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桑凝是被清脆的鸟鸣声叫醒的。带着露水的啼啭驱散晨雾,阳光想要破窗而入,但紧闭的窗将它隔在了外面。
桑凝挣扎了一会儿才完全清醒,而后只觉得头痛欲裂。
等她埋在被子里缓过劲来,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闺房。
桑凝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很快房门被打开,解开了她的疑惑。
桑浓浓其实来过一次了,刚才桑凝还没醒,这回她和青萝一起端了些早膳过来。
桑浓浓见到坐在床上的桑凝,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除了人很凌乱,精神看起来倒是还好,“醒啦?”
“桑浓浓?”
桑凝声音沙哑,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怎么在你家。”
桑浓浓坐下吃起早膳,她边吃边问,“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起床的桑凝没那么暴躁不好说话,呆滞地摇了摇头,“我就记得喝了千日春,很好喝来着。”
她就记得自己抱着酒壶挑了一处水榭独坐独饮,惬意极了,后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很好喝,所以你喝醉了。”桑浓浓隐瞒了小部分事实,“你烂醉如泥没人管,我就把你弄回家了。你在我家的事,昨晚让人去你家告知过伯父了,所以你不用怕他们担心。”
毕竟她还中了药,直接送她回家不好解释。
“我喝醉了?”桑凝不敢相信,脸色一白, “……完了完了……”
喝的烂醉如泥还彻夜未归,回去不光要被骂死,大概率还要受罚了。
“完蛋了……”桑凝懊悔地掩面,两只脚在被子里乱蹬, “桑浓浓!都怪你给我的酒!”
桑浓浓无言地看向她,吃着灌汤包面无表情道,“你可以不道谢,但是再无理取闹对我不客气,我就让你走不出我家。”
“……”桑凝不说话了。
桑浓浓冷冷哼了声,“在我的地盘还敢嚣张。”
青萝偷笑了下,走过去道,“凝小姐,起来洗漱干净,和我家小姐一起吃早膳吧?”
桑凝看看她,莫名有几分羞赧地点点头。
洗漱后,桑凝也在桌前坐下。
青萝添了一副干净的碗筷,然后在桑凝旁边就坐。
桑凝悄无声息打量了两眼桑浓浓,有些拘谨似的,不过很快她就被桌上丰盛的早膳吸引了注意力。
“哇。”她忽然感叹,“你家早膳这么丰富。”
桑浓浓觉得奇怪,“没什么特别的啊,你难道在家吃不着吗?”
桑凝摇头,“我容易胖,我娘亲总管着我,不让我多吃……”
桑浓浓像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纳罕道,“为什么?你一点也不胖啊。”
桑凝的身材丰腴得恰到好处,不光不胖,反而好看极了。骨肉均匀,体态柔美,而且皮肤看起来吹弹可破。
桑浓浓很喜欢。
“真的吗?”桑凝惊讶地捧着脸道,“可是我娘亲总说我很胖,身段胖脸也胖,所以很多东西不让我吃。而且一起玩的姐妹们也确实都比我瘦,十分窈窕。我平常很少能吃好吃的,大鱼大肉就更没有了,都只能吃素的,我现在看到没有油水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娘亲说男人都喜欢苗条的,世家公子眼光更高,所以……”
“什么乱七八糟的。”桑浓浓越听越来气, “为什么要管男人喜欢什么?哪有这样当娘亲的,吃东西都不让吃,太坏了。”
“要嫁一个好夫君啊,不是都这样吗。”
就为了嫁个好夫君,所以把自己饿的瘦瘦的?
桑浓浓生平都没听过这种话,她皱眉道, “我在扬州可没听说过这种事,也没听我爹讲过啊。嫁好夫君有什么好处?什么样的夫君才叫好夫君?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夫君呢?都城的男人或者世家公子也会为了找一个好夫人,而怕自己太胖被嫌弃就不好好吃饭吗?”
桑凝被她问住,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她的嗓子像被什么捏住似的,心里又像被什么撞开,混乱的很。
“可是……不是都这样吗?”
“都这样就对吗?反正我觉得不让吃东西就不对。”桑浓浓转头问,“你觉得呢青萝?”
青萝吃了口小饺,思索道,“我也觉得不对,都说民以食为天呢。而且小姐不是常说人生在世吃好喝好,平平安安开心健康最重要吗?我觉得小姐说的才对。”
桑浓浓展颜一笑,“我也觉得我说的对。吃都不能好好吃,怎么开心怎么健康?好好的身体都给养坏了。”
“再说了,男人喜欢苗条的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吗?为什么要奉为圭臬?我也喜欢苗条的啊,我就喜欢长公子那样的身材。当然陈氏三公子也不错,其实翊王也是细腰,虽然他挺坏的……”桑浓浓评价着,朝桑凝抬抬下巴,“你难道不喜欢吗?你喜欢谢筠,难道是因为他善良吗?”
青萝噗嗤一声,笑得合不拢嘴。桑浓浓陪她一起笑。
桑凝眨巴着眼。对桑浓浓的挑衅也不在意。
说实话,她长这么大真的第一次听见这些话。她伸手拉住桑浓浓的衣袖晃了晃,“那我真的不胖吗?”
“你这样好的身材,问这种话简直是炫耀。” 桑浓浓给她盛了一碗甜粥,“我只知道这世上有吃不饱饭的人,有生病想吃也吃不下的人。除此之外,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糟蹋自己?”
桑凝被她说动,心里暖暖的。她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咽口水。
“那我真的吃了?你桌上这些东西,在家我娘亲一口都不会让我吃的。”
“吃吧。”桑浓浓把吃的往她面前推了推道,“你以后要是想吃,就来我家吃。你娘亲不让你吃的,都来我家吃。”
桑凝眼睛亮莹莹地望着她,动心不已。
吃!
她终于动摇,捧起碗喝了一口桑浓浓给她盛的甜粥。
“……真好吃呜呜呜——”
桑凝吃了一口,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哎呀,怎么还吃哭了。”青萝拿手帕帮忙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我太久没吃过好吃的了呜呜呜呜!”
桑凝哭着,将灌汤包往嘴里塞。她边吃边哭,边哭边吃。
太心酸了,桑浓浓也看得眼泪汪汪,怜爱道,“本来以为你这么嚣张心眼这么坏,肯定是家里溺爱出来的,没想到你过得这么苦。”
“呜呜呜……嗯?”桑凝在被热腾腾的食物感动之余似乎感到自己被骂了,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了眼桑浓浓。
桑浓浓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以后只要你想吃,随时来我家。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你的。”
桑凝哭地更大声。
早晨就这么过去,桑凝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府邸外,她和桑浓浓分别前,清了清嗓子恢复了趾高气扬的样子道,“过几天有个诗会,在潇楼举办,很多人都会去,还会有名画名作公开售卖。你要是也想去,我让人给你送帖子来。”
没等桑浓浓回话,她自顾自说完就走了。
青萝觉得好笑,挽着桑浓浓的手臂说,“凝小姐好像也不算太坏。”
桑浓浓认同地叹息,“吃顿饭都能吃哭的人,能坏到哪去呢?”
青萝又笑得前仰后合。
*
之后的日子,桑浓浓没事就进宫去见皇后娘娘。陪皇后聊天,讲宫外的新鲜事,讲扬州的新鲜事。
时不时还带些好吃的零嘴和好玩的东西,进宫和皇后分享。
其实桑浓浓原本觉得自己做的这些都太无聊了,讨好不了皇后,没想到皇后娘娘却很高兴。不管她说什么,皇后总是温柔地笑着,满脸期待地听她讲,对她分享的事物也总是认真接受。
这天还偶遇了陆世子,从皇后娘娘口中,桑浓浓重新认识了这位看起来风流倜傥人畜无害实则坏心眼的陆世子。
永昌侯府世代军功显赫,陆世子看似只识风月,其实洞若观火胸有丘壑,城府和手段不比谢氏长公子浅。否则也不会得陛下喜爱了。
比起国公府二公子和翊王殿下那样明着坏的,这样的人……也没好到哪去,一样可怕。
桑浓浓作出结论。
于是对待陆翡看向她时颇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堂堂正正地直视了回去。
陆翡自然也是去向皇后娘娘请安的,离宫时正好和桑浓浓一起走。
听了父亲所讲的关于阳华公主的故事,她已然了解陆世子上次谈话时对她的试探十分不善,所以彼时桑浓浓对他抱有敌意,走路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不想和他一起。
但陆翡偏偏走在她身边,不快不慢地同行,还和她搭话。
“没想到今天会偶遇桑姑娘,真是很巧。” 陆翡像是看不出桑浓浓不想理他似的,笑盈盈自说自话,“看得出来皇后娘娘很喜欢你,桑姑娘最近经常进宫吗?听说皇后娘娘送了你玉佩,可以随意出入皇宫,真是了不起。”
“是啊,我恨不得住在宫里,天天巴结皇后娘娘,怎么了?”桑浓浓脚步不停,漫不经心道,“没见过什么叫抱大腿吗?没见过趋炎附势的人吗?有什么好意外的。”
陆翡对她坦荡荡的回答一时哑然失笑,忍不住转头看她,“桑姑娘好像和上次见面不太一样,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桑浓浓不搭理他。
“上次答应你的事,我可没有食言。否则陛下的赐婚圣旨现在已经写下来了。”
他帮她,除了送她个顺水人情,也是为了不让翊王计谋如愿。自然没有食言的理由。
听到这句,桑浓浓才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真的?”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翡真诚地回答,顺便发誓,“若是欺骗你,就让我孤独终老,此生都娶不到心爱的姑娘。”
桑浓浓轻声哼笑,“这算什么誓言。陆世子若是欺骗我,永昌侯府就雨打世袭牌,世代簪缨衰,怎么样?”
陆翡不禁感慨,“你还真够狠的。”
“陆世子敢说吗?”
他注视着她,笑意不减,“敢。就如你所言,拿我永昌侯府向你保证。”
桑浓浓知道他不会骗她,陆世子会帮她,一定有他的理由,送她人情不过是顺便而已。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永昌侯府一定是翊王的对立面就是了。
桑浓浓让他发誓只是小小的报复,图个口舌之快。谁让他上回想害她来着。
“但我还是想知道,桑姑娘今天怎么不再装乖顺了?上回还低眉似玉的,今天言辞犀利到我的心都碎了。”
陆翡察觉她的脚步慢了一些,自己也随之慢下来。
他上回那么过分都没能见到她的真面目呢。
桑浓浓闻言轻哼,“我没得罪你的时候陆世子都有害死我的心,如今还有什么装模作样的必要。”
陆世子是聪明人,听她这么说,自然稍一细想就明白了。
上回用将她引荐给陛下的话试探,是想看看桑氏或者桑大人有没有利用她的样貌煽惑陛下的心思。毕竟桑浓浓长得像阳华公主这件事,她自己不知道,桑大人肯定知道。
但后来见她的反应,显然丝毫没有那个意图。
看来她现在是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了,也许是桑大人讲给她听了。
“被发现了啊。”陆翡遗憾道,“我向你道歉好不好?上次那句话只是玩笑而已,我并没有想害死你的心,真的,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桑浓浓脚步蓦然停下来。
陆翡也因此停下。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目不转睛,眼神坦率地看着他。像在思考,判断,审视。
陆翡轻挑眉峰,站在原地让她看。
半晌,桑浓浓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笑着,“那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桑浓浓默许。
“你知道皇后娘娘为何喜欢你吗?”
“知道。”她承认。
陆翡仿佛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你要知道,福祸相依。”
“我知道。”桑浓浓道,“可是福祸相依,好过受人摆布,葬送一生,不是吗?”
“葬送一生?”陆翡大概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不免新奇,“你觉得嫁人是葬送一生?”
“对。”桑浓浓果断地回答,懒得多说。
陆翡微微眯起眼睛,“可是你逃不开这个命运。”
“我是逃不开,我想这世上大多数女子都逃不开。”桑浓浓不以为意,“但我也相信有人逃的开,将来的将来更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逃的开。”
陆翡问,“为什么只有女子想逃开?”
“你说呢?”她轻嗤,像在笑他的愚昧。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回答的耐心都没有,陆翡几乎有一瞬被她一点点不耐烦的蹙眉和明澈见底的眼神降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怔神的瞬间,桑浓浓已经走了。
陆翡思绪回拢,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的确可笑。
他自嘲地扬了扬唇,看着桑浓浓的背影,没有再跟上去。
陆翡想到四个字,离经叛道。
他知道她为什么像阳华公主了,她并不只有样貌像。
难怪皇后会喜欢她。
陆翡虽然没跟上去,但仍不死心问了一句,“你这样对待永昌侯世子,就不怕我报复你?”
桑浓浓驻足,回头看他,“你不会。”
“为什么?”陆翡很好奇。
“直觉。”桑浓浓给了个敷衍的理由。
他笑问,“那谢筠呢?”
她说在他面前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那为什么在谢筠面前有?
“长公子?”桑浓浓想了想,为难地摇摇头,“不好说,他比你难懂。”
宫道悠长,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陆翡现在更加确定,她会是谢筠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