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挂天际。
魏大人出宫一回到府邸,就大步流星直朝后院去。
魏进正打算出门,迎面就撞见面带怒容的父亲,迷茫地喊了声,“爹?”
魏大人走近,二话不说就抬脚踹上去。
“爹!”
魏进没能及时躲开,生气道,“您踹我干什么?”
“你还敢问?!”
魏大人厉声道,“我问你,你这几天都干什么了?给我老实交代!”
“我没干什么啊!爹您说什么呢?”魏进一头雾水。
“你没干什么你会——”扫了眼院里的下人,魏大人抬手屏退,待只剩父子二人,他才一把揪住魏进的衣领沉声道,“没干什么你会得罪谢氏长公子?”
“我什么时候得罪长公子了?”魏进喊冤。
“还敢说没有?”魏大人神色冷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桑大人要抓的那个岭州长史刘松云,是不是被你截走的?”
魏进神色一顿。
见他默认,魏大人顿时又升腾起一股怒火,“混账!”
魏进被推了一个踉跄,皱眉道,“就算是我又怎么了?爹,我没乱来,我是——”
“你想以此去结交谢氏三公子是不是?这件事可是他让去做的?”
魏进没回答。
“说话!”魏大人又一脚踹了过去。
魏进连忙躲远,承认道,“算是吧。”
“你、”魏大人气不打一处来,“愚蠢!”
“我怎么蠢了!”魏进不服气,“不是您说的丹水王氏出的事说不定会连累世族,您自己不也说过要靠拢谢氏吗?”
“我是说过,但不是让你这么靠拢!”魏大人不知从哪里随手抄起了一根棍子,“你给我滚过来。”
魏进躲得远远的,“我才不过去!您说清楚,我哪做错了?桑浓浓都能攀上谢氏长公子,我不服气。我就不信桑氏比我魏氏还入得了谢氏的眼。”
“入不入得了谢氏的眼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谢子清!谢氏三公子算个屁!你以为谢筠是什么人?谢子清自己都怕他,他再有手段,也不可能争得过谢筠!”
魏进挑了挑眉,“这话您敢当着三公子的面说吗?”
“混账!”魏大人手中的棍子狠狠杵了下地面。
他当然不敢。废话。
“谢筠今天在我面前夸你的时候,我真想立马回来一巴掌扇死你。”
今天魏大人是在出宫路上偶遇进宫的长公子,两人原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今日谢筠却同他多聊了几句。
当时长公子带着一贯温润如玉的笑意对他道:从前只知魏将军意气风发,却不知魏公子原来也是出类拔萃。魏氏荣光来之不易,魏大人还是该好好珍惜才是。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于是魏大人一出宫就立马让人去查魏进到底干了什么好事,然后才赶回来揍人。
他这个尚书才坐了多久啊,屁股都没坐热就差点凉了。
“人家夸我您生什么气。”魏进没心没肺道。
“蠢货!”魏大人瞪他一眼,“他那是在威胁我!你知不知道你万一真的得罪了谢筠撞他刀口上,他有的是办法把我和你兄长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去!”
魏进若有所思,“可我截走的岭州长史,算是关键证人。这人要是落到桑大人手里,那岭州驿道的案子就更大了,还得扯出私盐,对谢氏一点好处也没有。谢筠为什么——”
“说了多少次让你遇事稳重,多动动脑子。”魏大人恨铁不成钢,“你真以为这案子有那么简单吗?谢筠要是不想让桑霆查,他能这么快查到刘松云这个人,查到私盐这条线吗?说白了这其中是谢氏内部的明争暗斗,谁知道你竟然瞎掺和进去坏事。”
魏进在景观石上坐着,沉吟几许,“我虽知道谢子清是利用我,但当时觉得此事并无不可。再说,谢筠到底为什么?”
这案子任由桑大人查下去对谢氏没有半点好处。
“你管他为什么,这些都不是你该管的。总之我警告你,以后做任何事都给我谨慎再谨慎,多跟你兄长学学!别一天到晚只知道出去耍威风。魏氏的今天不是那么轻易得来的,你除了耍威风,更重要的是想着怎么把这份荣光保住,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这些话魏进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你知道个屁。”折腾这么一会儿,魏大人气也懒得生了,他拄着棍子坐下喝了口茶,接着训斥道,“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也没几个有脑子的,偏偏还和宋誉桑浓浓不对付。那桑霆的女儿哪有省心的?这两个人你把他们处成朋友才是本事,连人都不会看,早晚吃亏。”
魏进不爽,“谁要跟桑浓浓做朋友?这女人嚣张跋扈,我迟早跟她决一死战。至于宋誉,他早就被桑浓浓灌了**药,我也懒得搭理他。”
魏大人闭了闭眼,“我提醒你一句,你和桑浓浓就算做不成朋友也别老招惹她,别忘了人家的姐姐是楚王妃。何况这小姑娘自己也是个有能耐的,她能让桑老把她的婚事都压下来,不简单。”
魏进轻嗤,“什么能耐,不就是勾引谢筠吗?狐假虎威。桑老也是老糊涂了,真以为桑浓浓能嫁给谢氏长公子吗?白日做梦。”
魏大人拄着棍子又重重杵了下地面,“那也是本事,你给我勾引一个看看!魏进,你能不能别这么自负狭隘目光短浅?你懂不懂什么叫君子品质?桑浓浓就比你有,明白吗?”
桑霆这小女儿他从前在宴会上见过两次。
样貌和她姐姐楚王妃有几分相似,虽然看起来性子比较孤僻不爱与人来往,但眉目清澈张狂。
魏大人看人从不出错,这丫头灵气十足,心性也一定赤诚。
后来有一次,他在街上偶然遇到这小姑娘。
当时她应是被小偷偷了钱包,正带着自己的侍从将小偷围在了街角。
魏大人坐在马车中,是听见她吩咐手下把小偷的手卸下来那句话,才掀开车帘好奇地看了几眼。
不过最后她并没有真的把小偷的手卸下来,只是吓唬而已。
那小偷看起来也是少年而已,大概是受过什么苦难,面容布了伤痕,自觉不堪,整张脸用头巾包着,只露出眼睛。
不知道她问了人家什么又说了什么,之后魏大人只见桑浓浓蹲在那少年面前对他说:以后不要做小偷了,怕自己的脸被人看见,就做些不怎么见人的活计。我帮你找一份谋生的事做,以后好好地活,你愿不愿意?
少年对她感恩戴德,一个劲地磕头。
世家之中,拥有这样如玉品格之人凤毛麟角。生来锦衣玉食高人一等的人,骨子里的自负傲慢几乎是骨髓里的毒,碾碎了也轻易刮不干净。嘴上高洁,做的全是肮脏龌龊之事,遑论善良这种吝啬的东西。
虽然从不宣之于口,但不可否认,对世族的看法,魏大人很认同桑霆。
在魏大人眼里,桑浓浓的善良更可贵的是平等尊重他人的尊严。因为命好之人的善良往往会变成高高在上的怜悯和施舍,但她没有。
比起桑浓浓,魏进只这一点就差远了。桑霆也不知上辈子修的什么福气,有两个那么好的女儿。
越是这么想着,魏大人每多看一眼魏进就越是觉得头疼。
“啧,爹。”魏进也恼火,“你能别老在我面前夸桑浓浓吗?你这么喜欢她你去认她当女儿。”
“我要是能换,早把你换了!”
桑霆的两个女儿他都欣赏,比自家这不中用的逆子强太多。
好在还有魏进的兄长,顶天立地,是个令人骄傲自豪的长子,是魏大人的安慰,否则他早就郁郁苦闷,寿命都短去好几年!
“算了算了,我懒得管你。至于谢氏三公子,你能和他结交就暂且好好维系,但切记不要总被人当棋子。”魏大人叹出一声浊气, “我问你,那位岭州长史现在何处?你赶紧把人给我送到桑大人手里去。”
魏进理了理衣袖站起身,“跑了。”
“什么?”魏大人拧眉,“你不是把人截走了吗?”
魏进:“是截走了。但没想到这人挺狡猾,一时没防备,被他跑了。”
魏大人做了两次深呼吸。
魏进后退两步,安抚道,“爹,您别生气,我派人追着呢,应该能追回来。”
“我打死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站住!”
魏进早有准备,魏大人刚站起来他就拔腿跑了。
*
清晨,薄光从窗外照进来,鸟儿已经叽叽喳喳唱了好一会儿歌。
桑浓浓终于悠悠转醒。
昨夜是她睡得最满足最幸福的一觉,还梦到了娘亲。梦里娘亲在帮她推秋千玩,笑得很开心,很美。
她昨晚点了一小片香,把自己的寝衣熏的香香的,抱着睡觉的软枕也熏得香香的,就这么安然入睡。
桑浓浓醒来后,傻乐了两声,又把脸埋进抱枕里用力闻了闻。
真香。
的确是这个香气,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没有长公子身上的更像娘亲的味道。
她自己熏出来的花香更浓一些,但谢筠身上熏香中竹叶和冷茶的后调好像会散发得更完整一些,和花香自然得混在一起调节得正好,那个味道更像小时候在娘亲怀里闻到的。
桑浓浓小时候最喜欢扑在娘亲怀里,像小狗一样钻来钻去地闻,然后仰头笑着说“娘亲好香。”
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是熏香在人的身上会散发得更好?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很满足了。
今天得进宫了。
桑浓浓在被窝里再滚了两下,利落地起床。
洗漱打扮好,桑浓浓早膳随便吃了两口了,就急着进宫去了。
难得见她有这么积极的时候,桑大人只觉得稀奇,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日宫宴,开一整日的门禁,随时都可以进宫。
不过桑浓浓不知道的是,姐姐这会儿已经在皇后娘娘寝殿了。
桑青瑶很会哄皇后开心,适才皇后问起桑浓浓,桑青瑶便顺势讲起了桑浓浓小时候的事。
皇后听得认真,殿内常传出说笑声。
谢筠到时便是这样的氛围。
“给皇后娘娘请安。”谢筠向皇后行礼后,看向桑青瑶,“王妃和王爷也在。”
楚王微微点头,算作打招呼。
他难得来,皇后见到他便打趣道,“瞧瞧,原来是长公子,真是贵客。快坐。”
谢筠坐后笑问,“皇后娘娘在和楚王妃聊什么,这么开心。”
桑青瑶道,“只是和皇后娘娘闲聊一些妹妹儿时的事,长公子见笑。”
皇后问,“桑大人的小女儿,长公子可认得?”
谢筠垂眸,“见过几次。”
皇后:“上回见过她之后,我一直想着呢。今日宫宴应当能见到,之前听青瑶说她爱吃点心,我让御厨做了许多,到时让人把她带来请她吃。”
桑青瑶道,“浓浓和我不同,进宫不方便,所以不能常来向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若是想见她,和我说一声就好,我带她来。”
“可以吗?”皇后虽期盼,也有些顾虑,“我怕她在宫里不自在。”
楚王闻言道,“皇后娘娘不必担心,妹妹也喜欢您,她愿意来的。”
楚王殿下说的话总令人信服,皇后眸光都比刚才亮了些,“真的?她喜欢我?”
“自然。”桑青瑶看了看楚王,“连楚王殿下都这么说,当然是真的。浓浓离开母亲时尚年幼,心底总是有许多怀念和依赖的。她说皇后娘娘对她很温柔,像娘亲。”
皇后笑着,声音也愈发温柔,虽不明显,但还是能看出那一点隐藏的激动,“那、你们可以告诉她,她若是愿意,随时都可以进宫来。”
自从皇后见到桑浓浓,见到她耳后和阳华公主一样的红痣,她就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
即便是不信鬼神、转世这些荒唐的故事,她也愿意沉浸其中,愿意把桑浓浓当作自己的女儿,寄托自己浓厚到无法消解思念。
毕竟阳华若是活着,也还是这么美好的年华,也会有张扬的性子。
桑青瑶:“皇后娘娘放心,我会转告她的。”
谢筠缓缓转着玉戒,目光落在桑青瑶身上,眼尾半敛。
那是他探究思索的习惯。
楚王定定看着他,直到谢筠察觉他的视线,将目光从桑青瑶移开。
两人相视一眼,谢筠微微勾唇,坦然接受楚王殿下带着警告意味的审视。
没想到楚王殿下还有这么多情的一面。
谢筠觉得新奇有趣。
桑青瑶自然也感受到了谢筠的注视,不过等她抬眸回望,谢筠已经收回目光。
而桑青瑶这一眼,恰看到了他腰间挂在玉佩旁的那个香囊。
刚才她根本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个香囊再熟悉不过了。是她亲手做的。
她给桑浓浓做的香囊,为什么会在谢筠身上?
桑青瑶眯了眯眼,缓缓开口,“不知长公子腰间的香囊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