拉近,微微倾身,抬起眼自下而上凝望她,“所以桑小姐,你为何不爱我?”
桑浓浓无处可躲,只能抬起因羞愧而轻微泛红的脸,细眉浅蹙,那双似泪光闪闪的眸子望着他,声音轻轻地说,“我错了长公子,对不起……”
她也不能把许今禾供出来,毕竟最开始用长公子的帕子招摇撞骗的是她没错……
“道歉有用吗?”
桑浓浓乖乖摇头。
“桑小姐对我的名声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可想过要怎么弥补?”
桑浓浓脑子飞快转了半天,想不出来。
于是不耻下问道,“长公子觉得怎么弥补比较好……”
她问完,谢筠忽然没了回应。
桑浓浓小心抬眸,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心跳不防漏了半拍。
谢筠静了半晌,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桑小姐只能嫁给我,才能弥补了。”
桑浓浓愣住,“什么?”
少女嫣红的唇张了张,又闭上。反应过来又张了张,又闭上。
谢筠盯着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唇瓣,端起酒饮了一杯。
他也不催她,等桑浓浓终于对自己刚才听到的话理解完毕,理清思绪开口道,“可、可是,你是要娶嘉月公主的呀。这件事人人都知道。”
谢筠不以为然,偏头看着她,“那又如何?”
她怕吗?
可他觉得,只要有她在,没有什么事是无法反抗的。
很多他不会做的事,她会做。他做不到的,她可以。
桑浓浓又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什么叫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违抗圣旨可是要丢性命的!
“长公子是要违抗陛下吗?”
“指婚圣旨本来就没下,算不上违抗陛下。”谢筠握着她腕子的手往下,牵住她的手掌。
他的手比她大多了,牵着她的时候无比温暖,掌心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传来,传到桑浓浓脸颊,耳根。
桑浓浓不自在地想抽回手,但谢筠牵的紧,还把她拉到身边,在他的软榻上坐下。
“可是、可是……”
桑浓浓还在可是,谢筠又道,“如今你和我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若我还娶嘉月公主,人们又会怎么议论?说我明明心里住着别人,却还娶了公主,是不负责任,卑劣无耻之人。这样一来,也会害公主陷入流言之中。”
他说的也有道理。
而且不得不承认,桑浓浓对谢筠这个提议心动了。
毕竟她早就想过,为了不嫁给翊王,唯一的退路就是谢筠。
但她又答应过陆世子……
再说,还有郡主呢。她还记得谢氏三公子说过的话,要是谢筠真的因为她抗婚,郡主一怒之下说不定会把她杀了……
桑浓浓一想到这又清醒了,“我、我还是觉得——”
谢筠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你想始乱终弃?”
什么始乱终弃,这词是这么用的吗?他们两个之间哪来的始乱终弃……
“长公子,我们用不到这么严重的词吧。我们这样的哪算始乱终弃。”
“怎么用不到?亲都亲过了,怎么会什么都不算?”
“你这是强词夺理。”
谢筠垂眸,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桑浓浓眼前一暗,浓郁的茉莉香一瞬间涌入鼻息,紧接着唇上一凉,带着酒香的一个柔软的吻落了下来。
谢筠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退开一些问, “这不算什么吗?”
桑浓浓眨了下眼,他离得太近,她感觉自己的睫毛都像能扫到他。
“我不是说这个……”
话音未落,谢筠又吻下来,这次不是轻轻一吻,而是充满掌控欲的探索。他的手从她下巴移到脸颊,她的脸在他掌中发烫,谢筠食指上的玉戒碰到她,很凉,桑浓浓忍不住一颤。
他趁虚而入,勾住她的唇舌,捧住她脸颊的手掌向下,停在了颈侧。他的手绕至她颈后,更深地吻。
桑浓浓很快就喘不上气了。偏偏他的拇指还在她脖子上,喉咙、锁骨处缓缓抚摸。
在她忍不住推他肩膀的时候,谢筠终于放开她。桑浓浓如干涸将死的鱼重新投入湖海中,深深喘气,重获新生。
她浑身被抽干力气一般,软绵无力,谢筠贴心地搂住她靠在自己身上。
桑浓浓无力反抗,魂都飘走了。
“这样也什么都不算吗?”
谢筠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桑浓浓脸颊绯红,唇瓣红润,还没回魂,呆呆地回答, “应该算吧……”
再说别的还得被亲,还是别说了。
谢筠终于满意地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仍然没放开。
他低头掐了掐她的脸,又捏了捏她的耳朵。
桑浓浓眼神空洞地任他揉捏。
怎么办啊……
这可怎么办啊……
真的要嫁给谢筠吗?
他求婚求的也太突然了吧……
虽然他的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可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只从谢筠的地位和手段来看,他都不像是会在被这些传言困扰的人吧。他要想解决,随随便便都有很多办法。
怎么会想到让她嫁给他呢?
她倒不是不愿意,可是陆世子看起来真的很不想让她接近谢筠,她要是真和谢筠成婚了,陆世子会不会弄死她?
郡主也会弄死她吧?
要是他们合伙一起弄死她……
可是除了谢筠,她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翊王当然不行,别的世家公子也不可能为了娶她得罪翊王殿下。陈述就更不行了,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婚事撞南墙。
对了,差点忘了,她要是不嫁,桑老也会弄死她……
所以,嫁不嫁都得死。
烦死了。
桑浓浓心烦意乱地啧了声。
谢筠正在捏她耳朵,听见她蹙眉不耐烦的声音,以为是在对他的行为作出抵抗,于是变本加厉地捏她的脸。
*
桑文浚吃了大亏,果然没有善罢甘休,很快就状告到桑老面前去了。
彼时桑浓浓在院子里和姐姐一起悠哉喝茶吃点心,又来了人请她去浮名山庄。
桑青瑶冷哼一声,让她安心待着不用去。
楚王妃不知道和来的人说了什么,之后就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过了两个时辰,却和楚王一起回来了。
桑浓浓听说后立马跑去前院,正厅里桑大人也在,三个人正在谈论此事。
“父亲,姐姐。”桑浓浓浅浅行礼,“楚王殿下。”
楚王微微颔首。
其实他觉得桑浓浓之前叫他那声姐夫殿下更顺耳。
“怎么样?”
桑浓浓往外瞅了瞅,“没人来抓我去山庄吧。”
桑青瑶扬唇一笑,“放心好了,我敢保证桑老以后都不敢再罚你了。”
桑浓浓欣喜地问,“为什么?”
“你受伤这些天,我也一直没有进宫见皇后娘娘。今天才让楚王殿下替我跑了一趟。”桑青瑶端过侍女奉上的茶饮了几口,然后放下。
“为什么呀?”
楚王替王妃解释道,“当然是为了不经意地让皇后娘娘知道,你挨打了。”
楚王进宫给皇后请安后,便道王妃最近恐怕都抽不出身进宫了,替她向娘娘请罪。
皇后娘娘顺势一问,楚王便将桑浓浓在桑老那儿受家法的事如实告知,王妃则是担心妹妹,走不开。
巧的是当时陛下也在,得知此事后龙颜一怒,派自己身边侍奉了几十年的公公去了趟浮名山庄,给桑老提了个醒。
“我今天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公公。”桑青瑶说,“我们大摇大摆进了净思堂之后,他们一群人都傻了,桑老的脸色更是难看。本来还想大发雷霆,结果最后什么麻烦也不敢找了。”
桑青瑶说着,拉着桑浓浓的衣袖忍不住乐地直不起腰,“你是没看见桑文浚的脸色,哈哈哈哈……青一阵白一阵的,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尤其是他鼻青脸肿断手断脚的,整个人可笑极了哈哈哈哈!”
桑青瑶极少有这么开怀的时候,至少在王府楚王很少见到。
所以他此刻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楚王妃,唇边携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觉得有趣极了。
“太可惜了!”桑浓浓悔得直跺脚,“早知道我就跟着一起去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姐夫殿下帮我告状去了,害我这么痛快的场面都没看见!”
“下次,下次。”桑青瑶安抚她,“这种好事下次一定带你。”
“你还想看什么热闹?”
站在一旁的桑大人蓦然开口,冷沉沉的语气令桑浓浓顿时收起了所有情绪。
桑霆淡淡瞧着她,“我问你,桑文浚是不是你打的?”
“当然不是!”桑浓浓否认道,“他受伤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呢,怎么会是我。”
桑青瑶帮腔道,“对啊父亲,浓浓这回的伤可重,躺了好几天都没能爬起来呢。桑文浚那个混蛋可是下死手打的,他挨揍那天我一整天都陪着浓浓呢。跟她没关系。”
楚王也帮着说,“桑公子平日里便是不学无术,嚣张跋扈之人,从前也有过与人打架斗殴或是被人找麻烦上门的先例。妹妹没做错什么却受了这么重的伤,心怀怨恨是难免的,但浓浓心思单纯,乖巧可爱,我想她不会做这种事。”
“殿下实在过誉了。”桑大人不知是听了哪句话,轻笑了声。
随后他转向桑青瑶,“瑶瑶,楚王殿下不太了解你妹妹,你总该了解。你也觉得这事跟她没关系?”
桑浓浓这事谁也没告诉,除了陈逍和郭览,姐姐也不知道。
不过桑大人这么一问,桑青瑶也狐疑地盯着桑浓浓看了一会儿。
桑浓浓皱了皱眉,牵住她的袖子晃了晃, “姐姐,你也不相信我?”
桑青瑶牵住她的手,“父亲,反正桑文浚也是罪有应得,挨顿打都便宜他了。我本来还想找人揍他一顿呢,结果他报应来的挺快,我都没来得及出手。”
“你的脾气要揍他不会背后下闷棍,身为楚王妃,揍个人你也根本用不着如此。”桑霆朝桑浓浓抬了抬下巴,“所以,这种流氓手段的报复还能有谁?”
桑浓浓委屈地低着头,“父亲,我真的没有。你总是冤枉我。”
桑青瑶摸摸她的头,“好了爹,你教训人也要拿出证据来嘛。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桑文浚本来就是活该。”
桑霆不为所动,“用以暴制暴的方式解决事情是正确的吗?”
桑青瑶顿了顿,“不正确。但是真的不是浓浓,我相信她。”
楚王殿下也道,“妹妹一直很乖,桑大人的确太严厉了些。”
“殿下,我待青瑶宽容,是因为她是君子,心中有君子准则和底线。”桑霆温声对楚王说罢,睨了眼桑浓浓,冷声道,“但桑浓浓不一样。”
桑浓浓在姐姐身后,不服气地低声顶嘴, “明明我也是君子。当爹对女儿这么心有成见,放眼全天下也是少见。”
桑青瑶回头拿手肘怼了她一下。
桑霆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她的话,冷笑一声,“陈逍郭览,进来。”
桑浓浓顿了一下,抬起头。
身形坚毅的两名护卫上前,颔首行礼,异口同声,“参见楚王殿下,王妃,桑大人,小姐。”
桑霆对着眼前的两人单刀直入地问,“文浚公子是不是小姐让你们去打的。”
陈逍道,“回大人,不是。”
“我再问一遍。”
两人垂首不语。
桑霆回头看了眼桑浓浓,“收服人心的本事倒是不错。”
“……”
“既然不说,就下去给我领五十军棍。”
“是。”
两人干脆利落地领罚。
桑浓浓终于待不住,着急地冲出来,“等等!”
她皱着眉不服气地冲桑大人道,“父亲,你太卑鄙了,这难道不是屈打成招,恶意诱供吗?明明没有证据,凭什么打他们。”
桑霆板着脸,比庙里的怒目金刚还吓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在上京城所有的不顺,和被区区一桩婚事弄的身不由己左右为难的烦恼和委屈全堆在一起,让桑浓浓徒生勇气,扬着脖子,用力一哼,
“父亲从小就偏爱姐姐,对我充满成见,严厉的要命。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因为娘亲你才对我恨乌及乌。这么多年提都不愿意提她。您要是对姐姐的娘亲一往情深,为什么又会和娘亲生下我?作为父亲,你、你这样就是不对!你不公平!我有什么错?就算桑文浚是我打的,我做错什么了?他恶意伤我,我还不能还回去吗?父亲你永远这么不讲理,要是人是姐姐打的,你也会这么严厉批评吗?你肯定不会,你就是不公平!”
她每说一句桑大人的脸色就沉一分。
桑青瑶一把拉过她,“桑浓浓!给我闭嘴!”
桑霆阴沉着脸,咬着牙道,“好,很好。我今天就告诉你,什么是不公平。”
桑大人转身,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戒尺。
桑浓浓见状大惊失色,躲到桑青瑶身后求救,“姐姐!”
多少年没被这东西打过了,小时候顽劣过头父亲才会用这个揍她。
桑青瑶将她护在身后,“父亲!浓浓只是在桑老那里挨了罚才脾气不好,受委屈了才这样,您别生气!”
“你给我让开,不然我今天连你一起打。”
父亲像是真的被气到了,第一次对姐姐说这种话。
桑浓浓吓坏了,连忙朝楚王身后躲去,“姐夫,救命!”
楚王被这一声姐夫叫得心情好,也上前和王妃一起护着妹妹,“岳父大人,妹妹是有口无心,她一直被婚事烦恼,又无辜被连累受罚,是受委屈了才这样顶嘴。”
有姐姐姐夫一起劝,一般情况下怎么说桑大人都该平息怒火了。大概是因为桑浓浓今天提了她娘亲,又顶风作案死不悔改,桑大人今天怎么也劝不住,“你们都给我让开,我今天若不狠狠揍她一顿,桑字倒过来写!”
“父亲,浓浓她伤还没好呢,不能打!”桑青瑶一直抓着父亲大人拿着戒尺的那只手,试图把戒尺抢走。
“我错了父亲!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桑浓浓带着哭腔边喊边害怕地逃出大厅。
“站住!”
才不站住!
桑浓浓提着裙子跑的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