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卧香炉中线香丝丝缕缕流淌,室内静谧无声,唯有棋子偶尔落在棋盘上的磕碰之声。

今日天阴云重,不见暖阳,模糊了时辰。

陛下这一觉睡得很沉,午前入睡,醒来时已是午后。

他睁开眼,看见的便是皇后坐在棋盘前,指尖摸着一枚白棋,独自对着一盘棋局沉思。

像是感知到了视线,皇后回过头来,“陛下醒了?”

她放下棋子,起身走到卧榻一侧落座,扶着他起来。

“陛下今天睡得很久呢。”

明帝坐起身压了压眉心,声音舒缓,“朕还是只在你这里能睡好。”

皇后替他揉了揉额角,端过一杯茶来。

明帝饮下半杯,醒了觉后,整个人都精神许多,心情也好。

于是问起,“皇后刚才一个人在下棋?”

“解一盘残局而已。”

明帝在皇后适才的位置坐下,看着眼前的棋局。

“这是浓浓给我出的题。”皇后说起便笑道,“这丫头好胜心强的很,她下棋下不过我,像是回去苦练了一番,进步了不少。后来又不知从哪学来的,说给我出道题,看我能不能解开这盘棋。”

明帝浅浅低笑了声,执起一枚白棋,“怕是回去缠着桑大人讨教的吧。”

皇后偏头,有些意外,“陛下知道我说的是谁?”

“桑大人的小女儿,桑浓浓。”棋子在棋盘上落下,“朕都听说了,皇后很喜欢她。”

“是。”话至此处,皇后顺势道,“我喜欢她,但听说,翊王想娶她做侧妃?”

“嗯,翊王向朕请过旨。”

“那陛下是怎么想的?虽是翊王,但我觉得浓浓不适合嫁给皇子。”

“哦?”明帝饶有兴致,“朕还是第一次听皇后这么说。”

“因为我确实喜欢她。”皇后在棋盘对面坐下,将茶放在明帝手边,“所以想请陛下另外考虑。”

“朕知道,就是因为在考虑,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下旨。”明帝下了一枚白棋,思索一瞬又将那枚棋子悔了回来。“朕见过那小姑娘。”

“陛下见过?何时?”

“端阳节的街上。”

那次陛下微服出宫的事皇后倒是知道,“原来如此,没听陛下提起过呢。”

“她很像。”

明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皇后却听懂了,眼眶蓦然酸了一圈,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明帝看向她,握住她的手。

“皇后能这么喜欢她,想来不只是容貌像罢。”

皇后垂眸平复了心绪,点头柔声道,“浓浓是……是未经雕琢的山石,不驯不媚。和阳华一样。”

提及阳华,就算是天子之心,也还是会不自觉地痛两分。

明帝握着皇后的手重了些,“朕明白。只是,就如今的桑氏而言,翊王的请旨朕没有理由不答应。”

“或许陈氏可以。”

“陈氏?哪一位?”

“陈氏三公子,陈述。他们两个之前也是有婚约的。”

明帝想了想,“陈述不行。朕早已收到平凉王的书信和请旨,文和郡主想要的就是陈氏三公子。至于桑陈两家的婚约,原本也只是口头之约,不了了之。”

皇后皱了皱眉,“平凉王?文和郡主选定的人是陈述?”

“是。”

“那谢——”皇后才说出口,便否决道, “不,谢筠更不行。”

那还有谁可以?

“陛下,若没有合适的人选,可否先不给浓浓指婚?”

“翊王既然请旨,就是料定朕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算眼下不答应,他也有别的办法让朕答应,你也了解他的脾气。何况,朕原本就是想答应的。只是……也是缘分罢,朕偏偏在那天偶然遇见了那个小姑娘。”

阳华公主一直都是天子逆鳞,从前有人试图沾染,下场都是死路一条。

那天是明帝第一次在别的小姑娘身上寻找到了阳华的影子,他想起曾经他带着阳华微服出宫,小公主牵着他的手逛街,买东西遇到狮子大开口的卖家,也是像桑浓浓那样,细眉一扬道:你抢钱呀?

所以他回来后在这件事上迟疑了。

加上后来陆世子的劝说:桑氏已经出了一个楚王妃,纵然是为了制衡,再出一个翊王侧妃,福祸未可知。

这也是明帝到现在还没有下旨的原因之一。

那盘残局最终是被陛下解开了,但其实皇后已经解了大半,只差最后几步,陛下只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在皇后这里待了许久,陛下终于去更衣,午后要去见臣子。

就在这期间,桑浓浓来了。皇后见到她很是欢喜。

桑浓浓本来还想旁敲侧击地问问皇后娘娘,陛下大概什么时候会下旨,为文和郡主和陈述指婚。平凉王的女儿想要的人,陛下一定不会拒绝,指婚就是早晚的事。

因为陈述的事,她现在连翊王也没空管了。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过,要是实在没办法逃掉,这个侧妃眼一闭做也就做了。

只不过还没机会问皇后娘娘,没想到陛下竟然就在这里。

陛下更衣后从内殿走出来,她正好撞见。

桑浓浓紧张坏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天子。

“参见陛下。”

桑浓浓跪在地上行大礼。

明帝沉声笑了,“起来吧,不用见到朕就跪。”

“快起来。”

皇后扶她站起来,笑道,“陛下,浓浓还是第一次见你。吓到了吧?没想到陛下会在这里是不是?”

桑浓浓低眉顺眼的。

“胆子这么小?”明帝坐在那理了理腰间的络子,打趣道,“我可听陆世子说,你从前是扬州小霸王。”

皇后娘娘听到这个笑了好一会儿,“扬州小霸王?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浓浓在扬州的时候这么威风?怪不得总想回去呢,上京城果然还是没有扬州自由自在吧。”

“不、不是的不是的!陆世子是胡说的。”

桑浓浓没想到这种事都能穿到陛下耳朵里,连连摆手否认。

陆翡这个害人精!怎么什么都说,他到底是怎么帮她的?

“你叫桑浓浓?”

陛下问她话,桑浓浓老实点头,“回陛下,是。”

明帝认真看着她,兴致盎然地微微倾身,对她道,“你抬起头好好看看朕,不记得了?”

都说不能直视天子,但陛下让她看,她也不能不看吧。桑浓浓犹豫了一下,抬头看。

是有点眼熟。

仔细瞧了几眼,桑浓浓忽然想起来,“您是那个买面具的伯伯!”

天呐,她那天在街上遇到的居然是陛下。

还好她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怪不得父亲总警告她要谨言慎行,看来在都城乱说话真的会出大事……

“想起来了?看来还记得我。”

“陛下就算是穿着寻常的衣裳也气宇不凡挺拔威武,就算只见一次也足以印象深刻,我自然记得。”

桑浓浓从没发现自己这么会说话,原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人的潜力也是无限的。

但是听父亲说,我们的这位陛下最讨厌溜须拍马的人。

但这会儿桑浓浓觉得陛下对她的马屁还受用的,毕竟陛下又笑了。

“难怪皇后娘娘喜欢你,你平常就是这么哄她的?”

“是皇后娘娘厚爱,我没有姐姐嘴甜。”桑浓浓拘谨道,“父亲总骂我笨嘴拙舌。”

只在顶撞他的时候最伶牙俐齿。

“你姐姐的确能说会道,聪慧过人,我也爱听她说话。”明帝缓声道,“但我看你也不赖。”

“谢陛下夸奖。”

皇后娘娘轻笑。

从前陛下和阳华说话,也都是你啊我的,全无在意。

明帝也抬了抬眉道,“你以后就叫我皇伯伯,如何?反正你父亲本身也比我小几岁。”

桑浓浓只考虑了瞬息,就弯腰行礼喊了声,“是,皇伯伯。”

“叫的倒快,朕还以为你至少会说一句臣女不敢。”

桑浓浓眉眼一弯,“陛下抬爱,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这次陛下不只是笑,而是大笑。

桑浓浓心想,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龙颜大悦”。

不过她没想到,陛下会主动提起她的婚事。

“朕刚才还和皇后谈及你的婚事。”明帝道,“现在正好问问你,不管是翊王还是陈氏三公子,亦或是其他王孙公子,任何条件都先不论。朕只问你,若朕非要你选,你想选谁?”

他想知道她自己的想法。

这也是陛下因为一点心软,动的恻隐之心。

桑浓浓想说她谁也不想选,但她刚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陛下打断,“不能不选。”

之前桑浓浓真的很不明白,她的婚事有这么重要吗?现在想明白了,并不是她有多重要,不过只是因为她姓桑,是桑大人的女儿,注定是一枚要用上的棋子。

陈述也是一样。

不管是婚事还是其他的事,他们都逃不掉被摆布的命运。

既然如此,她绝不允许陈述因此失去任何东西。

“浓浓,你心里怎么想的,如实告诉皇伯伯,他会听的。”

皇后娘娘温柔地鼓励她。

桑浓浓重新跪下,认真说,“陛下,皇后娘娘,我对婚事茫然至今,实在无措。该选谁我不知道,但我绝不会选陈氏三公子的。”

明帝静了静,开口道,“朕听闻,你和陈述两家原是要定婚约的,也知道你不想嫁给翊王。虽然文和郡主指定了他,但是朕毕竟还没有下旨。”

桑浓浓不傻,陛下只是这么说而已,自然不能当真。即便她真的说想嫁给陈述,难道陛下真的会不管平凉王,同意她的请求吗。

所以她也不说别的,只道,“臣女不敢得罪文和郡主。”

陛下双目半阖,目光落在人身上如网一般,能将人笼罩。

他带着纵容的笑意,抬了抬手,“你先起来。”

“可据我所知,陈述不愿娶文和郡主,甚至抗婚意志坚决。”

“他只是一时没想通,绝无不敬之心,还请陛下恕罪。”

明帝视线细细凝着她,“浓浓和陈氏三公子,像是关系不错。”

桑浓浓道,“我们是好朋友。”

“好,朕知道了。那么待文和郡主回京,商量过后,朕便会下旨赐婚。”

话音刚落,殿外宫女便进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陈氏三公子求见。”

皇后看了眼桑浓浓,转而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陈述便阔步而来。

他脸色仍旧苍白,甚至比昨天桑浓浓见到他时还差一些,连唇色都淡了许多。整个人像一片白瓷碎片。

“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陈述一来便下跪,掷地有声道,“陛下,臣请旨,恳请陛下为我和桑大人之女桑浓浓指婚。”

皇后一眼便看出他身上有伤,忙想让他起身坐,“好孩子,你先起来。”

“请陛下,皇后娘娘成全。”

陈述直直跪在那里,毫不动摇。

桑浓浓只觉得耳边轰鸣,怒火中烧。

他如今竟是比她过去认识的陈元旬还要固执。

明帝神态平静,沉下嗓音,语调虽轻却威压难测,“陈述,你放肆。抗婚之事朕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来跟朕请旨。若不是文和现在还未至都城,朕早就重重罚你。你以为受了家法,朕就可以放过你?”

“求陛下成全。”他眉目淡如纸,仍一意犯上。

“陈述!住口!”

皇后娘娘都开口喝止他,证明陛下真的会动怒,后果真的会不堪设想。

平凉王自陛下登基以来开疆拓土,镇守平叛,威镇西北,功勋卓著。

文和郡主的婚事他绝对不会允许被如此忤逆,陈述若是再求,陛下有可能马上就下旨让他奉旨成婚,到了那个时候,再抗婚就是欺君大不敬之罪,性命都可能不保。

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桑浓浓恨不得狠狠踹他几脚,再扇他几巴掌。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陈氏三公子是怎么上位的,她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明明如此艰难,背负了那么多痛苦才拥有现在的一切,他竟敢这么不珍惜。

为了区区一桩婚事,不惜毁掉。

甚至皇后娘娘喝止他后,他还想再说。

桑浓浓真的很生气,气到发狠,什么也不顾了。

“陛下。”她在陈述身边跪下,“刚才的问题,我想好了,我选谢筠。”

桑浓浓望着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字一句道,“任何条件都不论,非要选一个人的话,那我选谢筠。谢氏长公子,我至死不渝,非他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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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春
连载中太上不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