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马车，桑浓浓才发现这不是谢氏府邸。
“这是我自己的别院。”
谢筠及时解开了她的疑惑。
桑浓浓倒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去谢府她还真是不太自在，还好是其他地方。
桑浓浓亦步亦趋跟在长公子身后，一路左顾右盼。
这座私宅开阔宁静，和谢府比起来，更多了恬静悠闲的意境。
诗意长廊，石砌小径，处处绿意盎然，每走几步景致都豁然开朗，摇曳生姿。
或许是因为太有锁春光之意，风声又清晰，虽然到处都很漂亮，身在其中却不免觉得有几分冷清。
“长公子，这座别院是你自己亲自设计的吗？真好看。”
为了驱散那点冷清的感觉，桑浓浓同谢筠说起话来，“而且和我家在同一条街道呢，不远不近。长公子，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
谢筠偏头看她一眼，没回话。
桑浓浓抿了抿唇，想起他的话，叫他的名字，“……谢筠？”
“不知道。”他回应了。
桑浓浓忽视他对被叫名字的奇怪执着，笑了笑说，“就在深春路，离这里不算远。”
她又问，“这里就你一个人住吗？长……”
桑浓浓及时把习惯叫出口的长公子三个字给咽了回去。
“自然。”谢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含笑道，“我并未成婚，总不会有姑娘。”
说话间，谢筠脚步已经慢慢停下来。
已经到了。
眼前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花开地正盛。桑浓浓走到树下仰头望，随口道，“长公子一个人拥有这么大的别院，真幸福。”
谢筠静默一瞬，“这样就算幸福？”
桑浓浓认真欣赏着美丽的苦楝花，放松的时候和谢筠说话也随意了些，“这样还不幸福吗？那也太贪心了。”
谢筠垂眸，似真的在因为这句话认真反省。
桑浓浓这才反应过来，挽回道，“我是说……我希望长公子天天开心，时常幸福。”
他浅浅勾唇，“借你吉言。”
好在谢筠并没有在意，他示意桑浓浓一起坐下。
“你想要的香我让云川去取了，很快就来。”
桑浓浓满怀期待，矜持地点点头。
为了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着急，她特意寻话聊，“长公子端阳节打算怎么过？明天会去看龙舟赛吗？”
谢筠为她倒了一杯茶，看向她。
在相视的沉默中，桑浓浓没听到回答。她只能再次改口，“谢筠。”
“大概不会。”他说。
桑浓浓并不意外。
“你会去吗？”谢筠问。
他猜她会去，桑浓浓也如他所想道，“去呀，和宋誉他们一起。”
“你和宋誉关系很好？”
他们似乎经常在一起玩。
“算是吧。”他们之间的友情一句话也说不清，在长公子面前，桑浓浓只能略客气地说，“他人不错。”
不像杨宇和魏进那种人。
“是吗？和陈氏三公子相比如何？”
谢筠问。
桑浓浓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到了陈述，这个人让她一想起来就有点烦。
倒不是烦他这个人，主要是一想到他，就不免想起婚约的事。
“我不是很了解陈氏三公子。”桑浓浓如实说。
为了避免谢筠就着陈氏三公子继续说下去，桑浓浓抛出新的话，“我看长公子手上没有系五彩绳，是不是觉得这种事没什么意思？我父亲也这样，总觉得过节麻烦。”
不过有些事非让他做他也不会拒绝，像系五彩绳佩戴香囊这种习俗，他也都唠叨着依了。
谢筠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说。
“也不是觉得没意思。”
只是一般像这样的民间习俗，没人让他特意去在意过。或者说，谢氏长公子不需要去在意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无论什么节庆，热闹与仪式都和他没什么关系。谢筠从小就没什么参与感。
过节谢府自然也有热闹的时候，但谢筠只是看着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来回忙碌，看他们布置，看他们在这难得的节日拥有自己的时间去享受欢乐。
端阳节的习俗他知道，但五彩绳和香囊，都是家人朋友之间相互交换以示祝福，这些事都不重要，所以没有人要求他做。
非要说的话，谢筠喜欢看府中的女孩子们互赠香囊，为对方互戴五彩绳，聚在一起说笑的样子。那样的场面很温馨。
不论是寻常节日还是春节，都是如此。
对他来说，这些只不过是多了令他厌烦的家宴的日子。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谢筠不觉得有什么。
只不过桑浓浓问的这个问题，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你为什么没有系？”
这样一来一回的讲话怎么听都单调无聊，偏谢筠觉得有别样的意思，耐心也多了起来。
桑浓浓闻言，低头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囊给他看， “我戴了香囊，这是我姐姐做的。”
端阳节之前，桑青瑶就派人送东西过来了。桑大人也有一个。
见谢筠伸手，桑浓浓大方地递到他手上给他看。
“很漂亮。”
锦缎上的刺绣也很精美，竹叶栩栩如生。只拿在手上，浓郁的药香就慢慢传过来。
“里面有艾叶、薄荷，还有其他的药材和花草，很香吧？闻起来很舒服的。”桑浓浓语气多少有些炫耀，“这是我姐姐亲手做的，我觉得跟宫里最好的绣娘比起来也不差，对吧长公子？”
谢筠将香囊凑近，“嗯，很香。的确做的特别好，我还从没有收到过。”
桑浓浓时不时往外院外瞅一眼，盼着云川来，心不在焉道，“怎么会，长公子想要什么样的香囊都能得到吧。”
谢筠淡笑，“家人亲手做的得不到。”
长公子肤色白皙，树影交错下更是皎洁，他半垂着眼，一向不变的笑意此刻竟显出几分真切来。
美人怨，风露愁。好似一株远望的芙蓉。
桑浓浓注意力被拉回来，看了一眼这样的长公子，迟钝了一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想让气氛变安静，于是顺嘴道， “那、那要不，我把我的送给长公子……”
“好。”
谢筠答应地很快，一点都没给桑浓浓反悔的余地。
桑浓浓启了启唇，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一般人都得客气一下吧！哪有一下子就答应的。
这都第几次了，长公子怎么老从她这顺东西……
虽说刚刚是她自己开口的，但桑浓浓觉得是他故意勾引她往那说的。
谢筠无视桑浓浓依依不舍的眼神，心安理得地将香囊据为己有。
“多谢桑姑娘。”
桑浓浓觉得再聊两句谢筠能把她家都骗去，她发现长公子的脸其实很有欺骗性，和他说话必须保持专注，否则就容易被蛊惑。
桑浓浓转移目光，扫到院落的一处花圃。
一片五彩缤纷的花丛，只用低矮的砖围了起来，明媚的鲜花在这春光里生机勃勃，忽然连同整个庭院都鲜活了起来。
院子里其他地方都是修剪精细，养护极好的名贵花草树木，美而规整。只这片花丛杂乱无序，大大小小，肆意生长。
桑浓浓被吸引过去，“好漂亮。”
她在花丛旁蹲下，整片花鲜亮地晃眼。
“这片花圃都是我随手洒的花籽，不怎么让人管，却意外地开得很好。”
谢筠走到她身边，声音从上方传来，“有很多看起来像路边开的野花，我也不清楚叫什么名字。你觉得漂亮？”
桑浓浓嗅了嗅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漂亮呀，谁看都会觉得漂亮吧。”
谢筠笑了声，没说什么。
其实他想说郡主不会，谢氏，以及世族之中很多人都不会。
在那些人眼里，野花野草，如何配得上他们的身份地位，又如何配在高贵的世家门庭生长。
这世上的人就是如此庸俗又无聊，给人分高低贵贱还不够，还要给世间万物，分高雅和低贱，借梅兰竹菊赞颂自己，草芥蝼蚁踩低他人。
所以在谢筠眼里，世间万物无一不比这世上的人上人高贵。包括他自己。
谢筠目色淡淡，待他又看向桑浓浓时，她已经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花。看起来像芙蓉，也像牡丹，谢筠不认得，桑浓浓也不认得。
只见她拿着花朵站起身，眼眸灿灿，“长公子。”
谢筠对上她的目光，不太明白她想做什么。还没等他问，眼前一晃，伴随着忽而馥郁的花香，桑浓浓靠近的瞬间，他感受到了她的呼吸。
谢筠垂眸甚至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
她踮起脚，仰起头，修长雪白的颈就在他眼前。她颈侧的花香似乎更浓郁，几乎有令人低头细嗅的**。
就在谢筠恍神的这片刻，桑浓浓已经退回去。
谢筠这才发现，她是将摘下来的花簪在了他鬓边。
“长公子真好看。”
她一看就觉得这朵花适合他，长公子这样的姿色，不配花朵是大大的浪费。
桑浓浓得偿所愿，盯着谢筠一个劲儿地满足欣赏，一边解释道，“我们扬州很多男子都喜欢簪花的，女孩子也是。虽然在都城没怎么见过，但我看到漂亮的花，觉得实在是很配长公子。”
谢筠看着她，薄唇轻启，低声轻斥，“放肆。”
他沐浴在春光里，鬓边花开，芝兰玉树。那朵花将长公子的眉目衬得更清晰，浓墨重彩，比酒更醉人。
虽然看得出谢筠没有真的生气，桑浓浓还是乖乖地低头道，“长公子恕罪。”
说完不忘再抬头多看一眼。
真的很好看。
俗话说，多看美丽的男人，有益身心健康，延年益寿。
云川回来时，所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还是谢筠开口，他才回神，将东西递过去。
长公子簪花，这成什么体统。
桑姑娘还真是不一般。
这边桑浓浓一接过谢筠交给她的精致小香盒，就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是一片片花瓣形状的小香饼，虽然不多，但是桑浓浓很满足了。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就是这个味道。
谢筠：“暂时只剩下这些，可以先给你。”
她盖上盒子收好，眉开眼笑，比以往任何时候的笑都真心，“多谢长公子！”
其实桑浓浓厚着脸皮向谢筠开口讨香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理由有点荒唐，但谢筠却是相信的。
毕竟他还记得她被翊王灌醉那晚，抱着他的腰喊娘亲样子。
当时只以为是醉鬼胡言乱语，现在倒是说得通了。
“长公子，这个香是哪里弄的呀？”桑浓浓问。
谢筠看她一眼，“这是我自己制的。”
桑浓浓惊讶，随即谄媚道，“长公子真厉害。可以告诉我配方吗？”
谢筠也笑意盈盈，温柔地回答，“不可以。”
小气。
桑浓浓在心里不满。
他都把她的香囊骗走了，这么小的要求都不愿意依。
“我的香可不是谁都能用的，怎么能随意外传？” 谢筠道， “何况，桑姑娘还欠我些东西。”
桑浓浓抬头，她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则落在她唇上。
苦楝树轻轻作响，树下人影交错。
桑浓浓心口跳了一下。
都说君子非礼勿视，他注视着她的唇，却是视线坦荡荡一点也没有移开的意思。
桑浓浓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谢筠好像靠近了，她眼睫颤了一下，莫名在想，要是谢筠愿意教她制香，怎么亲都没关系。
直到他的呼吸洒在她脸颊上，桑浓浓不自觉地向后倒了一步，险些跌倒。
她还没回神，谢筠先一步揽住了她的腰。他低笑，若有若无的茉莉香缠绕着她，“桑姑娘若有诚意——”
他若有所思道，“亲手做点心给我吃吧，我心情好，就考虑收你这个徒弟。”
“点心？”桑浓浓愣了愣，不明白长公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
谢筠则已经松开她，回到原来的距离，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没问题。”桑浓浓不知想到什么，“我这就回去做。那长公子，我先走了。”
桑浓浓说罢，和云川也道别后，快步离开了。
她等不及回去燃香试试了。
谢筠望着少女渐远的背影，随手将鬓边的花取下来，拿在手里心不在焉道，“拿到想要的马上就走了，还真是没良心。”
“长公子。”
云川终于上前。
谢筠：“如何？”
“警告过了。”云川道，“保证杨公子回去不敢乱说话。”
谢筠淡淡嗯了一声。
云川觉得长公子的魂像是跟着桑小姐一起走了。
“长公子。”
云川欲言又止。
谢筠低头闻了闻花香，“想说什么？”
云川摇了摇头。
他本想提醒长公子，别忘记郡主的话。但又想，长公子是不会忘记的。
他做的无非都是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什么后果，他都清楚。通俗得说，就是叛逆。
云川觉得这不是坏事。
谢筠随手将花递给云川，经过时拍了下他的肩，“不管郡主问你什么，你都无需替我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