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筠小时候,郡主是没有这样打过他的。因为他从小就很听话。
他自幼便被送进宫,陪伴皇子读书,记忆里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记事起,就在学着掌管谢氏,了解司徒氏,以稳固谢氏门楣与复兴司徒一脉为责任。族氏之中大小事务和各种会议,都会带着他参与,让他听。
所有会议的主位,谢筠总会坐在上面,双脚悬在空中。小小的身子显得那张椅子格外高大。
他坐在那儿,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看着一群叔伯长辈、旁系戚内各自争吵的混乱场面。
看所有人为各自利益争锋相对,吵的面红耳赤。
有时问及他,他只能回答:伯父和姨娘说的都有道理。
类似这样端水的话。
虽然在任何人看来,谢氏长公子挨了一巴掌都是莫大的耻辱与不堪。但对谢筠来说,郡主这一巴掌实在不算什么。
还不如桑浓浓那一句伪君子,能让他的心湖泛起一点点波动的涟漪。
端阳节第二天,龙舟竞赛就陆续开始了。这几天街上都会很热闹,比平日里好玩多了,但桑浓浓却没了太大的兴致。她满脑子都是翊王那个混蛋。
这婚事陛下若真下了圣旨,那真是谁也救不了她了。
家宴连开三日,这三天桑大人估计不回来了,也没办法说。
桑浓浓打算自己先进宫,讨好一下皇后娘娘。多刷点存在感和好感,开口求人时候也好自然一点。
桑浓浓刚打算出门,青萝便拉住了她,“小姐,你去哪呀?”
她递出一张请帖,“有人请您去清风楼喝茶。”
“都什么时候了,谁有那闲工夫喝茶。”桑浓浓看也懒得看,“我要进宫去。”
“小姐别着急,你看看再说。”青萝安抚她,“况且,要进宫也不是随便能进的。明天宫中有宴会,你明天再去也不迟。”
也是,皇宫不是随便就能去的。桑浓浓心烦地接过请帖,动作粗鲁地打开,谁在这节骨眼上请她喝什么茶。
她看向左边的印章和落款,遒劲的字体写着两个字:陆翡。
有点熟悉。
见桑浓浓有点走神,青萝提醒道,“小姐,是陆世子。”
桑浓浓了然,“哦哦。”
不过了然过后很是疑惑,“陆世子为什么要找我喝茶,我不认识他呀。”
青萝道,“小姐去了就知道了,陆世子品性豁达,也算称得上风光霁月,就是风流了些。不是国公府二公子那种阴险之辈,应该没有恶意,小姐放心。”
“可是……我真的不认识他,我能不去吗?”桑浓浓怕见人的毛病犯了,自作聪明道,“就假装我没有收到这张请帖。”
“不行。”青萝一口否决。
桑浓浓忧愁的很。
她今年是不是犯太岁了?怎么什么麻烦都都找上来。
青萝带着些威胁的语气道,“小姐,永昌侯府世子,和谢氏长公子一样,不好得罪哦。”
桑浓浓哼了声,“这上京城全都是些不好得罪的人,还是扬州好。在扬州,都是别人不敢得罪我。”
青萝笑道,“小姐又想回扬州了?小姐在扬州是小霸王,还有个在上京城做御史大人的爹,我们桑氏又算是地头蛇,别人当然不敢得罪你啦。”
桑浓浓有些得意,“那可不。”
其实一开始被接回桑家的桑浓浓就是个可怜小白菜,在府里也是孤零零的,同龄的姐妹兄弟也都不跟她玩。
桑家规矩多,还有家法,她虽性子野,但到底也是个小孩子,陌生的环境严苛的规矩和冷漠的亲人让她感到孤单和害怕。
她被接回去的时候,一连十几天都没跟别人说过话。当时负责管她的人算是她旁系的姑姑,还以为她是哑巴。
后来去学堂读书,她才终于认识了外面的朋友。
桑浓浓不爱读书,其中有个原因就是桑家的人天天在她耳边唠叨要用功,别给她桑家还有父亲丢脸。
她不好好念书,也是为了反抗他们。
后来桑大人来了。
她发现父亲会给她撑腰,虽然对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冷冰冰的,但她能感觉到,父亲和家里其他人不一样,他会维护她。
发现了这一点,桑浓浓本性就逐渐显露。她把桑家所有人都招惹了一遍,打骂都挨了,家法也挨了,但除了这些,也没别的了。
大抵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没人敢虐待她,苛待她,给她穿小鞋,更没人敢撵她走。姑姑除了对她冷漠,也没别的了。没饿着她也没冻着她,甚至可以说,对她还不错。
后来在学堂跟人打架,父亲也替她摆平了麻烦。桑浓浓从此就更嚣张了。
学堂里有钱有家世的孩子不少,当然也有不怕她的,就这样和她结下梁子,成了两个帮派。
那些公子哥毕竟先在学堂上学,大多数同学都站他们那边。桑浓浓是凭一己之力,才获得了支持她的同学,形成自己的小势力。
公子哥都是养尊处优,家里人溺爱着长大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所以打起架来根本不是桑浓浓的对手。
小女孩又比同龄男孩子发育快,个子比他们高力气比他们大。
小公子哥普遍狂妄,桑浓浓不怕他们,他们就欺负的很。但他们越是逮着她欺负,桑浓浓越是暴脾气。
谁稍微惹到她头上,她就把人按住打一顿。所以有段时间她放学回家身上总挂彩,姑姑就让人给她擦药。
反正她打了也没事,父亲会给她撑腰,何况本来也不是她的错。父亲说了,让她受欺负自己还回去。
长此以往,公子哥帮派越来越收敛,虽还是和她势不两立,但不会再招惹她了,变成井水不犯河水。
其实桑浓浓那时候第一个认识的好朋友也是个公子哥,但他不太一样,他家里人对他特别坏,桑浓浓经常能看到他满身伤痕还脏兮兮的样子。
他和桑浓浓在桑家的处境很像,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没有会维护他的父亲。
所以桑浓浓决定保护他。
桑浓浓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元旬。
只可惜,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桑浓浓甚至想过,他是不是被他家族里那些人打死了。
想起这件事,桑浓浓更忧伤了。
如今她在扬州的光辉往事也只能怀念了,上京城容不下她嚣张,路上随便撞个人可能都是她得罪不起的。
叹息叹息。
桑浓浓就这样满腹惆怅,去清风楼赴邀。
陆世子的厢房在楼上最好的一间,桑浓浓找到地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清越的声音传出来。
桑浓浓推门入内,再把门关好,然后行礼,“陆世子。”
桑浓浓觉得来上京就是弥补她在扬州造下的罪孽的,她在扬州见谁都抬着下巴,在上京见谁都得低头行礼。
陆翡坐在窗边,只有他一个人在,“桑姑娘,请坐。”
桑浓浓挪过去坐下,陆翡端了杯茶给她。
桌上一大堆煮茶的用具,好多桑浓浓都不知道用途,在她来之前,陆翡已经将茶煮好了。
“西山白露,尝尝。”
“多谢。”桑浓浓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实话她喝不出茶的区别,都是茶味,只喝的出有的浓有的淡,有苦的有甘的。但是所有的茶都挺香的。
桑浓浓偷偷看了眼陆翡,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
陆翡笑道,“桑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找你叙叙旧而已。”
他们都不认识,叙的哪门子旧。
桑浓浓默默腹诽。
“茶好喝吗?”
“很香。”
“差点忘了,祝桑姑娘端午安康。”陆翡细细看着她。
桑浓浓颔首,“陆世子也端午快乐。”
陆翡笑意吟吟。
这扬州小霸王这么看起来还真是乖顺啊。
“陆世子找我,是有事想说吗?”桑浓浓忍不住先问。
陆翡收回目光,“倒也没什么,但非要说的话……关于你的婚事,我可以帮你。”
桑浓浓一愣,简直像看到了天降贵人,“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借你个人情。”陆翡的视线在她眉眼间巡着,看的桑浓浓莫名其妙。
而陆翡只是在回忆阳华公主的样子。
桑浓浓确实有些像。
之前见她只觉得莫名熟悉,原来是像阳华公主。
陆翡此话并非虚言,陛下已经见过她,以后必定会找机会召见她。就凭和阳华公主的这几分相似,足够让她得到莫大的好处。
陛下对阳华公主的爱惜和执念到什么地步呢,就是桑浓浓如果打算造反,陛下也会觉得果然是阳华带着她的宰相之才转世回来了。
所以陆翡出于私心帮她,也是人之常情。万一以后有需要她帮忙的时候呢?
桑浓浓虽然不清楚陆世子的目的,但若是真能帮她解决婚事的麻烦就太好了。
但下一刻,桑浓浓就后悔了,只听陆世子道,“你或许还不知,翊王殿下想娶你做侧妃?你若是愿意——”
桑浓浓没耐心听他说完就急着反驳,“当然不愿意!”
陆翡挑挑眉,好奇地问,“虽是侧妃,但那可是翊王殿下。和楚王势均力敌,陛下如今最看中的皇子,你为何不愿意?”
“我为什么要愿意?”桑浓浓也懒得解释,反正向世子这样的人说什么后院女子的不易和悲苦,他也共情不了。
察觉自己的语气不太好,想起对面之人的身份,桑浓浓及时收敛,垂眸道,“反正,我不愿意的。”
陆翡轻轻眯起眼,他虽平易近人,长相温润,但双眸深邃,看人时有股洞察人心的力量。
“你接近谢筠,不就是为了利用他的身份?翊王殿下甚至是皇子,桑姑娘连皇子也看不上?”
桑浓浓抬眼,因陆翡直白如刺的话有一瞬的讶异。
倒不是因为陆翡语气里的几分轻讽,而是在想,陆世子调查过她?可就算是调查,她这么隐晦的心思也能猜出来吗?
陆翡是调查过她,可以说是查了个底朝天,连扬州的过往都了解地一清二楚。但出乎他的意料,一干二净,什么也没有。除了对扬州小霸王这个称号感到难以置信。
所以陆翡得出结论,她接近谢筠的企图,就只是单纯图他的身份地位,也并不是桑大人的指使。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我、我没有。”桑浓浓第一反应是先狡辩了再说。
虽然利用是真的,但她哪有故意接近长公子。
“人都摔他怀里去了,还敢狡辩。”陆翡压低声音吓唬她。
桑浓浓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哪一次,忙解释道,“那是意外。”
陆翡又道,“那你拿着谢氏长公子的帕子招摇撞骗,也是意外?”
桑浓浓哑然,这他都知道?
但她那也不算什么招摇撞骗吧!明明只是拿给朋友们看了几眼而已,她可什么都没说,都是他们自己猜的……
见桑浓浓不说话,陆翡轻哼,“怎么,默认了?”
“我没有。”桑浓浓依旧狡辩,“陆世子为何这样说?”
“你利用谢筠千方百计悔了陈氏三公子的婚约,还敢说没有?”陆翡慢悠悠敲着手里的扇子,“长公子的脾气可不算好,你倒是真不怕他哪天不高兴了拿你父亲开刀。”
她只不过是借长公子的威风狐假虎威了一下,长公子又没少块肉,多大点事,也算是谢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何必追根究底。
这陆世子真讨厌。
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让她小小地畏惧了。
“不要在心里狡辩。”
陆翡像会读心一般,桑浓浓望他一眼,捧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
陆翡哼笑,“桑姑娘,既然你不想嫁给翊王殿下,那你想嫁给谁可以告诉我,我都可以帮你。除了谢筠。”
“我不想嫁给谁……”桑浓浓其他的都当没听到,只真诚地看着陆翡道,“陆世子,如果世子真的愿意帮我,就请帮我劝阻陛下,千万不要让他下旨把我赐婚给翊王殿下。”
陆翡盯着她,像在分辨她话的真假。
“既然如此,我直接引荐你见陛下,如何?”
他的话带了几分试探,不过桑浓浓没听出来。虽然她知道自己长得有点像那个她没见过的阳华公主,皇后娘娘看着她的时候很温柔,但她可没那个自信能凭这个去动摇陛下的心思。
桑浓浓惜命地摇头,“我哪有那个本事。”
陆翡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么,我的身份地位并不比谢筠差,反正你只贪图权贵,不如你嫁给我?”
他话题天上地下的,转变太快,桑浓浓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陆翡身子稍往前倾,露出他平日里最勾引女孩子的表情,语气也变得深情款款,“我长得也不比谢筠差,如何?”
“……世子别和我开玩笑了。”桑浓浓垂下眼睫,看起来像是害羞一般,低声说,“我会当真的。”
演戏谁不会,他还能装地过她吗。
这回轮到陆翡愣了一下,过了会儿他轻笑,“若非我知道你是扬州小霸王,还真信了你这副无辜的样子。”
桑浓浓眼皮一跳,这事他怎么都知道?这该死的陆世子不会是把她调查了个底朝天吧!
“好吧,桑浓浓,我会帮你的。陛下那边,我会想办法。”陆翡转了下扇子,“但你不要再想着利用谢筠给自己挡麻烦,我提醒你也是为你好,有些事看起来很小,但说不定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华兰郡主是什么陆翡也是清楚的。
自从了解了桑浓浓在扬州的过去,陆翡大概知道谢筠为何会对她有所不同了。
就和大家闺秀爱上纨绔是一样的道理。她身上有吸引谢筠的地方,虽然她装得很好,但洞察探究一个人的本性是谢筠最擅长的事。
他直觉,若哪一天谢筠真爱上她了,只怕桑浓浓说一句带他私奔,谢筠就能抛下一切跟他走。
到时以郡主的性子和手段……
陆翡不敢想。
谢筠和他不一样,若同样走上绝路,他也许会自杀,但谢筠会变成疯子。
他不希望谢筠做傻事,他必须一辈子好好做他的谢氏长公子。
桑浓浓是个不确定因素,所以陆翡希望谢筠能离她远点。
桑浓浓对他的话一知半解,但她是听进去了的。
“我可以告诉你,即便你不愿嫁人,但婚事是逃不掉的。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就算不是翊王,还有别人,不是别人,就是三公子,桑氏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就叫身不由己。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因为根本没有四面八方的路让你逃。
桑氏无论如何都会强迫她选一条他们想让她走的路,不走也得走。
桑浓浓明白。
不管她逃过几个三公子和翊王殿下,永远会有下一个。
可她就是不要。
陆翡:“我想告诉你的就是,在逃无可逃之际,你最后的退路,不可以是谢筠。”
桑浓浓面色不改,心却重重地跳了一下,几乎有些疼。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
她是这样想过的,但是很快就被否决了。
她觉得,真到那时候,她大概会选择听父亲的,嫁给三公子算了。
就算结果没有变化,至少她反抗过了。
桑浓浓刚想回答她知道,又听陆翡轻飘飘道,
“否则,我不确定你父亲会是什么下场。”
桑浓浓蓦然抬眸直视他。
陆翡却勾了勾唇。
“陆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桑浓浓声音像被茶降温了一样凉了几分。
“生气了?”陆翡并没有打算瞒她,好心解释,“陛下派我在暗中调查丹水王氏的案子,我查到一桩旧案,与桑大人有关。”
“什么旧案?”
“现在不能告诉你。”
桑浓浓皱眉。
陆翡察觉她的情绪,期待地问,“怎么,想骂我?”
桑浓浓没什么表情地沉默了片刻,弯了弯眉,“我怎么敢对陆世子生气呢。”
陆翡挺意外,也有点可惜。
他原本想看看扬州小霸王的真面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