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桑大人不在,几个侍从和侍女来府上请她去浮名山庄,桑老要见她。
说是请,其实是胁迫才对,桑浓浓不得不去。她出门前小声交代青萝,让她快去找父亲救她。
桑浓浓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到了山庄,桑浓浓被带去一个叫静思堂的地方。这名字一听就是用来惩罚人的。
躲是躲不掉了,桑浓浓干脆拿出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勇气去面对。
桑浓浓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 “恭问国老钧安。”
桑老高坐在主位,神态冷漠,随手把着一串沉香木手珠消遣。
“跪下。”
好女不吃眼前亏,桑浓浓识时务,听话地下跪。
“知道犯什么错了吗?”
桑老说话语调又慢又轻,但声音清晰有力。虽枯瘦,轮廓却更显冷酷,整个人如褪尽枝叶的老树,只剩遒劲的枝干。
桑浓浓一想到这老头大概还能活许多年,就有些失望。
“还请国老明示。”
“行为乖张,不知检点,以权谋私,连累家族。还要我说的更明白一些吗?”
前两句桑浓浓不管,她只对后两句话解释道,“我找王经历让他放船,是为了帮陈氏三公子。但那些船毕竟是御贡,被拦在扬州,若是陛下真的追究起来,桑氏说不定也会被牵扯进去,多少会有影响。放船才是上策。”
桑老沉沉道,“好,这件事算你没有做错。那么,陈氏三公子为你抗婚,顶撞陛下求婚旨,你要如何解释?”
“这是三公子的私事。”
“你想说与你无关?”一旁不知道哪位长辈开口,“那和谢氏长公子的传言,想来也与你无关?”
“一个是文和郡主要的人,一个是陛下为嘉月公主早早选定人。你与这两个男人纠缠不清,各种传言闹得沸沸扬扬,还想说与你无关?”
“你身为桑氏未出阁的二小姐,将自己和桑氏的名声还有家教置于何地?简直轻浮至极!”
“你可知道什么叫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桑大人到底是如何教你的?”
……
不只是什么堂叔伯伯还是姨娘伯母,几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桑浓浓垂眸听着,全当耳边风。
也有同辈的姐妹兄弟在,有漠不关心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桑浓浓全都不在意。
“国老,其实浓浓也没有说错。抗婚是三公子的事,至于传言,能闹得这么大必然是有人在掀风作浪。”
桑栩走出来,站到桑浓浓身边,他开口,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桑浓浓跪在那,转头只能看到他的衣袍。
她心中感动,兄长真是仗义,桑家也就这一个好人了。
“我……我觉得兄长说的对。”
左后侧传来一道细细的嗓音,桑浓浓回头,才发现是桑凝。
原来她也在。
“兄长,桑浓浓身为女子,若非她水性杨花轻浮放荡,陈氏三公子为何会为了她抗婚?何况不光陈氏三公子,连谢氏长公子都被她勾引。对了,别忘了还有翊王,翊王殿下可是早就请旨想让她做侧妃。被这么多男人惦记,能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好女人吗?”
说话的是一道年轻的男声,桑浓浓循声望去,看见一张玩世不恭的脸。这位不知道是堂兄还是堂弟,但她记住了。
没等桑栩说话,桑凝就气势汹汹站了出来,和刚才小心谨慎的附和不同,她这次的声音掷地有声,“你这是什么话?谢氏长公子还被很多女人惦记呢,我也惦记啊,照你这么说,谢氏长公子也水性杨花放荡轻浮,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男人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才是胡说八道。哼。”
“好了。”桑老开口,抹去了杂音,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没想到堂姐这么仗义。
听了桑凝帮她骂回去的话,桑浓浓心里顿时舒服多了。
她回头一定请桑凝去她家大吃一顿。
“桑浓浓,虽然你兄长和堂姐为你求情,但你应当清楚,你为桑氏带来了多少麻烦。不安本分,败坏门风。如今陈氏也因此和桑氏起了隔阂。”
桑老目光高高在上,充满漠视。手串在他手中缓缓滚动,珠子碰撞时发出低不可闻的声响。
他一手端起茶,“我原以为你和谢氏长公子若能水到渠成,他或许能娶你为妾,才暂时压下了你和陈氏三公子的婚事。现在看来是不能了。但如今的情况来看,翊王侧妃你也许当不上了,若谢氏的门也进不了,你就必须去死,明白吗?”
“国老——”
“闭嘴,桑栩,我再原谅你最后一次。”
桑栩皱着眉,不敢再多言,倒不是怕桑老会把他怎么样,只怕适得其反,更害了桑浓浓。
桑老的意思无非是她败坏门风,最后若既嫁不了翊王又嫁不了谢筠,那就只有死了才能和桑氏划清界限。
她一个人为情而死,那水性杨花轻浮放荡的罪名就都是她一个人的,和桑氏没有半点关系。
桑浓浓面无表情,开口道,“我明白。”
桑老饮了半口茶,抬眼看着她。
审视的视线不知在判断什么。
“你明白就好。”他放下茶杯,“既然做了这么多错事,自然逃不了惩罚。今天看在你兄长和堂姐为你求情的份上,就杖责小惩大诫吧。”
桑浓浓低着头,捏紧袖子闭了闭眼。
杖责就杖责吧,藤条打的皮开肉绽,大概会更疼吧?
可是棍子打起来也不轻啊……
这种惩罚以往都有专门的人来做,今日桑老却对桑栩道,“桑寺丞,你来。”
桑栩眉目低垂,沉默以对。
“还是我来吧,兄长可是君子,哪能让他动手。”
桑老无可无不可,“那就由文浚动手吧。”
“是。”
原来他叫桑文浚。
就是刚才说她轻浮放荡的那个人。
桑文浚在她面前弯腰,笑意散漫,“堂姐,对不住了。”
桑浓浓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道还是做少了。
挨第一下的时候,她便喉咙深处感到一阵腥甜,人也向前扑倒,好在双手及时在地上撑住了。
厚重的棍子打在背上发出沉闷可怖的声响,几乎像是要把骨头打断一般。
打了三下,她就已经疼到眼前模糊,喘气困难。但她一声也没吭。
桑凝转过头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听不敢看。
桑文浚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在第四下的时候,桑栩牢牢扣住了他的手。
“国老,三下足矣。”
“好,我可以给寺丞大人这个面子。”桑老笑了声站起身,走在最前,声音慢慢传来,“桑浓浓就在这里好好跪一夜,明日一早再回府。谁敢多事,同罪处置。”
桑文浚闻言只好把棍子往旁边一扔,扫了眼地上的桑浓浓,跟着离开,“才三下,国老越来越仁慈了。”
桑老一句话制止住了桑凝想上前扶桑浓浓的脚步,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去扶人也不是,眉头都快打结了。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桑栩深深看了眼桑浓浓,去拉着桑凝离开。
“走。”
“可是……桑浓浓她……”桑凝不肯走,频频回头。
“快走,不然更会害了她。”桑栩低声道,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桑凝没办法,只能先跟着兄长离开净思堂。
人都走了,桑浓浓也没有躺倒在地上。
她双手死死撑在冰凉的地面上,用力喘着气,却越喘气胸口越是感到被压迫的厉害,最后忍不住剧烈咳起来。
后背又似火烧又似刀绞,她错了,杖责一点都没比藤条好到哪里去。
桑文浚。
她的堂弟,她记住了。
该死,桑氏这些人全都该死。
*
不知过了多久,弯月高高爬上枝头,夜幕深深,凉意愈浓。
桑浓浓双腿早已没了知觉,浑身冰冷,痛感却还在。
桑青瑶带人闯进净思堂的时候,她才终于稍有松懈,于是整个人往旁边倒下。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天明。
桑浓浓睁开沉重的眼皮,觉得有点喘不过气,稍微动了一下,后背便传来一阵侵袭全身的疼。
桑浓浓没忍住疼出声,才发现自己是趴在枕头上睡的。
桑青瑶靠在床尾小憩,听见她的声音便醒了过来。
“桑浓浓,醒了?”
她倒了杯水喂到她嘴边,桑浓浓一口气喝完了一杯。
桑青瑶问,“还要吗?”
她摇摇头,“痛……”
“生生挨了三棍子,能不痛吗?”
“你怎么在这。”桑浓浓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来,你现在都还跪在净思堂呢。”桑青瑶重重放下茶杯,“桑氏这群老东西,我恨不得立刻就想办法把他们全都杀了,再一把火把浮名山庄烧个精光。”
桑浓浓枕着手臂笑了笑。
“你还笑得出来?真是不长记性。”桑青瑶捏住她的脸颊,“我就知道你和谢筠有问题,上次还敢瞒着我。你不是说会去找我解释吗?人呢?”
桑浓浓哀嚎,“哎哟痛,痛痛痛。”
桑青瑶:“鬼叫什么,我又没用力。少跟我卖惨。”
“姐姐,还是你最仗义。多谢楚王妃。”桑浓浓嘴甜地说。
桑青瑶淡淡哼一声,“还好桑栩和父亲及时派人去王府告诉我,可惜还是太晚了,你都挨完打了。”
“父亲呢?他没生气吧?”
“陈氏三公子为你抗婚人尽皆知,谢氏长公子对你爱而不得的传言到处都是,桑老已经为此惩罚你,你觉得父亲生气了吗?
“……也不是我的错啊,这些事本质上跟我都没有什么关系。”
桑青瑶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有你这样可怜又缺心眼的妹妹,我也真是很担忧啊。”
“……”
“我问你。”桑青瑶弯腰看着她,“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到底是怎么回事,谢筠真的对你爱而不得吗?”
“你信吗?”
“你觉得呢?”
桑浓浓不满地皱了皱眉,“你别瞧不起人呀。”
“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已经沦陷了?你爱上长公子了是不是?”
“没有……”
“你就说你是不是跟他走的很近?”
“……”都亲过了,应该算近吧。
见她不说话,桑青瑶揪住她的耳朵,“我就知道!”
桑浓浓忙喊,“是他勾引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