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浓浓最终还是忍了。
她屏住呼吸,一直等到外面都安静下来。待确认人已经走远,才钻出来大口呼吸。
桑浓浓喘了一会儿,火气未消,把无辜的屏风当翊王一般踢了两下,“翊王,翊王。”
无耻,无耻。
又是国公府二公子,又是翊王,又是陆世子,怎么谁都跟她过不去!
“竟敢把这么下流的手段用到我身上,来到这该死的上京城就没有一件事是顺的!怎么小心做人都不行!”
长久以来的怨气攒在一起小小地爆发,桑浓浓气上头,也忘记在谢氏长公子面前装温良了。因为她真的太生气了。
“都是坏人,谁都能欺负我!谁都能给我使脸色!还想让我嫁人,嫁人,嫁人!都给我去死!”
桑浓浓很想大声骂人,可这是在皇宫里,她发脾气也不能弄出太大动静。
憋屈死了!
她在扬州从没活得这么憋屈过!
谢筠还坐在衣橱里,他双脚踩在地面上,安静地看她发脾气。
原来人还能这样活生生地发泄,他觉得好奇,还有一种微妙的,感同身受的轻松和痛快。
出来之后那阵躁动之意自然而然就平静下来了,他理了理衣摆,等桑浓浓停脚后才出声询问,“做屏风的木头很结实,脚不疼吗?”
“疼。”桑浓浓诚实回答。
她发泄完好多了,转过身恢复了乖顺的状态,“对不起长公子,失礼了。”
谢筠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停在胸口。衣裙包裹下微微隆起的曲线,正是刚才贴在他脸颊旁,令他心神不定之处。
他这样是不是也太无耻了?
谢筠的目光转瞬即逝,并没有多停留,所以桑浓浓并没有察觉什么。
非礼勿视,即便只是余光掠过一眼,他亦为自己一瞬的念头感到不齿。
谢筠在心中批判着自己,为此感到心烦,不由得轻轻蹙眉。
桑浓浓看了眼他的神色,还以为自己的举动令长公子不悦,于是又不敢喘气了。
须臾,谢筠开口问,“翊王送了你千日春?”
“嗯。”桑浓浓将玉香囊也拿出来道,“还有这个,长公子,你说这里面不会也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迷香吧?”
谢筠吓唬她道,“说不准。”
桑浓浓闻言又怒了,“气死我了。”
她扬手就作势要把玉香囊砸了,却听谢筠说,“这玉魄凝香价值连城,仅此一个。砸了就没了。”
没办法,桑浓浓一听价值连城四个字,真的就砸不下手了。
那个宫女姐姐的确说过这东西又养元又退病什么的,说的很厉害的样子,当时她也没在意。
但长公子也这么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很厉害?
桑浓浓将信将疑,“真的那么珍贵吗?”
不就是一个香囊吗。
“据我所知,江小姐很想要这个香囊,但翊王殿下送了她别的礼物。没想到殿下把这个送给你了。”谢筠轻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倒是会算计。”
“我听说江小姐会成为翊王妃。”
“嗯。”谢筠给了她确切的答案,“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过不久陛下会下旨赐婚。”
桑浓浓追问,“过不久是多久?”
“你这么好奇翊王的事做什么?”谢筠想起什么,盯着她瞧了片刻,猜测道,“是怕给翊王做侧妃?”
桑浓浓睁大眼睛,“长公子也知道吗?”
谢筠不疑有他,“我什么都知道。”
“那、那陛下答应了吗?”桑浓浓走近两步,蹲在他膝边迫切地问,“陛下会把我也赐婚给翊王吗?”
这件事他的确听陛下提过一句,但并未与他多谈。
谢筠浅浅低眉,用食指勾起她肩上的一缕青丝,声音轻柔,“陛下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你一定被江小姐忌恨上了。”
和她有什么关系,这价值连城的破香囊又不是她非想要的。
桑浓浓瘪了瘪嘴,清透的眼底涌起几分委屈,几分愤怒,还有几分想咬人的冲动。
不过谢筠看她好好的,便问,“翊王殿下给你的千日春你没有喝?”
“没有啊。”
“那谁喝了?”
桑浓浓这才想起桑凝,猛地站起来,“坏了。”
*
月色中天,琴曲自湖上遥遥穿过夜空,盛宴仍在继续。
宫中道路四处通明,湖对岸一处安静的阁楼房门被推开,晚风倒灌。
桑浓浓一推开门见到的就是翊王。
她脚步顿住,目光先寻到了卧榻上桑凝的身影,她像是喝醉睡着了,脸颊一片酡红,神态安然。
见她无恙,桑浓浓松了口气。
“桑小姐还真是过分啊,我刚送你的千日春,转头就送给了别人。”
翊王端坐在椅中,把玩着桌上的茶杯,“这可是珍稀无比的琼浆,多少人想喝都喝不上。”
他语气松散,对他来说她今晚喝不喝这酒似乎都无关紧要。
翊王打量着她,“不过,看在桑小姐这么妩媚动人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桑浓浓垂着眼,她不看他是因为控制不住眼里的火气。
他哪只眼睛看见她妩媚动人了?他才妩媚,他全家都动人。
“见过翊王殿下。”
桑浓浓面无表情地行礼。
“我送你的玉香囊呢?”翊王似笑非笑地问,“不会也转手就送别人了吧?”
桑浓浓想把那个香囊砸他脸上。
“翊王不将这么珍贵的礼物送给未来的翊王妃,怎么却送到桑小姐手上来了。”
谢筠晚一步到来,从桑浓浓身后出现。
他踏入房门,从容地坐下。
翊王见到他并不感到意外,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自然是因为我喜爱桑姑娘。毕竟我觊觎楚王妃也不是一两天了,谁让桑姑娘和她姐姐一样,惊鸿艳影,令人难忘呢。”
呸。
这狗翊王和她姐夫殿下比起来差远了,也配觊觎她姐姐。
谢筠轻笑,“难不成殿下要桑大人的小女儿做侧妃,也是为了和楚王殿下较劲?”
“知我者,除却长公子何有啊?”翊王就这么坦荡承认,“兄长有的,我自然都想要,一样都不能少。包括王妃。”
“殿下认为陛下会答应吗?”
“长公子认为呢?”
翊王转头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半隐在烛影中显出阴冷来,“但不论陛下怎么想,我既能争也能抢。即便未能达成目的,于我而言也并无遗憾。”
谢筠随手倒茶。
翊王:“听闻嘉月公主不久便要回京,到时长公子猜会是本王先大婚,还是长公子先?”
谢筠将茶推至翊王眼前,仍是一贯温文尔雅的样子,“我怎敢在殿下之前。”
“本王常在想,长公子的确是真正的君子。无欲无求,得失无谓。像是什么都可以失去的样子。”
他嗓音慢吞吞,暗含的锐利又如钝刀磨石,“但本王不信有这样的人。我真的很想知道,长公子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可以失去。”
人性繁复,人心多重,只要是人就终究会有弱点。尤其是谢筠这样的人,一旦不想当圣人了,只怕是最疯的。
“桑小姐觉得呢?”
翊王道貌岸然地看向桑浓浓问。
桑浓浓静了静,低声道,“殿下说的对。”
翊王朗声笑了笑,端起谢筠倒的茶喝了一口,随后站起身,顾自大步离去。
桑浓浓对着翊王隐入夜色的背影,凶狠地瞪了一会儿。
终于走了。
桑浓浓走到卧榻旁,晃了晃桑凝,“嗳。”
没反应。
她又拍了拍桑凝的脸,“醒醒。”
还是没反应。
“长公子,她没事吧?”
桑浓浓回头问谢筠,但没听见回应。
谢筠垂眸望着桌上杯中的茶水,不知在想什么,桑浓浓走到他身边才见他抬起头。
“长公子?”
谢筠抿了口茶,又随手泼到地上。
“难喝。”
挑剔。
桑浓浓腹诽完又问,“长公子,我堂姐没事吧?她好像叫不醒。”
谢筠起身,走到卧榻旁看了看,“喝醉了而已,千日春是烈酒,第一次喝不克制,就会这样。”
桑浓浓了然地哦了声,又弯腰摇了摇桑凝,“堂姐,醒醒。”
卧榻上了人嘤咛一声,动了动身子,“走开……”
桑浓浓想把她扶起来,奈何喝醉了的人就像死猪一样重。根本弄不动。
桑浓浓抿了抿唇,忽然在她耳边说,“长公子来了。”
谢筠看她一眼。
而烂醉如泥的桑凝睁了下眼睛,“长公子……长公子……在哪里……”
她嘟嘟囔囔地挠了挠脖子,又睡了过去。
桑浓浓又在她耳边说,“长公子和桑浓浓抱在一起了。”
谢筠挑了挑眉。
“什么?!”
桑凝做噩梦一般猛然转醒,撑起了身子,桑浓浓趁势扶着她坐了起来。
她得意一笑,一抬眼却撞上长公子幽深的眼眸里。
桑浓浓解释道,“……我刺激一下她,我这个堂姐就吃这套……”
桑凝坐起来后,脑袋沉沉地靠在桑浓浓身上,“头痛,好热……好难受……”
她说着开始扯衣领,“好热……”
桑浓浓连忙阻止她的动作,求助地望向谢筠。
谢筠便道,“她应该是药效发作了,我可以让人把马车赶到殿外,带上太医一起送你们回去。”
宫里毕竟人多,传太医过来也不好。
桑浓浓点头,“多谢长公子。”
随后谢筠叫了人进来,将事情吩咐下去。
“长公子……长公子在哪里……”桑凝听见他们的对话,伸手抓住了谢筠的袖子,哭了起来,“长公子呜呜呜……你能不能不要再和桑浓浓恩恩爱爱纠缠不清了!我真的在朋友们面前很没面子呜呜呜呜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你凭什么喜欢桑浓浓唔唔唔——!”
桑浓浓拼命捂住桑凝的嘴,谁知道她张嘴咬她的手,桑浓浓吃痛松开,她又大喊,“长公子呜呜呜……好难受……长公子……我要脱你衣服……让我摸摸呜呜呜……长公子……”
眼看她嘴里的话越说越下流,桑浓浓一着急,给了她一巴掌。
不重,但是很响。
桑凝呆住,“你打我……”
她反应了许久,放声大哭。
好在马车终于来了。
谢筠正想让人来帮忙,就见桑浓浓一手搂着桑凝,一手从她腿弯中穿过,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抱着桑凝走出去,不忘回头招呼他,“长公子,我们走吧。”
薄唇轻抿,他难得有一瞬哑然。
谢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勾了勾唇,抬步跟上。
烂醉的人可比常人重得多。
不愧是扬州来的小女郎,很强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