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当日晨曦初绽,谢阁老风尘仆仆归京。
得知郡主在花园做五彩绳,未及换身干净衣裳便打算先去见她。
不过半道在游廊外先遇见了谢筠。
“父亲。”谢筠颔首,看起来是特意在此等候,“路途辛苦。”
“还好。”谢阁老停下脚步,开口便问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你母亲信中说,岭州驿道的案子由桑大人负责。”
谢筠:“是。”
“查到哪个地步?”
“私盐。”
谢阁老身形纤秀,面白无须,眉宇可见浓厚的书卷气。
谢筠五官样貌与郡主更相像,但轮廓间总能窥见谢阁老的影子。
谢阁老目沉如水,看着谢筠片刻,语气听不出轻重,“够狠。”
他不再多问,先一步带路,“走罢,随我去见你母亲。”
穿过石板路,曲水清溪。华兰郡主置身在盛开的鸢尾花丛中,动作十分不娴熟地编着五彩绳。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谢阁老,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回来了。”
“嗯。”谢阁老在郡主一侧坐下,声音缓了一些,“怎么想起自己做这些?”
“心血来潮而已。”
郡主将快要编好的五彩绳呈给谢阁老看, “怎么样?”
“好看。”
谢筠坐在另一侧倒茶,抽空抬眸看了一眼。
很显然母亲做的五彩绳和好看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父亲一向都是如此面不改色地哄骗她,母亲也从未怀疑过。
郡主:“你进宫见过陛下了吗?”
谢阁老饮了茶,才觉得疲惫的身子放松了些,说话也更慢一些,“尚未。”
郡主轻轻颔首,“稍晚些也好。”
谢阁老又同郡主谈了这段日子巡视地方的见闻,有新鲜事,也有百姓疾苦。谢筠沉默听着。
后谈及陛下,郡主似是忽而想起什么,询问道,“谢筠,你和桑大人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谢筠握着茶杯的手未动,杯中茶水却荡开一点涟漪。
那些传言他自然清楚。
没有他默许,也不会传的出去。
郡主话中的主人公在他身上打的什么主意他也清楚,至于为什么默许……
不知道。
谢筠常会想起桑浓浓。
从她第一次踹他马车开始。
他想她为什么可以人前人后表里不一,为什么张嘴就能面不改色撒谎还满脸真挚单纯,为什么可以对桑氏不屑一顾,为什么脾气这么大吃了亏当场就要报。
为什么被安排婚事会不服气,被罚挨家法会不服气,被占了车位也要不服气。
如此离经叛道。
世族之中很少有这样的人,至少他以前未曾见过。他见过的不一样的人,都是疯子。
谢筠也记得她说过的话。
‘我看这谢氏长公子也不过是个伪君子,什么温柔多情,都是装出来的罢了。’
‘这种能当世家长公子的哪有什么好人。’
……
他不记仇,但记性好。
她说他是伪君子,尤其让他记忆深刻。
这么久以来,他可一直认为自己是真君子。得到这样的评价,实在是不高兴。
谢筠想起这些也不过是一瞬之间,他神色依然如常。
谢阁老刚回都城,还未曾听说什么,听郡主问话,思索道,“桑大人的女儿,不是楚王妃吗?”
郡主手中的五彩绳已经编好,只剩收尾,她专注地挂上平安扣,漫不经心道,“桑大人有两个女儿,我问的是小女儿。”
谢阁老想了想,“楚王妃我见过,小女儿倒是不曾有印象。怎么?”
“我听到些传言,所以想问问谢筠。”郡主抬起头,阳光映在她深色的眼瞳里,恍若灼华。
谢筠直视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没什么。”
“那就好。”郡主没有多问,像是本来就随意提及,“再过两个月嘉月公主就应当快回上京了,若是不出意外,到时候你和公主的婚事就可以定下了。”
谢筠安静听着,郡主将做好的五彩绳整理了一下,没听见他说话,才又望过去,“听见了吗?”
谢筠敛着目色,平静应声,“是。”
郡主的五彩绳做好后就放在桌上便离开了,谢阁老已去更衣准备进宫面圣。
谢筠不知独自坐了多久,杯中的茶水已不见缥缈的热气。
他看着桌上制作粗糙的五彩绳,上面坠着平安扣和玛瑙珠子。谢筠将绳子拿在手中。
人们在端阳节做五彩绳,为家人戴在手上,是为驱邪迎吉,避灾纳福。
但郡主做这些,只是找个事做而已。
他刚才很想对郡主安排的婚事说不,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说出来。甚至连沉默都无法做到。
他早就习惯了服从她,习惯为了谢氏,为了没落的勋贵司徒氏,对她安排的任何事情都服从。
谢筠早已忘记如何抗拒她。他不是做不到,以他现在的能力和地位,完全可以。
他记得他从前拒绝过,下场是害死了待自己如亲弟弟的旁系兄长,还是害死了那只没来得及被他养大的小狸猫?
不记得了。
谢筠把五彩绳放回去,将手边冷透的茶饮尽,才终于起身。
*
每逢过节街上也总会热闹许多,楼阁店铺外都挂着新鲜的青色艾草,走在路上,空气里断断续续地飘来粽叶和药草的清香。
虽然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象,桑浓浓漫步在街上还是百无聊赖。
每次过节她一个人都不知道做什么。
青萝有事忙,况且过节桑浓浓也不想占据她的时间让她陪自己。
朋友们也都要在家里和家人在一起,她只能自己找乐子。
桑浓浓不知不觉走到市集,街边有许多端阳节才能见到摆出的铺子。
卖面具的也不少,桑浓浓一眼就看到扬州特有的剪纸傩面具。她走近,正见一位客人要买,问摊主价钱。
摊主是个青年人,长相干净,开口道,“五钱银子。”
桑浓浓刚想挑一个喜欢的,闻言惊讶地抬头,“你抢钱啊?这在扬州最多卖五十文。上京再贵也不超过一百文吧。”
青年摊主听她说话,颇惊喜的样子,“这么懂,姑娘是扬州人吧?”
“是又怎么样。”桑浓浓看了眼身旁毫无疑问要把银子交出去的客人,这位先生年纪看起来比父亲年长不了多少,正好摊主又是扬州人,桑浓浓本能涌起一种使命感,“伯伯,你不要听他的。”
“姑娘,同为扬州人,我们可都是家人,你也太拆我台了。” 年轻的摊主抱怨,坦荡谈论也不怕人家听见,“这位伯伯一看就是富贵客,哪差这点钱。”
“做生意不是要诚信为本吗?”
“那是你太不会做生意了。”
“……”
桑浓浓说不过他。
其实如果摊主不是扬州人,桑浓浓也不会多管闲事。
她为难道,“那你价钱也还是太离谱了一点吧。”
不过这会儿认真看,身边这位伯伯的确一眼看上去就不差钱。甚至气宇不凡。
这样富贵的气质,做生意的很难不宰吧……
他笑了两声,嗓音醇厚柔和,“多谢你,小姑娘。没关系,过节开心就好。”
他将银子递给摊主,那里远不止五钱。
青年人笑逐颜开,“多谢贵客!祝贵客松柏同春,金玉满堂。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桑浓浓素来最佩服的就是这种嘴巴特别会说话的人,这一段让她背她也不一定说的顺。难怪爱拍马屁的人受欢迎,谁不爱听好话呢。
哦,桑大人不喜欢。
“姑娘,都是扬州一家人,这个送你了。”
摊主十分大方地把她挑中的面具塞进她怀里,桑浓浓也不推辞,毕竟扬州人就是这样的。
即便是面对这个做生意一点也不诚信的摊主,桑浓浓也有一种久违的温暖,“多谢。”
她心满意足准备走,刚才那位伯伯又叫住了她,向她道谢,“小姑娘,虽然我多付了钱,但还是多谢你。”
桑浓浓笑着道,“伯伯不必客气。”
“姑娘是扬州人?”
“算是吧。”桑浓浓说,“我小时候是在扬州长大的,后来才来到上京。”
“难怪。”眼前穿着低调仍不掩贵气的长辈,看她的眼神十分温和,桑浓浓觉得熟悉,有些像皇后娘娘看她时的样子。
“在上京,很少有陌生晚辈会直接叫长辈伯伯。”
的确如此,她刚才一时忘记了。
桑浓浓弯了弯眼睛,“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喜欢这个称呼。”
桑浓浓离开后,步伐轻盈地朝着竞舟的湖边去。并未发觉身后有人跟了她一段路。
正是刚才那位伯伯。
他在拱桥驻足,一路望着她离开的身影。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陆世子提醒道,“陛下,要回去吗?”
“再逛一会儿吧,宫外到底还是不一样。比宫里热闹,好看多了。”
陆翡赞同,“那倒是。”
桑浓浓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陛下这才回过头,问道,“刚才这位小姑娘,陆世子可认得?”
陆翡迟疑了片刻,并未隐瞒,如实回答道,“是桑大人的千金。”
“桑大人?”
陛下低声笑了笑,“原来这就是桑大人的小女儿。”
如此明媚。
与他的阳华公主,如此相似。
*
端阳节第一天,湖上虽有龙舟,但竞舟赛是后两天才开始。今日所有人都能好好欣赏停在湖上,每一艘精致华丽的龙舟。
湖畔和湖中心都有临时设立的祭坛,这会儿就有许多人在烧香祭神。
桑浓浓独自晃到无人的角落,这里有一棵挂满祈福带和艾草的古树,树下幽香阵阵,还有个大大的圆鼎炉,正好也可以烧香。
桑浓浓点燃了香,自言自语开始念叨愿望,不曾发现鼎炉的另一边有人。
其实桑浓浓并不知道许什么愿,她想起从前听别人的祈愿,就学模学样。
鼎炉另一边,谢筠正打算离开,就听见对面传来散漫又不虔诚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