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谢筠没想到她会忽然这么问。

他转了转手中的竹蜻蜓,静了片刻,答非所问,“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你很在意?”

“嗯嗯。”

“为什么在意?”谢筠的视线从竹蜻蜓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桑浓浓心里一直回想着谢子清的话,他说就算谢筠不抗拒这个婚约,他也会想办法不让他如愿。

桑浓浓不知道他会想什么办法,但听他的意思,只怕是要拉她下水,用她给郡主和长公子制造矛盾。

这样一来,她不就成为风口浪尖上的靶子了吗。

这个谢氏三公子也是真够缺德的,他要对付谢筠想什么办法不行?关她什么事?

他真觉得靠婚约这件事就能让谢筠倒台吗?就算他真的抗婚又能怎么样,陛下和郡主还能杀了他不成?

不过,谢筠如何与她无关,也不是她该操心的。她还是操心自己吧,长公子要是真抗婚,有心之人又把祸水引到她身上,她倒是真有可能被杀。

桑浓浓头痛的很。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逃掉一个婚事,怎么现在破事越来越多了,谁都跟她过不去。

她觉得这上京城八成是克她,果然还是扬州风水更养她……

桑浓浓心绪万千,面对谢筠的问话,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费心找借口,大萝卜脸不红不白地说,“因为我也爱慕长公子,所以想知道。早知道早伤心,就不用难过太久了。”

谢筠勾唇,看不出信还是不信,“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桑小姐有多爱慕我。”

“因为我一直极力克制和忍耐着。”桑浓浓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抗婚的想法,于是又问, “所以长公子,你到底会不会娶嘉月公主?你应该会听陛下和郡主的话,如约成婚的吧?”

千万不要抗婚呀。

夜色不算浓重,室内的烛火映照在她脸上,柔和的光线如月生晕。

她因刚才的跑动,发丝还有几分凌乱。平日里山水般淡的容貌,此刻竟有些绮丽之色。

露水般的眼眸期盼地望着他。

虽然不知道她在期盼什么答案,总归她刚才那两句情真意切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换做别人他不会想谈这个话题,更讨厌别人探听他的私事。但眼下鬼使神差,他说,“我并不想和嘉月公主成婚。”

桑浓浓一愣,“为什么?”

谢筠好整以暇地瞧她,“那你呢,为什么不愿意成亲?”

“长公子和我又不一样。”

谢筠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无意识地转动玉戒,桑浓浓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才发现今天长公子手上不只平日里戴的那一个玉戒。

而是两只手上都戴了不同的戒指,宝石、金银、翠玉,不同材质不同样式,套在不同的手指上。

有的手指戴了两个,双手如此华丽,却并不繁复沉重,桑浓浓只觉得漂亮。

长公子那双手戴什么都好看。

“我从前也不觉得成婚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一个仪式,和谁都一样。现在——”

他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后文,桑浓浓追问,“现在如何?”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桑浓浓一口气堵着出不来,胸闷闷的。

“桑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用她刚才的口吻问道。

桑浓浓点点头。

谢筠道,“你觉得一条没有岔路口的路,还算是路吗?”

“当然算。”

“可是它没得选。”

桑浓浓托腮道,“那就自己选啊。”

谢筠眉梢轻动,“路怎么自己选?路通向何处都是人决定的。”

“谁说一定是人?也可以是牛是猪,是狗是羊啊。”

谢筠低声笑,“那要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只能朝一个方向走,想往别处走却找不到岔路口又该如何?”

“想往哪走往哪走就可以了。”

“可别的方向没有路,万一是悬崖峭壁,荆棘烂泥呢?”

桑浓浓想也不想道,“悬崖峭壁就跳下去,荆棘烂泥就踏过去。”

谢筠也学着她托腮,他的侧脸一半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一半在阴影里幽暗深邃。

“跳下去踏过去之后,会不一样吗?”

桑浓浓说,“不一定会不一样吧,也可能会死掉。”

“那如果走路的是你,会后悔吗?”

桑浓浓摇头,“后悔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事,如果我就是想要往东走,那就走呗。人最难得跟随自己的心走。”

她回忆道,“我有一句喜欢的诗,怎么念的来着……”

谢筠耐心地等她想。

桑浓浓想起来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谢筠目色浓浓地看着她,语气像刚才哄啾啾那样,语调轻扬,嗯了声道,“说得好。”

好到让人想亲吻她。

谢筠并不对自己这个念头感到奇怪,毕竟他已经这么做过了。

*

桑浓浓得知陈述受伤,是在她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听皇后说起的。

原因是陈氏为郡主婚事定下的人选正是陈述,但他却抗婚,甚至与族中长辈争执,所以受了家法。

这些日子陈氏都在为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

桑浓浓很清楚世家之中的家法有多不讲道理,严重些的无异于残酷的私刑。越是庞大的家族,宗法伦理越是如密不透风的山,能压的人喘不过气。即便是像谢筠那样实权在握,身份地位不可动摇,家族中没几个人能与他抗衡的长公子,亦会有许多不得已。

上次见面陈述告诉过她,他私宅的住址,如果想要找他,去那里就能找到。

桑浓浓出宫后便直奔他的住处。

她只报了自己的名字,很快就有人过来带她进去了。

此刻陈述才泡了药浴,墨发尽湿,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在房间休息。

桑浓浓一来就看到他拢着衣裳,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陈元旬。”

听到她的声音,陈述抬头,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你来了。”

桑浓浓上前压住他的肩膀制止他,“你还乱动什么,还不好好躺着?”

他身后垫了柔软的被子和枕头,可以靠着,陈述顿了顿,重新靠回去。

站在一旁眉清目秀的小丫头见状,告状一般开口道,“公子听说小姐要来,就非要坐起来,我拦都拦不住。刚才这一动,伤口说不定又出血了。”

“善善。”陈述提醒她别多嘴。

叫善善的小侍女一撇嘴,哼了声。

桑浓浓瞧她有趣,“看起来,你挺能管得住你家公子。”

“我才管不住呢,我刚才劝了半天,公子非要起来。”善善说,“还是小姐说话好使。我早就知道公子喜欢桑小姐,可惜从没见过,今日一见,还真是跟仙女似的。”

桑浓浓笑,“我瞧你也跟个仙女似的。”

“真的呀?”善善喜笑颜开。

陈述觉得好笑,“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都是帮公子说的啊,公子喜欢小姐就要说出来,不说怎么行。我猜抗婚也是为了小姐吧?哼,遭了罪,就得让小姐心疼呀。”

善善说罢,端起喝完了的药碗出去了,“我这就出去了,公子有什么悄悄话,快跟小姐说吧。”

桑浓浓顺势在床榻边坐下,对陈述说,“她真可爱。”

陈述声音慢慢地说,“她是我几年前在扬州救下的,她爹常年打骂她,还要将她卖到青楼。那天在街上,我正好遇见。”

“原来如此。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呢。”

“是啊。她被她爹拖去卖的时候,她一直在挣扎,对他爹又踹又咬,像条野犬。”陈述回忆道,“她见我有救她的意愿,拼尽全力挣脱了她爹的魔爪,跑到我身边跪下来求我。”

桑浓浓笑了笑,“真厉害。”

“是。我当时只觉得,这小丫头有点像你。”

“像我?为什么。”

陈述脸色苍白,好在嘴唇有些血色,所以看起来状态还好,桑浓浓放心了些。

他说,“不知道,可能就是她那股不认命,拼死反抗的劲,让我想起你了。”

“善善是个聪明的姑娘,一眼就认准了善良的三公子,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桑浓浓赞美道,“我也替她谢谢你。三公子可真是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是当之无愧的君子,令人高山仰止,深感敬佩。”

陈述被她惹笑,眉目似春风化雨,他笑着,牵动了伤口,又轻轻咳了两声。

桑浓浓这才问起他的伤,“你伤的如何?给我看看。”

“没有大碍,你不用担心。”

“你让我看一眼。”

桑浓浓看他的样子,除了背后,前面好像也有伤。

“别看了,不好看。”陈述说,“等我伤好了再给你看,我身材还不错。”

桑浓浓横他一眼,不理会他的拒绝,非要看。

最后陈述妥协了一半,敞开一半衣襟让她看了看。

他身上缠满了包扎伤口的布条,想必是浑身布满了伤,桑浓浓瞧着胸膛上露出来的伤痕,像是被藤条鞭笞落下的。

“真是可恶至极。”

桑浓浓生气地锤了一拳床榻,恶狠狠道, “我要把这些人全都麻袋套头乱棍打死。”

陈述只是听她这么说,就觉得伤好了一大半,整个人都舒服了。

他笑起来。

桑浓浓怒视道,“你还笑,你也是,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来硬的,你明知道陈氏都是些什么人,怎么能给他们抓住你的话柄,找到打压你的机会?你的手段呢?你的头脑呢?”

“这件事只能来明的,没办法用什么手段。”

陈述牵住她衣袖的一角,慢慢摩挲。

他小时候就有这个习惯。桑浓浓带他去河边摸鱼,带他去放炮仗,不管干什么,只要是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下意识就会做这个动作。

“他们想让我娶文和郡主。”

桑浓浓想起有一次他们偶遇谢筠,谈到过这件事,陈氏将和文和郡主联姻,但不知道具体是陈氏哪一位公子。

当时陈述说与他无关,现在想想,恐怕是那时就已经定了他。

“文和郡主。”桑浓浓认真想了想,想起后一下子站了起来,着急地说,“那可是平凉王的女儿,平凉王可不是什么空有名头的王爷,是有实权的。你要是和文和郡主成婚,对你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翼,你为什么要抗婚?”

衣袖自手中抽走,陈述蜷起指尖,抬头看着她,平静地说,“我不想娶她。”

桑浓浓喉咙沉沉的,她移开目光,来回走了两趟,平复了一下情绪。

“这样的好事,陈氏不会想到你。是不是文和郡主喜欢你,只要你?”

陈述没回答。

她就知道是这样。

“陈元旬,你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可我就是不想娶她。”他语气一意孤行,毫无商量的余地,“他们一开始给我安排的婚约明明是你,我只认这个婚约。”

桑浓浓很生气,“我现在的状况,谁离我近谁倒霉!”

“那又怎么样。”

陈述注视她,“趁陛下还未下旨,我们成婚,你就不用给翊王做什么狗屁侧妃了。”

桑浓浓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

她了解他,他们本就是很像的人,他们了解彼此就像了解自己。珍惜彼此也像珍惜自己。

也正因如此,两个人都知道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是,我们成婚,我就不用嫁给翊王了。那你怎么办?且不说桑氏现在会不会冒着得罪翊王的风险让我嫁给别人,陈氏会答应吗?你娶我,陈氏会如何对付你?家族之中你原本的盟友,还会一如既往支持你吗?”

桑浓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希望他也能冷静地听,“更重要的是,你抗婚得罪的是宗亲,皇室尊严向来是不容挑战的,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后果?”

“想过。”陈述眼帘低垂,“我都想过。”

“都想过,你却还要这么做?”

“是。”

“你——”桑浓浓指着他,想骂又不骂不出口。

她气的想打他,可他现在浑身是伤。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桑浓浓用力跺了一下脚。

陈述不说话。

跟小时候一样,不高兴只会不说话。

桑浓浓坐回去,拉住他的手,“陈元旬,你看着我。”

他抬眼,那双清墨般的眼睛从小到大也没变过。

“你放心,我不会嫁给翊王的。我不用你这样来帮我,你只要——”

她话没说完,陈述便开口道,“可我就是想娶你。”

桑浓浓沉默片刻,问他,“你爱我?”

“爱。”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样的爱?”

他静了下来。

半晌,才道,“我不知道。我想守着你,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我现在也可以保护你。”

“我知道。”桑浓浓扬起笑脸,“其实我也不清楚什么才叫爱,爱一个人又是什么样子。可是我了解你。你应该明白,如果我不是早认识你,如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生来就有的,我为了逃开翊王,会毫不犹豫嫁给你。但不是的。”

她的声音总像潺潺春水,能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春天。

小时候也是这样,她可以和他说很多话,他就安静听着。她不会像别人一样嫌他闷,嫌他像木头。不会嘲讽他,谩骂他,欺负他。

她只会说:陈元旬,你以后的人生都会一帆风顺的。

“陈元旬,我只想要你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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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春
连载中太上不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