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谢筠茶已经煮好,他递了一杯过来,问道,“在和云川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也没什么。”桑浓浓闻着茶香说,“我只是问云川长公子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谢筠抬眼,“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不敢,万一长公子嫌我多嘴,更生气了,然后让我滚,再也不想见到我怎么办?”
热茶冒着雪白香雾,他的衣袖带走薄薄几缕,“在桑小姐眼里我的脾气就这么坏?”
“毕竟在心上人面前大家都会变得小心翼翼的。”
“谁是你心上人。”
桑浓浓托着下巴注视他,“长公子。”
谢筠把茶点推到她眼前,眼中清影温润, “桑小姐三天两头撩拨我,到底有什么阴谋?”
“长公子怎么能这样想我?太伤人心了。” 桑浓浓像受了大委屈,站起身,“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照水渠照山泉照山谷。”
她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要走,谢筠拉住她的衣袖,桑浓浓停下来,却没听见长公子说什么挽留的话。
她回头看,才发现谢筠在笑。
也不知在笑什么,她说的话很好笑吗?
“长公子伤了我的心,还要笑我?”
谢筠说,“是我不对。”
桑浓浓坐回去,细细品着茶,过了会儿耳边又传来轻微的笑声。
“……明月照沟渠照水渠……”
谢筠重复着,轻声地笑。
桑浓浓纳罕地望着他,她说话有这么好笑吗?
但是能笑,说明心情没那么差了吧。
“长公子,你煮的茶真香。”桑浓浓吹捧道,“比别人煮的都香,这是为什么呢?”
“油嘴滑舌。”
风把头顶的树枝吹地轻轻摇晃,花香隐隐。池边的假山上不知何时爬满了月季,一朵又一朵,格外亮眼。
桑浓浓瞧见,晃了晃谢筠的手臂,“哇,好漂亮的月季花。”
她抗拒不了漂亮的花,心念一动道,“谢筠,我去给你摘一朵。”
她忽然叫他名字,谢筠一时走神,等他抬头,桑浓浓已经起身朝假山跑去。
谢筠跟着过去,院子里的假山石块都不低,他试图阻拦道,“不用爬那么高,低处也有。”
“上面的最好看。”桑浓浓说着已经提着裙子快爬到了。
谢筠漫不经心地笑,“什么歪理。”
她爬假山的动作轻巧娴熟,很快就爬到了最顶上。
桑浓浓在上面摘下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
她背着光,谢筠抬头看不太清她的身影。
“这上面风景真不错,谢筠,从这里看才发现你的宅子真的很大。”
桑浓浓低头朝他招招手,“你也上来。”
谢筠当然不会上去,“成何体统。”
“这里风景真的很好,呼吸都顺畅了。谢筠,你上来看看呀。”桑浓浓诱惑道,“不看可是会后悔的喔。”
“你快下来。”
桑浓浓坐在假山顶上晃晃腿,感叹道, “哎,都城里的世家长公子就是没劲。一个个都端着架子,扬州的长公子就不这样,又风趣潇洒,又风流倜傥。一点都不假正经。”
谢筠抬头望她,就会被阳光刺到,只能微微眯起眼睛,“你在扬州见过几个长公子?”
“很多啊,什么周沈袁柳,顾梁杜黄。”桑浓浓掰着手指头数,“都玩的可好了,一起踏青一起游船。一晃又许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们变样了没有。”
虽然更多时候是小时候在一起玩,但长大后桑浓浓也回去过一次,朋友们还是一样亲近。
她在扬州的朋友也不都是什么家世好的公子小姐,也有家里开胭脂铺的少男和卖鱼的少女。大家的生活都丰富多彩,聚在一起有许多话可以说。
“哎。”桑浓浓想着,又叹了叹气。
又是想回扬州的一天。
她赶走淡淡的忧愁,又去引诱长公子,“谢筠,你上来跟我一起坐会儿呀。”
桑浓浓拍拍身边的石头,“坐在这和坐在院子里看到的可不一样。”
谢筠收回目光,轻哼了声,“不去。”
他从小到大都没做过这种事。
他小时候也见过族中其他兄弟姐妹玩耍,抓松鼠斗蛐蛐,放风筝打陀螺,你追我赶。
但他不能和他们一起玩,否则母亲会对他失望。
“你不上来我就不下去了,我在这坐一晚上。”
“好。”
他油盐不进,桑浓浓不满地啧了声。
“来嘛,我保证你在这坐坐心情就好了。”
谢筠站在假山下不为所动。
“胆小鬼。”桑浓浓劝不动,开始用激将法,“谢氏长公子胆子就这么一点大吗?”
这么幼稚的激将法,小孩子才会上当。
偏偏谢筠听了她的话真的觉得心底有什么蠢蠢欲动,像有一群蝴蝶在他心里乱飞乱撞,催促着他上去坐到她身边。
“以后等我回扬州一定告诉整个扬州城的人,上京城的谢氏长公子是胆小鬼。”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桑浓浓把刚才摘下来的花朵戴到自己头发上,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晒起太阳。
谢筠看不惯她懒散惬意的样子,“桑浓浓,你给我下来。”
“你上来呀。”
谢筠注视她,“你下不下来。”
“长公子不敢的话就算了,叫声姐姐,我摘朵最漂亮的花给你。”
仗着离得远,桑浓浓愈发得寸进尺。
她实在嚣张,让人不得不想要教训她。谢筠低眉看了眼蜿蜒堆叠的假山,半晌,抬步走了上去。
桑浓浓刚才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他则一步一步,慢慢的,稳稳当当走上来。
看精致得像名贵珍稀花瓶一样的长公子爬假山,桑浓浓新奇极了。
谢筠走到一半,抬头看向她,“下来。”
桑浓浓狡黠一笑,“好,那你接住我。”
话音刚落,桑浓浓就直接跳了下来。谢筠心头一跳,伸手接住她。
桑浓浓整个人扑向他,谢筠伸手抱住她后一步没站稳,连带着两个人都翻了下去。
好在底下就是柔软厚实的草地,他又及时借力,落下的时候才没那么重。
桑浓浓在摔下来的时候一只手就很有经验地护在他脑袋后面,两个人在草地滚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也是她垫在底下。
“哈哈哈哈哈哈!”
谢筠尚未反应过来,桑浓浓就大笑了起来,“谢筠!我吓到你了!”
她乐不可言。
谢筠的确心如擂鼓,却并非因为害怕。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低声训斥,“真是胆大妄为。”
她躺在草地上和他一样微微喘着气,乌发铺陈,双眼明亮如水上细碎清澈的流光,发间那朵月季花妖艳晃眼,“我知道不会有事才这么玩的,你看,没事吧。好玩吗长公子?”
她说什么谢筠听不清晰,他只觉得刚才在心里乱撞的一群蝴蝶已经闯了出来,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欲冲出他的身体。
他目色越来越深,桑浓浓见他不说话,戳了戳他的手臂,张嘴想叫他一声,“长……”
她刚启唇,谢筠便低头下来亲了她一下。
先是轻轻的一下,如蜻蜓点水,然后是吻。
唇齿间的茶香还未散,他身上一直让她贪恋的香此刻亦无比浓郁起来。
他的亲吻温柔又不容抗拒,从试探般的含咬慢慢变成更深的索取。
陌生无比的感觉,却并不让她讨厌。桑浓浓感觉自己不像是躺在草地上,而是水面上,整个人轻飘飘的。
她忘了呼吸,也忘记眨眼。
眼前只有谢筠浓长的眼睫,高挺的鼻梁。他的手不知何时抚上她的腰,桑浓浓浑身一颤,找回一些清醒。
她双手扶上他的肩,还没来得及推一下,谢筠就退开了。
她眼眸比刚才更明亮,看着他时,令他欲念更肆意。
“这是你欠我的。”
谢筠低声说。
桑浓浓都快忘了这件事,也至今不知道她那天喝醉到底亲了谢筠几下,怎么会到现在还没还完。
胸口因为喘气轻微起伏着,桑浓浓只觉得胸腔肺腑都是谢筠的味道。
她本想反驳,但没说出口,他又再次吻住她。这次更为蛮横,轻易缠住了她的唇舌。
这成何体统。
桑浓浓的理智告诉她要推开谢筠,可是理智输了,她不想推开。
也罢,被谢氏长公子亲了不算亏。
而且他真的好香……好香……
最后的理智也崩塌后,桑浓浓心安理得地沦陷。
*
得知文和郡主入京的消息,是在几天后。
与此同时,桑浓浓和谢氏长公子那些传言一夜之间忽然传地沸沸扬扬。
原本在暗不在明,没人敢传,现在谁都知道了。甚至茶楼里连说书的都有了。
什么长公子在春夜的大雨中等了她一晚上……
长公子病中叫她的名字……
长公子喝醉了把她困在马车里,质问她为什么不爱他……
这些胡编乱造的也全都传了出去。
桑浓浓第一时间想到的罪魁祸首就是许今禾,一气之下把她约了出来,一起的还有宋誉和夏嫣然,刘憬则是跟来凑热闹的。
茶楼雅座,桑浓浓揪住许今禾的衣襟拼命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跟多少人胡说八道去了!”
许今禾被晃得头晕眼花,“啊啊啊我真的不知道!”
“好了好了,先别着急嘛。”夏嫣然拉开桑浓浓。
宋誉拉着许今禾一起坐,“先坐下说。”
刘憬靠坐在一旁的圆桌上,满脸好奇,“不是,你们谁能告诉我,小霸王和长公子那些事到底是真的假的啊?”
桑浓浓说,“当然是假的!”
刘憬:“假的?那是谁第一个传出去的,假的说的这么真。”
桑浓浓瞪了眼许今禾,夏嫣然也踢了脚她的绣花鞋。
许今禾头垂的低低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就只是跟几个朋友讲讲故事而已,你们也知道我爱讲故事,爱说点实话……”
宋誉乐了,“你有哪句是实话?”
“那浓浓本来就和长公子不清不楚的嘛,而且长公子连谢氏那么重要的诞生礼都请她去了,我也只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浮想联翩……” 许今禾顶嘴。
桑浓浓一拍茶桌,“你还敢说!”
许今禾缩了缩肩膀,举起手道,“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到处乱说,我只跟朋友们讲了讲。”
夏嫣然质疑道,“真的只是跟朋友们讲了讲?”
许今禾蹙着眉纠结了一会儿,坦白道, “还……画了点画?”
“什么画?”刘憬又好奇。
许今禾忸怩道,“嗯……就是,男男女女在一起的那种甜甜蜜蜜的画。”
刘憬十分捧场,“你还会画这些?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遇到同道中人,许今禾眼睛一亮,“你想看吗,那我改天借你看看。”
“好啊好啊。”
宋誉问,“男女主是桑浓浓和长公子?”
“对啊。”
宋誉也感兴趣道,“那你能不能帮我也画几副,就画我跟桑浓浓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当大侠的那种故事。”
“可以呀,我画的可好了。”许今禾骄傲地说。
桑浓浓欲哭无泪,又扑过去揪住她的衣襟,“许!今!禾!”
许今禾顿时收起笑脸,“我错了我错了!”
夏嫣然搂着桑浓浓的腰把人拽回来,免得她杀人灭口。
“你的画不会也借出去了吧。”
“呃……这个……其实我还写成话本子了,但只是在家写写,没发出去哦……”
许今禾眼珠子心虚地乱转。
“我杀了你!”桑浓浓在夏嫣然怀里挣扎。
许今禾一溜烟躲到宋誉身后,“浓浓我真的知道错了!”
宋誉把玩着折扇,“这下真完了,嘉月公主也马上要入京了,这些传言要是传到公主耳朵里,你们说公主会不会杀了桑浓浓。”
桑浓浓踹了脚他的凳子,宋誉险些栽倒。
“你还敢说风凉话。”
宋誉坐稳,理了理衣袍,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要是真那样的话,你就带我私奔回扬州算了。”
桑浓浓冷静下来,坐到他旁边,“带你干什么,累赘。”
刘憬举手说,“那带我吧,我也想去扬州玩。”
夏嫣然:“其实我也想去。”
“我也想。”许今禾在宋誉身后探出脑袋。
“我求求你们了。”桑浓浓头都大了,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如今本小姐性命都堪忧了。”
“其实我觉得,这件事和许今禾可能没太大的关系。”刘憬分析道。
许今禾听了这话屁颠颠躲到他身后,“对吧对吧,我也觉得是。还是刘公子会说公道话。”
刘憬话锋一转,“但是跟你脱不了本质的关系,你别想脱罪。”
宋誉:“许今禾肯定脱不了关系,但能闹得这么大,就不是她能做到的了。”
夏嫣然站在桑浓浓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那会是谁呢?这很明显是要针对桑浓浓呀。”
桑浓浓忽然想起那天在谢氏宴会上,无意中听到谢氏三公子说的那些话。
没错,肯定是他。
头痛,头痛。
“翊王的指婚圣旨还悬在头上,陈氏三公子又为了你抗婚,现在又加上和谢氏长公子的传闻。”
刘憬认真捋了一遍,得出结论,“这不是必然要完蛋了吗。”
夏嫣然踹他一脚。
桑浓浓绝望地拉住宋誉的手,“要不然你嫁给我吧。我们在完蛋之前成亲,这样就没事了。”
“我吗?”宋誉只愣了一瞬,就回握住她的手,“我愿意。”
“喂。”刘憬拍了下宋誉的肩,“你倒是愿意,你要怎么说服你父亲。要是再把宋氏卷进去,害的还是小霸王。”
桑浓浓清醒过来,甩开他的手。
“也是,宋氏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一点宋誉无法辩驳,“确实。”
刘憬叹气道,“那我就更不行了,我爹和桑大人甚至不对付。不然我也愿意献身。”
夏嫣然也叹气,“确实,可惜我也不行。”
许今禾也跟着叹气。
“好啦,你们已经很仗义了,我都记在心里了。”桑浓浓道,“最坏的结果大不了是嫁给翊王做侧妃。”
许今禾贼心不死:“浓浓,要不你努努力想办法嫁给长公子呢?”
“这是我想努力就有办法的事吗?跟人家有婚约的可是公主,公主呀!”桑浓浓一看她又来气了,“都怪你,你还敢给我出馊主意。”
许今禾低头认训,“我错了嘛。我这人就是爱讲故事,爱说点实话……”
刘憬拍拍她的肩,“事已至此,许今禾,你画的那些画还有写的话本子都给我拿来看看吧。”
“那你看完也给我看看吧。”夏嫣然说。
宋誉:“我也想看。”
许今禾瞄了眼桑浓浓,不敢说话。
桑浓浓托着下巴生无可恋,沉默半晌道, “事已至此,你们看完也给我看看吧。”
气氛静默几许,夏嫣然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今禾说,“那我明天就拿给你们,我画了挺多的。因为浓浓和长公子实在是太般配了。”
宋誉轻哼,“哪里配了?”
许今禾不服,“哪里都配,我爱说实话。”
刘憬笑出声。
夏嫣然跟着笑。
桑浓浓明明在绝望之际,却也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四个人越笑越欢,桑浓浓捧腹大笑,笑得什么也不管了。
反正天也塌不了,随便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