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的一天,桑浓浓又进宫了。
今天陪皇后娘娘下棋,书到用时方恨少,棋要下时方恨差。桑浓浓以前没好好学下棋,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是因为父亲太严苛,越是让她学,她越是不好好学。
姐姐棋就下的很好,可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桑浓浓只能硬着头皮下。
不出所料,皇后娘娘一直赢。
桑浓浓一开始还有好胜心,下到后来终于认输,“不玩了,我根本下不过皇后娘娘。”
皇后对她耍赖的态度毫不介意,笑着说,“好好,不玩了。饿了吗,吃些点心吧。”
桑浓浓拿了一块糕点,再递给皇后一块, “皇后娘娘也吃。”
平日里皇后很少吃这些,自从桑浓浓常进宫来,娘娘开心多了,吃的也多了,气色都比以前好了许多。
皇后娘娘身边几位近身的宫女看着也觉得高兴,每天都盼着桑姑娘来。
“来,喝点杏仁茶,别噎着。”
桑浓浓接过茶喝了一口,“真好喝。”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好喝就多喝点。”
说话间,门外侍女来禀报。
“娘娘,陈氏三公子来了。”
皇后抬头,“请进来。”
这些日子桑浓浓发现,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名门闺秀几乎都会常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则对每个人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温柔以待,嘘寒问暖,不光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还记得他们的喜好。
桑浓浓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母仪天下四个字的意思。
没一会儿,陈述阔步而来,“参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过来坐。”
皇后抬了抬手,认真看着他道,“三公子可是许久没见到了。”
“这些日子许多事缠身。”陈述看了看桑浓浓,在一旁就坐,“皇后娘娘可曾想起过我?”
皇后唇角漾着笑,“你这么好的孩子,我自是时常想起你。”
“娘娘看起来很开心。”
“是很开心。”皇后望向身边的小姑娘道, “你没来的这些日子,多亏我们浓浓常来陪我。”
“原来如此。”陈述顺着皇后的话,自然而然道,“桑姑娘,别来无恙。”
离上次见面是有些日子了。
他原本是桑浓浓的烦恼,现在好了,来了翊王这个更大的烦恼,以至于她现在看陈氏三公子都变得十分亲切。
“上次见还是端阳节前,三公子总是来去无踪呢。”
每次都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陈述笑了声。
皇后娘娘似是觉得意外,“你们认识?”
事到如今,也不用拐弯抹角了,桑浓浓直言,“父亲原本打算给我定的婚约就是三公子。”
陈述抬眸,目光不明。
“难怪。”皇后了然,“桑大人倒是眼光好,我们元旬可是个好孩子。”
听到皇后娘娘说的名字,桑浓浓怔了怔。
元旬?
哪个元旬?
是她认识的那个吗?
桑浓浓去看陈述,他却没有看过来。
“可惜一直没有定下来。”陈述顺势问,“我听说,翊王殿下有意,娶桑小姐做侧妃?”
皇后道,“这件事我亦有耳闻,倒是还没机会和陛下谈谈。”
说起这件事,桑浓浓勉强回神,拉着皇后的手臂撒娇,“我不想嫁人。皇后娘娘,帮帮我吧。”
“好,我知道。”皇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等我了解了陛下的心意,会和他谈的。”
“若是娘娘做主,再好不过了。”
陈述说罢,皇后看向他,又看看桑浓浓, “其实,浓浓要是不想嫁翊王殿下,我看还是按照桑大人的心意来就好。”
桑浓浓没说话。
陈述则扬唇道,“皇后娘娘英名。”
这之后三个人说说笑笑,桑浓浓都有些心不在焉。
出宫路上,桑浓浓顾自往前走。
陈述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步子。
不知走了多久,桑浓浓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陈述也停下,两个人目光相交的时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桑浓浓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又汹涌,又平静。
她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也还好没有。
儿时一别,这么多年,桑浓浓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小时候,桑浓浓交过一个朋友,明明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却活得特别可怜。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元旬。”
“哪个旬?”
他解释,“年年才到花时候,风雨成旬。”
“听不懂。”
他在她手上写,一笔一笔写成旬。
虽然还是不懂,但她假装懂了,“哇,这两个字我见都没见过。不愧是小少爷,名字都这么好听。”
“你呢。”
“我叫桑浓浓,没你的名字好。”
“谁说的,你的名字也很好。”
“哪里好?”
那时候小少爷书也读的不多,闷了半晌,只倔强地说,“就是很好的。”
“好吧。”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小少爷板着脸,唇角也悄悄弯了弯。
那年扬州,陈氏坐落。
这么大一户人家搬过来,整个城的人都知道。
有一回陈氏小少爷自己上街,却被人抢了钱,围在墙角。
几个同样穿着光鲜亮丽的同龄伙伴合起伙来欺负他,又朝他扔石头又踩他的鞋子。小少爷抱着头蹲在角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桑浓浓那时候六岁,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拎着根比她人还高的棍子冲出来把他们打跑了。
桑浓浓本以为欺负他的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毕竟她也经常被欺负,可后来却听小少爷说,那些都是他家中的兄弟姐妹。
那之后他们就成了好朋友。
她说,“以后我就是你老大,我保护你。别怕。”
那是桑浓浓被接回桑家的第一年,她也是孤孤单单没有朋友,所以他是她第一个朋友,她就常想着约他出来玩。
可是小少爷说他不能经常出来,否则家里人会骂他。
后来,桑浓浓发现陈府东墙角有个小狗洞。
于是他们约好,小少爷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的时候,桑浓浓就给他写纸条从小狗洞塞进去。
两个人就用这种方式传小纸条聊天,她偶尔还会带些好吃的来,从小狗洞里塞进去和他分享。有时一块糖,有时一串糖葫芦。
可惜后来没多久,陈府忽而又举家搬去了上京城。
他们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人去宅空,那之后,桑浓浓失去了自己的朋友,也再没有见过他。
重逢总是平淡无奇,又刹那花火。明明如此无趣,偏偏天晴万里,碧空如洗。
“陈元旬。”
桑浓浓开口叫他。
“在。”
他长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浓浓的眼底看不清心绪。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她出气似的说,语气不善。
“我也以为我会死。”他轻声道,“可我觉得,这辈子不让你见到我的话,你会难过。而我若不能活着再见到你,我也会难过。所以就活下来了。”
在那个不堪的,充满苦痛与折磨的家里,他就这么活下来了。
四目相对,风在中间吹过,绕了一圈又吹走。
良久,桑浓浓终于笑了。
她笑的那一刻,陈述只觉得过去那些漫长到他无法忍受的日子,全都化作烟火消散殆尽,不值一提。
桑浓浓其实挺想抱他一下的,可这里不是扬州。
所以她没动。
但陈述朝她走过来了,他走到她眼前,俯身搂住她。
很轻的拥抱,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他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说,“好久不见,老大。”
桑浓浓笑着,笑到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还好你没死。陈元旬,你命真大。”
他也觉得他命真大。
只靠着一口气就能活下来。
每次想死的时候,想起她说别怕,他就又能活一会儿。
陈述早就发过誓,倘若重逢,此生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不告而别。
*
午后的茶楼宾客不算多,正适合坐在楼上煮水闲谈。
桑浓浓和陈述相对而坐,她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跟他说,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他。
可真正坐下来能够好好谈的时候,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太久没见了,不免陌生,可是心里又觉得亲切极了。
陈述像是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两个人两两对望,只剩痴笑。
“喝茶。”
他总算先开口。
桑浓浓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都城?”
“嗯。”他说,“就是知道你在我才来的,最开始我回扬州想找你,却发现你早就不在了。”
“那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装不认识我?”
难怪初次见他就觉得他的容貌很合她心意,能让她想起扬州的感觉。
实在是一别多年,变化太多,她居然没有认出来。
桑浓浓不免有些愧疚,“男大十八变,我怎么也没想到陈氏三公子会是你。”
“是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
“当然是变好看了。”桑浓浓笑道,“你小时候也好看,只是眼里暗暗的,总是很委屈的样子,让我总是忍不住想保护你。现在,完全是一位翩翩公子,颇有风范。”
陈述望着她,目光如画笔般欲将她眉目轮廓临摹下来。
“真的吗?你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吗?”
“喜欢。”桑浓浓认真地打量他道,“肩宽个高,很有气势。一看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陈述过去永远虚虚停在唇角的笑终于落进眼里,“嗯,现在没有人能欺负我。”
“那我呢?我有没有变。”
“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他语气随意又认真,“化成灰我也认识。”
桑浓浓不满,“你这样说,显得我很没良心。”
陈述顺从地说,“你没认出我,是我有意伪装,不怪你。”
“没错,都怪你。”桑浓浓左右摆摆头展示给他看,“那你觉得我现在漂亮吗?是精明的漂亮,还是机警的漂亮?”
陈述稍作思考道,“是大智若愚的漂亮。”
桑浓浓哇了声,“当了陈氏三公子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变得这么刻薄了。”
陈述朗声笑着,桑浓浓随着他笑。
在这样胡乱的笑闹里,那几分被数年分别带来的陌生总算逐渐瓦解消散。
桑浓浓放松下来,才终于问起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陈元旬,你这些年好不好?”
“不知道算不算好。”他如实说。
人一旦忙着生存,自会失去感受。
没人会这么问他,他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被你这样问,我想说并不好。你呢?”
“那我也不好。”桑浓浓说。
陈述含着笑,“那彼此彼此。”
“能和我讲讲这些年的事吗?”
是付出了多少,才在陈氏从一个人人可欺的私生子成为了现在的陈氏三公子?
陈述自然愿意讲给她听,他乏善可陈的故事也只有她愿意听。
但他还是隐瞒了一些,他觉得说出来会让她觉得难过的事情。
对桑浓浓来说,陈述是唯一一个和她同病相怜的朋友。他们在彼此最可怜的时候相识,又在得到一些温暖后骤然分离。
能够重逢,她很庆幸。
*
那日在潇楼,杨宇怒极而说的狠话桑浓浓并不是没当回事,相反她记住了,并且及时告知了父亲大人,让他多多关注颍州徐氏。
毕竟那天杨宇说:别以为徐氏会放过你们。
但颍州徐氏和桑氏似乎并没有什么恩怨,也没有利益纠葛。那杨公子为何会那么说?
桑浓浓很多事不清楚,所以让桑大人去操心了。
而这几天让桑氏意想不到的最大的一件事,是收到了谢氏的邀请贴。
谢氏旁系喜得一位掌上明珠,大摆诞生礼。
桑氏在邀请之列。
一般来说这种帖子送过来,一般应邀赴宴的人之中都没有桑浓浓的份。
这次却不一样,这回她必须要去,因为帖子上居然有她的名字。
桑大人在府上收到帖子看了几遍,又是轻笑又是赞叹。
“厉害啊,你真厉害,桑浓浓。谢氏的邀请贴上都有你的名字了,你如今真是了不得。”
桑大人难得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父亲不笑的可怕,笑了更可怕。
桑浓浓瞄了几眼帖子小心地问,“……等着什么……”
“等死。”桑大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这下视你为眼中钉的人就更多了,桑浓浓,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
谢府,罪魁祸首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谢筠剪下一片一片多余的叶子,随口问, “帖子送去了?”
“是。”云川坐在石桌旁慢慢擦拭自己的长剑, “长公子为何要给桑氏也送请帖?”
“你觉得为什么?”
“我觉得,特意写上桑小姐的名字,对她来说可能是坏事。”
谢筠掀起眼皮目光扫向他,“你担心她?”
云川不置可否,“桑小姐人挺好的,而且她把我当朋友。”
“朋友?”
谢筠手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枝杂乱枝桠,“你们凭什么是朋友?就因为你帮了她一次?”
云川抬头,“桑小姐知恩图报,是个很热情的人。虽然只帮了她一次,她却记在心里了。”
谢筠将手中剪下的枝桠扔到地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长公子问的。”
云川言罢,又问,“所以,长公子究竟为什么要这样?”
要这样祸害桑小姐。
谢筠轻笑一声,笑意极轻,有些缥缈。
“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她的腰有多直。”
是不是真的压不弯,对什么事都能反抗。
他想看她究竟能反抗到什么地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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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