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宫，笙笙夜宴之声便渐渐远了。
马车上，桑浓浓搂着桑凝，让她靠在她自己身上。
因为速度较快，半路遇到颠簸，桑凝整个人往前倒，桑浓浓一把将她拉回来，结果自己也往旁边倒去。好在长公子及时扶了她一把。
桑凝倒在她身上，她则往一边倒在了谢筠腿上。
谢筠扶住了她的手臂，桑浓浓才得以稳住身体。桑凝整个人的重量在她身上，她几乎是趴在他腿上。
她身体上那处本就在今晚让他无法轻易忘记的地方，此刻又贴在了他大腿上。
清晰的柔软和温暖。
谢筠仿佛又闻到了那阵暗暗的浓郁的香。
他目色沉沉，呼吸凝滞。不敢认真去感受腿上传来的触感，也不敢动。
若非清楚她不是故意的，谢筠真的会忍不住迁怒桑大人。
“长公子……”
桑浓浓发出求助的声音。
马车摇摇晃晃，桑凝又压着她，她起不来。
谢筠只好一手握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将人从自己腿上扶起来坐好。
“多谢长公子。”桑浓浓道完谢，将桑凝也重新扶好。
“再摔过来就不扶你了。”
长公子声音低沉，淡淡地说。
“喔……”
是生气了吗？
她也不是故意的呀，桑浓浓在心里轻哼一声。
烂醉如泥的人实在是个大麻烦，好在不久就到了。
马车在桑府外停下。
青萝出来迎接，桑浓浓让她先帮忙把桑凝扶回自己房间。青萝应了声，多找了个女孩子一起帮忙，把人架着扶回去。
女侍医紧随其后。
桑大人恰好也刚回府没多久，他听闻长公子来，还以为是误传，出门来却真瞧见了。
“桑大人。”
谢筠先开口，微微颔首示意。
“长公子。”桑霆浅作揖礼，“贵客登门，不胜惶恐。敢问长公子这么晚有何贵干？”
谢筠道，“只是送桑小姐回来而已。”
桑大人听完严厉的目光就扫向了桑浓浓，后者背脊不自觉地绷直。
“胆大妄为，怎可如此麻烦长公子？”
尽管想辩解，但桑浓浓不敢顶嘴，只能低着头对谢筠道，“抱歉，麻烦长公子了。”
“无妨。”谢筠好脾气道，“人平安送到就好，桑大人不必介怀。”
简单寒暄几句，谢筠便离开了。
送走长公子后，桑浓浓被桑大人叫过去，跟着回了书房。
到了书房，桑浓浓先一步开**代了今天宫里发生的事，免得父亲还要因为她麻烦了长公子的事而教训她。
说起翊王桑浓浓就忍不住冒火，添油加醋事无巨细地跟父亲说完，桑浓浓依旧忿忿， “父亲，这个翊王殿下太阴险了！还好姐姐当初嫁的不是他。”
桑大人听罢沉吟半晌，联系起这些日子翊王的人常在朝堂上支持他的那些事情，想来皆是别有用心。
“翊王想让你做侧妃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总之最近事多，你自己多留些心眼。”桑霆提醒了一句，忽闻房门被敲了两下。
桑浓浓打开门，是父亲的手下，他送过来一份食盒，“小姐。”
桑浓浓接过，拎进书房打开一瞧，是一碗热腾腾的汤。
“父亲，这是什么？”
“当归汤，喝了吧。”桑大人随手整理书案，“正好去去酒气。”
桑浓浓笑了笑，端起来喝。
当归汤是补气血的，她有时月事来时会腹痛，喝这些还挺有用的。
刚来都城时桑浓浓有一回疼的站不起来，桑大人知道后就让青萝常给她弄各种调理的汤和羹，青萝也很上心，每个月都不忘。
桑大人有时还会带些很珍贵的药材，都是些听说对姑娘身体好的东西，他带回来全都让青萝给桑浓浓和她姐姐做药膳吃了。
有段时间带的多了，桑浓浓还问桑大人是不是贪污了，又被桑大人一顿训。
桑浓浓一边喝着，听父亲问，“你今天去见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些寻常的话。”
“你嘴笨，不管是在皇宫里还是皇后娘娘面前都别乱说话，知道吗？”
桑浓浓哦了声。
她也没那么不谨慎吧，父亲对她也太不放心了。
月光朦胧，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在桑大人眼里仍是没心没肺。
但桑浓浓的确是没心没肺。
她自始至终烦恼的只有自己的婚事，殊不知婚事背后是多少麻烦在她周围蛰伏着。
桑霆看了看她，无声叹息，“皇后娘娘给你的玉佩呢？”
桑浓浓拿出来给父亲看。
桑霆认真瞧了几眼，重新让她收好，“这块玉佩你好好保管，切勿到处招摇。”
“是。”桑浓浓慎重地将玉佩收起来，没忘问一下桑婧雪，“对了爹，我堂姐回家了吗？”
“回去了。”桑霆微微皱眉，“不过你们喝了多少酒？宫宴喝那么多像什么样子。”
桑浓浓小声道，“我没喝多……”
“还敢顶嘴。”
桑浓浓噤声。
桑霆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今天宫里的事别和任何人提，尤其是不能让桑家那些人知道。明天你堂姐醒了，也记得提醒她，明白吗？”
“嗯。”桑浓浓喝完汤，放下碗，到父亲旁边的位置坐下，“父亲，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
“现在的情况，如果为了不嫁翊王，是不是只能嫁给陈氏三公子了？”
桑霆暼她一眼，“你想的美。我之前让你选陈氏三公子的时候你死活不肯，现在翊王向陛下请求想要你做侧妃的事，纵然没传出去，高官贵族之间也一定都知道了。你觉得谁会这么不知死活，在这个节骨眼敢娶你？”
桑浓浓眨了眨眼，“……怎么这样啊……”
她还想着陈氏三公子说不定是最后的退路呢，结果连退路都没了？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靠在椅背上嘟囔，“这可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桑霆纳罕道，“我还以为你扬州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呢。”
“………”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嘲讽她。
桑浓浓斜了眼父亲，不作表态。
“但是今天皇后娘娘跟我说，她保证桑氏没有人敢强迫我，安排我的婚事。”
“是吗？”桑霆搭在扶手的食指在上面敲了敲，“虽能做得了桑氏的主，但皇后娘娘未必能劝得了陛下。”
毕竟这桩婚事怎么看陛下都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除非还有第二个选择，谢氏。
但这是不可能的，谢氏长公子必然是要与嘉月公主成婚的，因此桑霆根本没打算把这个选择放进来考虑过。
“那要是我求求皇后娘娘呢？”桑浓浓转头看着父亲道，“可能是我真的有点像阳华公主吧，我觉得皇后娘娘挺心疼我的，她对我说话的时候、看我的时候都特别温柔。”
像娘亲一样。
这句桑浓浓没敢说。
“父亲，我要是哭着喊着求皇后娘娘，一哭二闹三上吊，跟她说我誓死不嫁翊王，您觉得有希望吗？”
桑大人的目光在女儿眉眼中凝视几许，保守道，“不好说。”
桑浓浓脑袋耷拉下来。
“你要是这么求陛下说不定有用。”桑霆若有所思，“但前提是，陛下能像皇后娘娘一样，能把对阳华公主的思念寄托一点点在你身上。可是……”
“可是什么？”桑浓浓燃起希望和好奇。
“可是陛下是陛下，不是寻常人。皇后娘娘能因为你与阳华公主的几分相似而这样喜爱你，是因为有你姐姐。你姐姐从小在皇宫，陪公主皇子伴读，常在皇后娘娘身边，深受皇后娘娘宠信，所以你才会有这个机会在皇后娘娘面前收到青睐而不是迁怒。否则，你真以为有这样的好事？”
桑大人缓缓道，“陛下与皇后对阳华公主的爱重世人皆知，你猜有没有人动过歪心思？当然有，曾经就有人用过你姐姐这招，把和阳华公主相似的姑娘送到陛下和皇后眼前，其实他们事情做的可谓是天衣无缝，毫不刻意，几乎能让人相信阳华公主真的转世了。但陛下是什么人，又岂会这么轻易被糊弄。”
“因此陛下大怒，将暗中计划这件事的人都查了出来尽数斩首，还直接杀了几个朝中重臣，只因为他们附和了一句，‘那位姑娘的确有几分像阳华公主’。”
桑浓浓咽了咽口水，背后像从头浇了一杯冷水似的，一路往下凉。
“真的就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没命了吗？”
“对。”桑霆看着她，“所以你要知道，伴君如伴虎不是一句空话。”
桑浓浓吓死了。
她忍不住拉住桑大人的衣袖，嗓音有些颤颤巍巍道，“父亲大人，那您在陛下面前可一定要谨言慎行啊，您嘴巴这么歹毒，又爱得罪人，在朝堂上一定树了不少敌，虽然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忍得了你这么多年的，但是万一哪天……”
桑浓浓越说桑大人脸色越沉，咬牙道，“桑浓浓，你这张乌鸦嘴要是灵验了，你爹我倒台那天，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就继续咒我吧。”
“呸呸呸！”
桑浓浓忙不迭敲了敲木头桌。
不过也是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陆世子那天说要将她引荐给陛下，就是在试探她吧？还好她聪慧没答应！
这陆世子果然也不是个好人！
这都城到底有没有好人啊？！太可怕了，感觉一不小心随时都要没命似的。
不过想起陆世子，她又记起一件事来。
“对了，父亲，我听说陛下在派陆世子暗中调查丹水王氏的案子。”桑浓浓回想道，“但陆世子查案过程中，好像查到一桩跟您有关的旧案。”
桑浓浓虽然不靠谱，但她每次这些有的没的消息却是挺靠谱的，也不枉费他老催着让她出去多参加宴会多见人。
所以桑霆没当她是随口乱说，还认真问了一句，“什么旧案？”
“这就不清楚了，但我觉得不像什么好事……”桑浓浓放低声音问，“桑大人，您当官这些年，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吧？不会是被人抓到什么把柄了吧？”
“你觉得呢？”桑霆冷眼扫过去，桑浓浓立马老实地抿嘴。
桑大人端起茶杯，趁喝茶的工夫想了想，道，“我知道了，我会留心。至于你，这两个月你最好待在家里少出门。”
桑浓浓一听就愁眉苦脸了。
桑霆冷笑一声，“让你少出门比要你命还难受是不是？”
桑浓浓不敢说话，只摇摇头。
“我也懒得管你，只要你别给我惹事，否则我打断你的腿，让你真出不了门，听见没？”
桑浓浓点头，接着问，“但是父亲，你和陆世子应该没结什么仇吧？”
“没有。”桑霆停顿一时，“不过也说不好。陆世子和谢氏长公子关系很近，你可以试着在长公子身上套点话。”
“我哪有那个本事。”
“我看你挺有本事的，都快把长公子玩弄在股掌之间了，还能让人家送你回家。”
“………”桑浓浓无话可说。
桑大人的眼神淡淡压过来，“桑浓浓，别怪我没警告你，谢筠是能把你卖了你还给他数钱的那种人，你在他面前最好多给我长几个心眼，小心做人。”
“知道了知道了……”
桑浓浓嘀嘀咕咕。
她就知道又要说她。
“那我先回去了父亲，您也早点休息。”桑浓浓自觉扮了个贴心小棉袄。
“有你天天给我气受我能睡得着吗。”
“……”
桑浓浓无视父亲的怨怼，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进房间时，青萝正好在帮桑凝盖被子，回头看到她，才走过来，“小姐。”
“堂姐怎么样？”
青萝：“已经没事了，太医也回去了。”
“那就好。”
桑凝脸颊还是红红的，也不知是酒意还是药效尚未退尽。
“小姐，你没事吧？”青萝摸了摸她的脸，“你的脸也有点红，今晚是不是也没少喝酒？”
“是喝了一些。”桑浓浓拿手背贴了贴脸，的确热热的。
青萝贴心地问，“要不要我煮一碗醒酒汤？免得明天早上起来头疼。”
“没关系。”桑浓浓朝她笑笑，“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我今晚睡次间。”
“好。”青萝说，“次间我刚才已经收拾出来了，小姐直接去睡就好。”
“谢谢青萝，你真贴心。”
青萝甜甜一笑。
浓重的夜色如漆似墨，月亮越升越高。
桑浓浓躺在床上却愁得睡不着，翻来覆去。
今晚和父亲谈完她更觉得前途一片灰暗了，要是真嫁给翊王，她的人生就算是彻底黑了。
桑浓浓脑袋里一片混乱，什么陈氏三公子，翊王殿下，江大小姐，桑氏，皇后娘娘，陆世子，谢氏，还有谢氏长公子……绕来绕去。
想来想去，想要不嫁给翊王，好像也只有求皇后娘娘一条路了。
算了，不想了。
从明天开始，努力巴结皇后娘娘吧！
桑浓浓怀揣着这个目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