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的传闻越传越广,谢筠很难再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不恼怒,甚至生出一种柳暗花明的豁然感。连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天越来越暖,白日变长,午后总让人困乏。
御书房的香炉里换成了更能提神醒脑的熏香,陛下的茶也更泡的更浓了些。
明帝随手翻看着一本奏折,眉目舒展,看得出心情不错,“丹水王氏的案子陆世子办的挺好,王氏之子王卓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与其案有关的丹水一众官员也都拔除了。至于后面的事,便交给你。”
谢筠颔首,“是。”
“徐氏盘踞颍州也够久了,拉拢其他世族一手遮天,此次有王氏为刀,务必给朕把颍州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让这些世族记得,这天下姓什么。”
陛下语气悠然,不怒自威。
谢筠端手作臣子之礼,比刚才更认真地回应,“微臣领旨。”
皇权式微时,世家大族与皇权相互依赖,但在皇权集中天子明睿的朝代,世族必然逃不过被控制打压,甚至瓦解。
守着往昔荣耀与轻视皇室的自傲,终将走向败落。
在许多世族眼里谢氏过于效忠天子是为背叛,颍州徐氏便是其中之一。
若逢乱世或天子昏庸,谢筠自不会走这条路,便是以谢氏为首笼络各方势力夺天下他也做的出。
可如今的盛世并非如此。
明帝信任他,亦是识人清明之故。
谈完正事,谢筠欲告退,陛下却又将他留下。
“朕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谈谈你的婚事,嘉月公主已经来信,没两天便能到上京城了。你可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谢筠眉眼低垂,一时无言。
明帝看着他,转着手中的扳指,“朕最近听到些传言,想必你也听到了。朕听说,你对桑大人的小女儿桑浓浓,爱而不得,可是真的?”
谢筠顿了顿,抬头问,“陛下从何处听说?”
“朕也是听陆世子说起,原本也不信,但你的手帕都在人家小姑娘身上。”
手帕?
谢筠只觉不解。
他何时送手帕给她了?
“又是病中叫人家名字,又是雨中等人。朕都不知道长公子还有如此痴情的一面。”
谢筠虽然知道传言沸沸扬扬,以为无非也就是说他和桑浓浓走的多近罢了,却从未听说过这些具体的事。毕竟也没人敢当面讲给他听。
谢筠不是没见过她信口雌黄,大言不惭的样子。
只是这些故事她倒是真敢编排。
她怎么不干脆说他们俩有个私生子?
谢筠面不改色,“传言纷扰,未及时处理,还请陛下恕罪。”
明帝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嗯,的确该尽快处理,务必在嘉月公主进京之前平息下来。”
“是。”
明帝叹息道,“你们这些孩子,没一个让朕省心。陈述抗婚,你又来这一出,桑浓浓又说非你不嫁,一个个闹得朕头疼。”
谢筠目色微动,又听陛下说,“不过朕知道,她是为了打消陈述的念头才乱说一气。”
明帝语气缓和,带着洞察一切的神色轻笑了声,“这丫头很仗义。至于陈述,朕希望他能想明白。”
“至于你——”陛下对传言没有多加评判,只道,“不论那些传闻是真是假,且不说嘉月公主的脾气秉性不可能让你纳妾,纵是她愿意,浓浓也愿意,我想桑大人也不会愿意。何况我看浓浓的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而朕,也不愿意委屈她。”
“谢筠,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谢筠大概清楚陛下为何会忽然对桑浓浓青睐有加,但还不确定。
他本想和陛下说清楚,他不想娶嘉月公主。但很显然眼下时机不对,最重要的是母亲那一关必然过不去。
对谢筠而言,反抗母亲远比反抗陛下要艰难的多。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
桑浓浓在床上躺到今天才终于能下地行走,不过背上的伤还是动不动就会痛,前两天呼吸都会痛。
如果是其他人下手还会留情,偏偏那天是桑文浚动手。他本就对她带着恶意,又被桑凝惹恼,把气全撒在她身上,下手极狠,只三下就害得她几天都爬不起来。
所以桑浓浓能下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报复回去。
月黑风高夜,摸清了桑文浚的踪迹,桑浓浓带着陈逍和郭览——一直以来负责保护她的两个人,去潇楼外蹲人。
潇楼来了位新舞姬,桑文浚这些日子最爱在这里混。
此刻天色已晚,月亮渐渐从云层后露出身影。
桑浓浓等的花儿都谢了,才终于看见桑文浚出来。
他喝了酒,嘴里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离开潇楼。他的马车停在偏处,桑文浚走到车前正要上去,身后一阵风,随身带着的几个侍从便轻而易举被放倒了。
他回头,还没看清是何人干的,就猛地被麻袋从头罩下,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大胆贼人!谁敢绑我——!”
陈逍和郭揽将人扛到了潇楼后街,这条路白天偶然会有人路过,到了夜晚便是人迹罕至。
外侧是另一列店铺,再外侧就是临湖的街道,和广阔湖景。
桑文浚被扔到地上,还在挣扎怒吼。
桑浓浓早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她握紧早就准备好的棍子,高高扬起,狠狠打了下去!
“啊——”
惨叫声响起,可惜被潇楼中传出的琴声和各种热闹的嘈杂声压下去了。
桑浓浓用尽力气,狠狠地还了好几棍回去,然后丢掉棍子,上脚踹。
陈逍和郭览原本站在一侧望风,直到桑浓浓打累了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才上前,对地上的人出脚。
他们踹人的力度和桑浓浓完全不一样,一脚下去都是内伤,麻袋里的人喊都喊不出来。
不过还是留有余地的,接着桑浓浓又朝他们使了个眼色,陈逍一脚踹断了桑文浚的腿,郭览一脚踩折了桑文浚的肋骨。
麻袋里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听着就痛,桑浓浓忍不住退开两步。
接着桑文浚模糊不清,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出:“桑、咳……桑…浓浓……是不是你……”
桑浓浓朝陈逍抬了抬下巴,陈逍一脚,将人踹晕了过去。
麻袋里的人彻底没了动静。
桑浓浓上去踢了两脚,确认人真的晕了之后才开口道,“哼,王八蛋,害我躺了这么多天,姑奶奶现在让你也尝尝滋味!去死吧你!”
桑浓浓说着还在他身上多踩了两脚,随后哎哟了一声,皱着脸道,“揍他太卖力,后背又疼了。”
刚才打人的时候太兴奋,没感觉到痛。
“小姐,没事吧。”郭览问。
桑浓浓潇洒地摆了下手,“没事,解气。”
她看着他们两个,交代道,“今天的事情只许我们三个人知道,要是被父亲和姐姐知道,看我怎么惩罚你们。”
陈逍和郭览一起点头,“是。”
“走吧。”
桑浓浓最后踹了脚桑文浚,捡起自己的棍子扛在肩上转身走人。
谁知刚迈出一步,背后就幽幽响起一道清缓的声音:“站住。”
她吓了一跳,拔腿就要跑,又被那道声音生生制止,“桑浓浓——”
谢筠从暗处走出来,盯着前面窈窕的身影,“回来。”
桑浓浓这下听出来了,是长公子。
谢筠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来最热闹的潇楼喝酒。谁知道只是倚窗赏个湖景,也能捡到这么大的热闹看。
他在桑文浚被套着麻袋拖过来的时候就下来了,有幸看到了全程。
但凡换个人,桑浓浓说跑就跑了也就算了,偏偏是谢筠。
她扛着棍子的肩膀忽然变得柔弱,木棍滚落到地上滚了两圈。
桑浓浓转过身,甜甜地笑,“长公子,怎么这么巧?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在这里遇见。”
谢筠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眸比漆黑的夜还深邃。
“长公子是来喝酒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呀。”
“那你呢?为什么会在这里。”谢筠看向躺在麻袋里一动不动的人,“你在干什么?”
桑浓浓走近两步,牵住他的袖子道,“这个人想非礼我,所以被我的人打了。”
她脸颊轻轻贴在他肩上,“长公子,吓死我了。”
“是吗。”谢筠目光落在她白皙柔软的脸颊上,“那上楼喝一杯压压惊吧。”
“不用了不用了。”桑浓浓说,“我这就回家了,太晚了,和长公子一起喝酒太不合适了。我先走啦。”
她说完就要逃,谢筠握住她的手腕往回带,“想这么简单就糊弄我?你为什么——”
桑浓浓伤还没好,被他一拉又是一阵清晰的痛感。谢筠还没问出口,她就蹙着眉喊疼。
谢筠松开手,“我没用力。”
“不是手疼……”
桑浓浓哼哼了两声,趁谢筠松手的这会儿,又撒腿就想跑。
谢筠没料到她这么狡猾,不过他反应快,手又长,于是又伸手把人往回带了回来。
这回他牢牢搂着她,“你还真是——”
“哎哟……疼……”桑浓浓又哼唧起来。
谢筠不太信,但她表情又十分真切,谢筠松了些力道,但这次没直接放开。
“真的疼……好疼……”她靠在他胸膛上,柔弱无力,试图蒙混过关。
谢筠任她靠了一会儿,牵起她的手,“疼也得上楼,陪我喝一杯。”
桑浓浓不得已,苦着脸被他带走。
她回头和陈逍郭览使眼色,两个人将木棍捡起来,跟着同去。
郭览在潇楼对面的街角守着,陈逍则跟着一同上楼,和云川一起在厢房外守着。
云川见到桑浓浓,朝她颔首示礼。
桑浓浓跟着谢筠进了房间,同他面对面坐下。
她就说上京城克她吧……揍个人都能被撞见,她在扬州可从没这么倒霉过。
谢筠要是把这事说出去……
桑浓浓愁得不行。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筠勾着唇,倒了两杯酒,“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说来也怪,如阴霾般压在心头的各种心绪,在今晚见到她的那一刻便如拨云见日,消散殆尽。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上京城都是一种颜色,只有她是另一种。
所以见到就让人觉得新奇,憧憬,想靠近。
“怎么会,我梦里都是长公子。”桑浓浓随口胡说。
谢筠轻笑,声音比往日低沉,“巧言令色。”
长公子看起来应该不少酒,但他面不改色,一点也没有醉意。
刚才离得近,桑浓浓就闻到了他身上有酒气,掩盖在熟悉的茉莉香下。
独自喝酒,难不成是心情又不好了?
那他会不会因为心情不好看她不爽就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啊……
桑浓浓正担忧着,便听谢筠果然开口道,“桑小姐,你好大的胆子。”
“我……”
桑浓浓绝望地低头。
果然还是没能糊弄过去。
桑浓浓纠结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求他,“长公子,今天晚上的事你能不能别说出去。”
谢筠没说话,只懒洋洋地倚靠在窗边望着她看。
桑浓浓抬头对上他幽深晦暗的眼神,心底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今晚的长公子和平常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看人的目光多了几分侵略性。
“求你了谢筠……”他一只手端着酒杯随意地搭在桌上,桑浓浓的手从桌上伸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说出去的话我就死定了。”
谢筠道,“谁也不能说吗?”
“嗯。”桑浓浓认真点头,“谁都不能说。”
“那我忍不住怎么办?”
“……”
这怎么能忍不住!
桑浓浓想骂他,但不敢。
“长公子,求你了。”
此刻房门恰被推开,谢筠目光移过去,平静道,“桑大人?”
对父亲的畏惧太深刻,桑浓浓没来得及回头看,只听到这三个字就吓得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条件反射带着哭腔开始求饶, “我错了父亲——我马上回家,别打我——”
来送点心的云川不明所以,他上前放下点心,开口道,“桑小姐,是我。”
桑浓浓听见声音抬头,刚看清人,就听见谢筠轻柔低沉的笑声从对面传过来。
云川带上门出去后,他笑得开怀,越笑越大声。
桑浓浓承认长公子笑起来很好看,笑得也格外好听,可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桑浓浓咬了咬唇,愤愤瞪了眼对面因为大笑而在月色下美得熠熠生辉的长公子,生气地站起身就走。
但还没走出两步,手腕就多出一道力,谢筠拉住她往后带,桑浓浓跌坐在他那边的软榻上。
带着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洒在她耳后,灼热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