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二章

宫宴开始之时,天光尚未尽落,但龙舟已早早亮起,停在湖面上,宛如一条通身透亮的真龙,随时会腾云搅海。

盛大的欢庆之中,人们浑然不觉夜幕愈深。

桑浓浓和桑婧雪坐在一块儿骂完桑氏骂叶氏,骂完国公府骂翊王,接着把平日里看不惯的所有人都说了一遍,可谓把酒言欢,畅所欲言。

说痛快了之后,桑婧雪拉着她出去看龙舟。

不过看了没一会儿,就被打扰了。

“喂,桑浓浓。”

熟悉的声音。

桑浓浓已经快到了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就条件反射感到心烦害怕的地步。

桑凝大摇大摆走过来,桑婧雪往前一步挡在桑浓浓跟前,“干嘛?”

桑凝不满地推开她,“我没找你。”

“你敢推我?”桑婧雪酒喝的比桑浓浓多一些,这会儿已经有点上脸了。

未免酒后冲动惹事,桑浓浓及时拦住她。

桑凝有更重要的事问桑浓浓,所以也不找桑婧雪麻烦。

“桑浓浓,我问你,你和长公子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

“什么事?”

“你还装傻?”桑凝生起气来声音也变得更脆亮,“我全都知道了!你、你不要命了?就不怕传出去毁了自己的名声?你自己找死可别害了桑氏。”

“长公子的事就算知道谁敢到处乱说?”桑浓浓喝酒之后说话比平时慢了一点,“你敢吗?”

“你!”桑凝很生气,但自从被桑浓浓推下水,她现在也不敢随便招她了。“你别以为长公子是真的喜欢你,我才不相信许今禾她们说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肯定是假的。”

“那你生什么气。”

“我!我是来警告你,长公子是我的,你给我记住,听见没有?”

桑凝一直都眼光高,她喜欢谢筠许久了。但其实她也没真的想过能嫁给谢筠,或者是喜欢他喜欢到不可理喻的地步。谢筠对她来说也就是个念想,毕竟人总要有念想,才能活得开心点有期盼点。

她对谢筠的喜欢和桑婧雪很像。

可是自从听说桑浓浓和长公子的那些传言以后,她就不高兴。

本来桑浓浓的身份在桑家就比不了她和其他姐妹,却和长公子关系很亲密似的,她凭什么。

而且她的其他姐妹兄弟们都知道她喜欢谢筠,以前没桑浓浓这档子事还好,现在大家都知道桑浓浓和谢筠的关系不一般,都私下传谢筠喜欢桑浓浓。甚至议论她,说她不如她这个私生女堂妹,还说她没用,没有魅力,长得也没桑浓浓好看。说她连长公子的衣角都碰不到,桑浓浓却连长公子的心都抓住了。一来二去,桑凝自然气上头了。

大家都这么相信这些传言,一是因为的确有迹可循,二是因为是从许今禾嘴里说出来的,三则是对长公子的眼光毫不质疑。

再者,管他真的假的,如果是假的传谣之人总有被长公子收拾的一天。如果是真的,那长公子喜欢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

所以这些事大家谈论之间反而对桑浓浓本人的评判很少,重点全都放在了长公子身上。

“桑凝,你凭什么在这耍威风?”桑婧雪就不爱看桑家这些人因为身世看不起桑浓浓,或是欺负她。桑家那些迂腐的老古板就算了,偏偏同龄的姐妹兄弟之中也多的是这类愚昧之徒,桑婧雪不屑与他们为伍,“我还喜欢谢筠呢,他是我的,你也给我记住!”

“桑婧雪!”

桑凝气的跺脚,她对桑婧雪根本没意见,可她总帮着桑浓浓。“你到底怎么回事,老帮着桑浓浓和我作对干什么!她一个连浮名山庄都去不了,桑老都不承认的私生女,你为什么要和她玩。”

“你给我住口!”桑婧雪脸颊微醺,她指着桑凝,借着酒意比平常更嚣张,“什么私生女私生男的,你知道什么?我们家桑浓浓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好好的姑娘姓个桑就成私生女了?你以为她愿意姓桑啊?我三叔父更是懒得搭理你们。再说了,你以为是我三叔父不想娶我们家桑浓浓的娘亲吗?那是她娘亲不要我三叔父,把我三叔父甩了知道吗?”

桑浓浓本来在堂姐身后心安理得被守护,听到后面蓦然睁大眼睛,“堂姐,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关于娘亲和父亲的事她知道的特别少,桑婧雪这些她从来没听过。

“当然是——”被风吹了一会儿,桑婧雪酒醒了些,她听见桑浓浓问,偏头后知后觉地拍了下额头。嘴太快,说多了。

都怪桑凝。

“堂姐。”桑浓浓还在拽她衣服,桑婧雪不知道该怎么糊弄她,只能装醉,“我头忽然好晕……有点想吐,我先去醒个酒。”

她说完就跑没影了。

桑浓浓留在原地,还在想她的话。

堂姐说的应该是真的吧,她只知道娘亲和父亲似有恩怨,但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清楚。

所以,当年是因为娘亲不要父亲,父亲才怨恨她吗?好像也说得通……

“哎,桑浓浓。”

桑凝还在。

真烦。

“桑二小姐。”

好陌生的称呼。

桑浓浓看向来人,是一位气质不凡的宫女,看起来很像是什么大人物身边的近身侍女。

“见过小姐。”对方向她行礼后,呈上手中的东西,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一个极其精美的莲花镂雕玉香囊,“这是翊王殿下送您的礼物。”

桑浓浓听到翊王两个字,刚才淡淡的酒意瞬间消散。

“这是……”

“这壶是珍贵琼浆千日春,这个玉香囊是西域赤璃进贡,名为玉魄凝香,会散发奇香,四季恒温,寒暑不侵。还有退病邪,药香养元之效。”

桑浓浓虽然没听明白,但知道这两样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翊王没安好心,她当然不想接受,但一时又不知该怎么拒绝。

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桑凝在后面踢了下她的鞋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桑浓浓居然能意会她的意思,是在提醒她快接受。

也是,翊王殿下赏赐,怎么能拒绝。她有几个脑袋够拒绝的。

桑浓浓只能回礼,“多谢殿下。”

收就收吧,至少没像上次一样让她去喝酒。

“这酒和玉香囊都是殿下送给桑小姐的,还请小姐独享。”

“是,多谢。”

收下东西后,气质不凡的宫女姐姐便离开了。

这也让桑浓浓松了口气。

“桑浓浓。”

桑凝的嗓音从身侧幽幽飘来,“翊王殿下为什么也对你这么好?”

“……”

“千日春,我都没喝过。我爹也没喝过,桑氏估计没几个人喝过。”

桑凝已经懒得探究翊王殿下为什么对桑浓浓这么好了,她对千日春的味道更好奇。

“可是,我不敢分给你啊。”

桑浓浓为难道。

那位宫女姐姐刚才的话,像是在警告她不许分给别人。

“哼,小气,吝啬,胆小鬼!”

桑凝鄙视她。

“……那,给你喝吧?”

桑浓浓纠结了一下,大方地让给她。

反正也没人看着她,她就要送给别人又怎么样。

“真的?”桑凝眼睛发亮,她接过酒壶,察觉自己情绪太外露,又连忙收敛,哼了声道, “算你识相!放心吧,翊王殿下不会追究的,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说罢抱着酒就走了。

把刚才来找桑浓浓麻烦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长公子什么的再说吧,她得先去尝尝千日春了!

桑浓浓看了看手里的玉香囊,只觉得头痛。

她忍着把这个香囊摔碎的冲动,妥帖放好,先找堂姐去了。

她得好好问问堂姐关于娘亲的事。

只是皇宫设宴的宫殿都很大,桑浓浓找了好大一圈也没找到桑婧雪。

也不知走到了哪里,桑浓浓推开一间房门走进去。

反正应该都是给客人歇息更衣的地方,也没有哪里是不能进的。

“堂姐?”

这里每间屋子都亮着灯,外面又都没人守着,怎么看都不像有人。桑浓浓也没多想,径直入内。

屏风前,谢筠刚脱下外袍的手停住。

他掀起眼帘,和闯入的少女撞上目光。

这个画面实在是很熟悉。

唯一不同的是长公子这次里衣还穿的好好的,没有露出洁白如玉的肌肤和胸膛。

“……长公子恕罪。”

桑浓浓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声,就低着头原地后退,想若无其事地退出房间然后把门带上。

“站住。”

平淡的嗓音轻而易举地制止了桑浓浓的脚步。

没办法,她不敢不站住。

谢筠让她站住之后没再说话,慢条斯理地换好衣裳,系上腰带,整理好腰饰。

桑浓浓自然是没胆子抬头偷看。

谢筠最后戴好玉戒,才道,“劳烦桑姑娘把门关上。”

桑浓浓老实地去关门。

谢筠行至她身边的桌旁坐下,抬头瞧着她,“第二次了,这次你叫什么名字?”

“长公子恕罪,我真的不是……”桑浓浓解释到一半才话音一滞,反应过来,她看向谢筠,在他的目光下讨好地弯起眼睛笑,“原来长公子早就发现了呀,我上次也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你谎报名字欺骗我是故意的。”

长公子条理清晰。

“都是过去的事了,长公子宽宏大量,不要计较了。”桑浓浓倒了杯茶递过去,“长公子请喝茶。”

谢筠接过她的茶,“你知道这样三番两次,很难让人不怀疑你别有用心吗?”

“长公子怀疑我吗?”

桑浓浓坦然地问。

谢筠笑了声,“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打算叫什么名字?”

“桑凝。”

谢筠抿了口茶,“没记错的话,是你堂姐?”

“嗯,今天打算讨厌她。”

“所以第一次撞见我更衣那天,讨厌的是夏小姐?”

那天也是毫不犹豫心安理得报出了人家的名字,让人家当替罪羊。

“嗯。”

“真是个好姑娘,睚眦必报。”

桑浓浓还没来得及为这个称呼作出反应,就见谢筠随手把茶泼到角落,将茶杯扣了回去。

“茶凉了,难喝。”

“……”

桑浓浓张了张嘴,还没能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渐近的交谈声。

“好像有人来了。”桑浓浓走过去,贴着门认真听了一下,然后跑回来,紧张兮兮地问谢筠,“不知道是谁,他们好像还在搜查房间,怎么办啊长公子?”

“什么怎么办?”谢筠姿态慵懒,托腮看着她。

“被人看见怎么办?”

“被人看见又如何?”

桑浓浓愣了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看见应该不太好吧?”

谢筠赞同地点点头,“是不太好,但应该没人敢议论我。”

桑浓浓委婉提醒道,“……可是有很多人敢议论我。”

这要是在扬州她不在乎,可这里是都城,还是在皇宫里!

谢筠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似的挑了挑眉,“那你藏起来吧。”

“长公子说的有道理。”

桑浓浓在房间里环视一周,这房间虽然大,但除了个屏风也没什么能躲的地方了。

外面脚步声和交谈声比刚才近了许多,桑浓浓心急如焚,拉着谢筠的袖子问,“好像没地方躲,怎么办,怎么办啊长公子。”

谢筠刚才就是因为有人碰了他才来更衣的,他讨厌旁人碰他,但桑浓浓好像不止一次这么碰他了。她之前在马车上离他那么近,那样触碰他,当时他好像也没有很强烈的想去换身衣服的想法。

为什么?可能是她看起来让人感觉很干净?

桑浓浓没给谢筠思索的时间,她直接挽着他的手臂将他拽起来了。

他坐得住她可坐不住。

“长公子快帮我找找藏身的地方。”

谢筠抬了抬下巴,终于大发慈悲告诉她,“屏风后有个衣柜,不算大,但藏你应该绰绰有余。”

桑浓浓拉着他一起过去打开衣柜,里面放着被褥和一些别的绸缎布料,还有几件衣裳,看起来剩下的空间藏人不是问题。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桑浓浓一着急先把谢筠推了进去,然后自己钻进去。

谢筠没防备,跌坐在被褥上,好在背后也有柔软的衣物承受住了他的重量,没磕到没碰到。

这里面的空间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就显得拥挤了。桑浓浓钻进来后,空气仿佛都瞬间变得薄了。

她面对着他,跪在他两腿间,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橱壁上。

桑浓浓刚关上衣柜门,房门就被打开了。

安静了片刻,桑浓浓听见耳熟的女声,“殿下,看来桑小姐不在这里。刚才手下人明明见往这边来了。”

就是刚才给她送礼物的那个宫女姐姐。

“喝了酒,不舒服自然应该来休息,没来这里,还会去哪里?”

这是翊王殿下!

桑浓浓忍不住掩唇,生怕自己的呼吸声被他们听见。

她紧张地往后靠,却离谢筠更近。

他坐着,位置本就比她低了许多,桑浓浓又面对着他,胸口对着他的脸。

谢筠一偏头就能碰到那处曲线。

狭窄的衣橱中,香味也散发地尤其浓郁。

她应该是用了他的香,身上有和他一样的味道,但很淡,更多的是她自己的香气。

不知为何,她胸前那阵清甜的香格外浓烈,和她身上其他地方的气味都不一样,不由分说地侵入他的鼻腔,喉咙。

谢筠微微蹙眉,只觉喉咙干燥,很想喝水,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沉重。

他自然清楚这是什么**。

但意外的是,并不令他厌恶。

桑浓浓的注意力全都在翊王身上,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

“千日春本就烈,又加了药,只要喝了就走不了。殿下何必亲自来寻,未免太过上心。”

“我对她的确很感兴趣,因为我觉得谢筠对她比我更感兴趣。”翊王的声音又传来,带着低声的笑,“不过你说的对,总之跑不了就是了,你接着让人去找,找到了直接给我带过来。”

“是。”

桑浓浓撑在橱壁上的手忍不住攥成拳头,翊王这个无耻下流之徒,竟然还在酒里下药了。怪不得让她独享呢。

桑浓浓气的深呼吸。

她胸口一起一伏,似有若无地贴到谢筠的脸颊,鼻尖。

简直是欺人太甚。

谢筠忍无可忍,终于伸手扶住她的腰往后退了一些,低声警告道,“不许呼吸。”

“……?”

桑浓浓正被翊王气地头顶冒烟,听见谢筠的话更是气的想跳起来,翊王欺负她,他也欺负她!

连呼吸都不让,真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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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春
连载中太上不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