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谢筠在城南琴台街有一处别院,是全然照他自己的心意建造布置的,位置也极好。但他很少来,大多数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过来,独自待一会儿。

别院处处干净如新,花草也养得极好,都是安排人精心照料的结果。

院中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刚种下的时候才堪比人高,如今已是遮荫如盖。

满树的花还未开尽,沉甸甸地压在枝头,仰头就能嗅到花香。

谢筠在树下坐了许久才离开。

桑浓浓回府时天色将晚,怕父亲回去发现自己不在,桑浓浓选择抄近道。

行至回家的必经之路,左侧岔路忽传来一道声音,桑浓浓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点也想不起来。

“小美人,你撞了我道个歉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被堵在路口的女子,身着青白衣裙,容貌淡雅,被眼前的纨绔子弟为难也没什么反应, “那你想怎么想?”

“你说呢?道歉也得有诚意吧。我可是跟了你一路,也挺累的。”

杨宇背着手,笑意轻浮,“这样吧,我请你回家喝茶,你好好敬我一杯茶,我就原谅你。”

何觅清没回话,只在无人发现的角度,将匕首从袖中滑至掌心。

“好不好啊?”杨宇走近,抬手挑了挑她的下巴。

“看你这打扮,不是上京城的人吧。不知小美人哪里来,来都城有何事?你若是有事,可以找我帮忙。”

何觅清孤身一人,穿衣打扮一看便知不是上京城的姑娘,杨宇认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放肆。

何觅清看着他,“是吗?”

这个距离,她一刀就可以抹了他的脖子。

但她现在处境还不安全,而且身在都城,天子脚下委实不好惹麻烦。

“当然。只要你给我亲一下。”杨宇伸手要抱她,何觅清转身躲开,却被他拽住衣襟扯了一下,外衣被扯到了肩下。

“敢躲?”

见美人不情愿,杨宇嚣张地抬手一挥,对跟随的两个侍从道,“来,帮我把小美人带回家。”

他原本胸有成竹,谁知刚下令,他的人就被打倒在地。

“谁?!”杨宇生气地回头,刚转身就被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他被扇地转了半个圈,还没来得及发怒,胸膛又被用力踹了一脚,直接被踹翻在地。

杨宇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怒火中烧,“咳咳咳——你大爷的!谁!找死是不是?!”

桑浓浓今天出门带的两个保护她的人是父亲手下派过来的,身手不是一般侍从可以比的。

好巧不巧,她平常出门都不带人,偏今天正好是她带了人的日子。

杨宇被她的人踹翻后,桑浓浓走上去,一脚踩在他胸口上。

“谁找死?”

桑浓浓脚踩着杨宇的胸口,用力碾了一下。

她说着甩了甩手,刚才那一巴掌扇地她手都麻了。

杨宇气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她,“你是谁?!哪家不长眼的小女郎,在我手下英雄救美,你不想活了?!知道老子是谁吗?!”

桑浓浓:“大哥,是英雌救美。”

杨宇忽而抓住她的脚踝欲奋力起身,不过没等桑浓浓做什么,他另一只手就被她的人一脚踩住,杨宇疼到大喊,立马松开了她的脚踝。

紧接着脸上也挨了一脚,不知道是鼻血还是嘴里的血,溅在了桑浓浓脚边。

桑浓浓嫌弃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踩着他手腕的侍卫冷声警告:“别碰我们小姐。”

“不碰!我不碰!!我不敢了!快放开我!放开我!!”

杨宇大喊大叫,桑浓浓嫌吵,抬抬手大发慈悲让自己的侍卫放过了这混蛋的手腕。

桑浓浓重新踩住他的胸口,问,“你刚说你是谁?”

“老子姓杨!杨宇!魏进是我最好的朋友!魏氏,懂吗?!你、你有本事报上名来,看我不让他弄死你!你这个野蛮的泼妇——啊啊啊!”

他的手腕又被踩住了。

“管好你的嘴,敢脏了我们小姐的耳朵,废了你的手。”

“痛痛痛!不敢了!!我不说了!!”

杨宇被这么一折腾,终于安静了许多。

桑浓浓看着他的样子,轻笑一声,“魏进啊,怪不得我觉得你眼熟呢。”

杨宇,名字不记得,但脸的确有些熟悉。

估计是常跟在魏进身边,在哪次宴会上见过。

“我当然认识他,还很熟呢,也知道最近圣眷正浓的魏氏。”桑浓浓轻蔑一哼,“难怪你杨公子大白天就在街上欺负姑娘,和魏公子真不愧是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桑浓浓弯下腰,手背在他脸上拍了拍,“你给我听好了,我家在琴台街深春路北桑氏府邸,有种的就上门来。你姑姑奶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桑浓浓。听清楚了吗?”

杨宇怔了怔,气都忘了生,“你……你就是桑浓浓。”

她和宋誉可以说是魏进最恨的人了,天天念叨。杨宇当然知道。

从刚才起就站在角落的何觅清听见这个名字时,亦蓦然一震,看向那个帮她出手的姑娘。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反应。

“正是,怎么样?姓杨的,以后再让我见到你欺负人,见一次打你一次。”

桑浓浓收拾完杨宇,才走到何觅清身边。她看了眼她的衣裳,帮她把外衣整理好,温声问,“你没事吧?”

何觅清摇了摇头,“多谢姑娘。”

她刚才想把衣服整理好的,奈何手臂的伤还没好,手抬不起来。

桑浓浓冲她笑笑,“不客气。你快走吧,不用管他。”

桑浓浓说完,瞥了眼躺在地上的杨宇,大摇大摆地走了。

何觅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走到杨宇身边。

他被打疼了,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还躺在那捂着自己的手腕哀嚎。

何觅清在他身边蹲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少女的神态比起刚才冷了几分,唇角却多了一抹笑意。

杨宇感到心里发毛,他还没从桑浓浓的阴影里回神,这会儿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抖, “你……你想干什么……”

“若非在上京城,我顾虑多,今天本小姐就算不取了你的狗命也要让你做太监。”何觅清抽出自己的匕首,用冰冷的刀身轻轻在他脸上拍了拍,“敢冒犯我,要是在颍州,我定会把你关进屋子里,送你十几个壮汉好好满足你的欺凌欲。然后让做屠户的姑娘们把你的下半身给拆解了,等她们玩够了,最后再把你挂到城墙上,让全城的人观赏。”

温柔的话音落下,锋利的匕首狠狠插进了杨宇的大腿。

不深不浅的巷口传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几乎要传遍纵横交错的街市,但在繁华的都城,这动静很快就被掩盖了。

桑浓浓走出岔路,开始思考回家该怎么和父亲交代这件事。

揍人一时爽,回去跟桑大人怎么说呢?说了肯定挨骂,不说被桑大人自己知道后果更严重。

啧,还是冲动了。

应该把人赶走就行了,杨氏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世族,打得这么严重,杨宇回去一告状……

刚才她本来没想直接动手的,可实在是一时生气没忍住。没等她想好呢,巴掌就先扇出去了。她手到现在还有点麻呢。

桑浓浓走着走着,越想越烦,干脆停下来迁怒于人。

“我说你们两个,刚才怎么下手那么重,你们看把杨公子打成什么样了?”

两名侍卫相视一眼,一起认错,“对不起,小姐。”

他们俩是经常保护她的,每次有需要父亲派来的都是他们两个,所以桑浓浓对他们很熟悉。

桑浓浓:“下次踹人轻一点呀,怎么能一脚就给人踹得喷血呢?下次给我注意点。”

“是。”

“他手腕没被你们踩断吧?”

“没有。”

“那就好。”桑浓浓叹口气,“罢了,也不能怪你们,是我让你们动手的。”

桑浓浓懊悔地拍了下脑门。

这不是在扬州这不是在扬州这不是在扬州……她以后得每天提醒自己一百遍!

桑浓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前面有人挡路,听到提醒才停住脚步。

“桑小姐。”

桑浓浓抬头,见到意料之外的人,“云川?”

云川颔首。

“你怎么在这里?”

云川侧身示意,“长公子想见您。”

桑浓浓看向他身后一辆精致的马车,安安静静停在街角。

谢筠在这里?

桑浓浓回头看了眼她来的方向,心里一跳,刚才的事他们不会全都看见了吧?长公子也看见了?

应该不会的……桑浓浓催眠自己。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赶紧回家的,但她也是真的不敢拒绝长公子。

桑浓浓稍作纠结,回头道,“你们先回去吧,若是父亲回来了,先帮我跟他说明一下。”

“小姐,我们不能离开你。”

桑浓浓想了想,“那也好,你们就在后面跟着我吧。”

“是。”

桑浓浓爬上谢筠的马车。

不算狭窄的空间里,首先扑面而来的是长公子身上的香气。

桑浓浓忍了忍才没用力吸一口。

她端正坐好,“见过长公子。”

不知道为什么,谢筠见到她就觉得原本压着石头一样闷闷的胸口忽然变得轻了起来。

桑浓浓试探地问,“长公子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马车往前行驶了起来,谢筠说,“没多久。”

没多久的话,应该没看到她打杨宇。桑浓浓松了口气。

“长公子找我有事吗?”

“你不是想要我的熏香吗。”这个理由也是谢筠刚想到的。

桑浓浓眼睛一亮,“长公子真是言而有信。”

“愿赌服输。”

谢筠扫了眼她的右手,掌心红红的还没完全消退,可想而知扇杨宇那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劲。

他勾唇很浅地笑了一声,桑浓浓摸不着头脑。

她满脑子惦记着他的熏香,“长公子——”

桑浓浓想问他们现在是要去哪里,不过还没问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记得告诉过你许多次,可以叫我的名字。”谢筠眼帘微阖,目光压在她身上,“为什么不叫?”

长公子的声音轻柔动听,桑浓浓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也不是害怕,反正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桑浓浓搞不懂为什么谢筠这么执着这件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长公子生气了吗?”

谢筠坦然地嗯了一声。

桑浓浓小心翼翼道,“那、那我以后会注意的,长公子。”

谢筠很不满意。

他觉得她连在翊王面前都比在他面前有骨气,他难道比翊王比国公府二公子还可怕吗?

“你怕我?”

桑浓浓斟酌道,“长公子是好人,我不怕。”

假话连篇,第一次问她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为什么坐得那么远?”谢筠这次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过来一些。”

桑浓浓端庄地挪过去一点。

“再过来。”温柔如水的语气,让人很难抗拒。

在长公子的注视下,桑浓浓只能再挪过去一些。直到她的裙摆和长公子的衣袍挨在一起。

桑浓浓挪动的这几下,身上清甜的香气幽幽传过来,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浓郁。

当然,是只对长公子而言。

谢筠指腹摩挲着手上的玉戒,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开始蛊惑人,“叫我的名字。”

桑浓浓一不留神又陷进去了,“谢筠……”

“昨天桑姑娘还没有回答我,和陈氏三公子的婚约是怎么回事?”

他不经意地问。

“都是家族长辈安排的,我不知道。”桑浓浓还没从长公子的蛊惑中回神,就这么说了。

谢筠了然,“原来是真的有婚约。那打算何时完婚?”

桑浓浓老实巴交地摇头,“暂时不会完婚了,婚事又被长辈压下来了。”

“为什么?”长公子持续散发着无害的美色,循循善诱。

“因为……”

话说到这,桑浓浓终于清醒过来,连忙移开目光。

好险!

她刚才好像中美男计了。

桑浓浓傻呵呵地笑了两声,“我也不清楚,大概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长辈们就是这样的,想一出是一出。”

正巧这会儿马车很懂事地停了下来,桑浓浓如释重负,“长公子,我们到了!”

谢筠看着她挑了挑眉,不为所动。

桑浓浓眨了眨眼,“…谢筠。”

她对他的名字还不熟悉,两个字在唇齿间念出来总带着几分生涩感,听得人心痒。

谢筠满意地弯腰起身,桑浓浓很有眼力见地为长公子掀开车帘。

钻出车厢后,桑浓浓先一步跳下马车。

她回头等了一会儿,见长公子静静看着她没动作。

桑浓浓看向云川,云川也一脸不知道什么事的表情,同样带着几分不解回视她。

桑浓浓仰头,像昨天在断霄峰河畔时那样朝谢筠伸出手,“长公子?”

谢筠看了眼她的手,伸出自己的手搭在她掌心,扶着走下马车。

长公子的玉扳指凉凉的,碰到桑浓浓的手指。

云川看着不甚理解。

长公子从前好像没这么矫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浓春
连载中太上不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