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大人很快便来了。
“有些事进宫一趟,回来晚了些,三公子久等。”
“哪里。”陈述微微欠身颔首,“晚辈前段时间临时离了都城,没来得及拜访桑大人,还望伯父见谅。”
桑霆神态平和,淡笑道,“我亦许久未见你父亲,上次见面还是在扬州。”
桑大人慈祥的模样令桑浓浓稀奇。
寒暄过后,桑霆介绍,“这是我女儿,桑浓浓,想必你们已经认识了。”
陈述目光转向她。
桑浓浓只顾着笑,直到桑大人偏头递过来一个眼神,才想起来说话,“三公子果真如父亲所说,玉树临风,风度不凡。”
陈述配合她的逢迎,“桑姑娘也如我所闻,明眸善睐,灿若春华。”
桑浓浓眼睛弯弯,客气地说,“时候不早,三公子不如留下一起用膳吧。”
“我刚回都城,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陈述说到这,桑浓浓嘴角的笑不由自主地真诚了一些。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桑姑娘开口,哪有拒绝的道理。正好许久不见,我便留下陪伯父吃顿饭罢。”
桑大人自然乐意,“好。”
桑浓浓的嘴角又下去了。
*
清风楼茶香四溢,楼上雅间,许今禾被一帮朋友们围在中间,讲故事期间喝了两壶茶。
许今禾的父亲是礼部尚书,最擅处理人际往来,善于言辞,处事周到。几乎和所有人都能处好关系,很少有人不给许大人面子。
就算是街边路过的一条狗,许大人见了都能上去聊两句,哄得温顺。
这一点上,许氏父女颇为相似。许今禾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别人都愿意听她说话,也很容易相信她。
她今天讲的是长公子追爱的故事,听故事的每一个人都对她深信不疑。
无声无息间,桑浓浓已经成了谢氏长公子心头的朱砂痣。
正是容易犯春困的时节,午后的街上安静了些,人也少了。
桑浓浓奉父亲的命令,送送陈氏三公子。
两个人并肩而行,陈述侧首望她,“看得出桑大人对我还算满意。”
桑浓浓不回话。
陈述也不介意,泰然自若地顾自讲着,“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桑老忽然压下了你我的婚约,但是没关系。我们——”
“三公子,你在你们家地位如何?说话有人听吗?”
桑浓浓忽然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述回答,“不如何,我在族氏可是最不受宠的一个。”
桑浓浓停下脚步看向他,“少骗人。我知道你如今在陈氏,连你兄长的地位也不如你。我不信你说话没分量。”
她可是了解过的。
陈述莞尔一笑,“你很关心我。”
他总是歪曲她的话,不过不重要。桑浓浓说,“反正,只要你不想娶我,就肯定有办法。不管你回去用什么办法,别和我成婚就好。千万别让长辈们把婚约定下来。”
“可是我——”
陈述还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第三者打断了。
“桑浓浓,你还真有本事。一边攀上长公子,现在又和另一个男人牵扯不清。”
又是讨人厌的魏进。
“怎么,你吃醋啊?”桑浓浓专挑他不爱听的说。
陈述抬眼,眉间浮上几分不耐。
坐在马车中的魏进看清了人,挑眉笑道,“原来是陈氏三公子。久仰。”
“魏公子近来好威风。”
陈述语气含笑,神色却没什么笑意。
魏进只是乘马车路过,见到桑浓浓才停下。他一手撩着车帘,神色轻蔑, “原听闻三公子要定下婚约,后来却不了了之。如今看来还好没定。不然有这样的未婚妻,属实倒霉。”
桑浓浓看向他,“魏公子未免太在意我了,街上偶遇也忍不住要引起我的注意?”
“谁在意你。”魏进凉凉道,“三公子,劝你还是离这个乡下来的坏女人远一些,免得惹祸上身。”
他说罢甩下车帘,马车继续前行。
桑浓浓收回目光转向陈述,对魏进的话没有丝毫的气愤或不悦,“三公子,听见了吧?他说的是真的哦。”
“听见了。”陈述微微笑着,“不巧,我就喜欢乡下来的坏女人。”
桑浓浓忍不住蹙眉,“你是和我有仇吗?”
她真的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初见就以这样的方式和她纠缠,若说轻浮,她看的出来他不是这种人。
她也并不相信这位陈氏三公子真的钟情于她。
所以他这样做派,不是有阴谋,就是有诡计。
“不是有仇,而是……”陈述话说一半,看着她又问,“你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他又这样神神秘秘的。桑浓浓警告他,“三公子,你再这样讳莫如深地和我说话,我就要骂你了。”
陈述却忽而轻笑,十分有兴趣地琢磨着她用的词汇,“讳莫如深,连这样的成语都会用了?”
不是连‘旬’字也不会写的野丫头了。
不过可惜,眼前这个小时候总追着喊他小少爷调戏他的扬州小霸王,好像是真的一点也没有认出他。
“你瞧不起我?”
桑浓浓冒火。
“当然没有。”
他们所在之处正好是清风楼外,陈述看了一眼道,“都走到这了,不如我们坐下喝杯茶,好好聊聊?”
桑浓浓兴致不大,手上拿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拾的树叶,她玩了一路了,“我们有什么好聊的,我看你和我父亲才很有话聊。”
“不要这么无情呀,桑姑娘。”陈述伸手捏住她手中叶片的一侧,“你不想与我做夫妻,总能做朋友。”
“朋友?”
桑浓浓认真看他,似乎在审视眼前的人值不值得做朋友。
倘若没有婚约,和陈氏三公子做朋友自然没什么不好。
桑氏对陈氏原也有交好的意思,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加上桑大人得罪了国公府,两家的关系一直没什么进展。
她正考虑着,一道引人注目的身影恰好从清风楼中走出来。
桑浓浓一抬眼就看见了。
谢筠的目光就这样与她交汇。
他今日来赴几位大人的约,顺便浅谈丹水王氏的案子。
此事陛下暂未有定夺,曾与王氏交好的世族也都悬着一颗心,不知该落在何处。
所以近来许多世族蠢蠢欲动,试图依靠或旁敲侧击谢氏这棵牢靠的大树。
但长公子不动如山,旁人也不敢随意揣测什么。
陛下本就有打压世族之意,丹水王氏无疑是撞在了刀口上。
谢筠心里有数,但眼下圣意还拿不准,因此无法判断该将王氏摧毁到哪个地步。
他需等圣意明确。
今日之约也不过是用来敷衍了事,平定人心的罢了。
云川能察觉到长公子原本不算好也不算差的心情,在看见桑姑娘之后好像就变差了。
谢筠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落在了那片叶子上,陈述和她各捏着一半,画面看起来十分两小无猜。
桑浓浓不自觉地松开了那片叶子,眼神也忽然变得清澈。
“长公子。”
陈述循声望去,将树叶拢进掌心。
眼看谢筠慢步行至眼前,清茶润过的嗓音低缓散漫,“难得,在这里遇见。”
桑浓浓说,“是啊是啊。”
谢筠:“陈氏三公子。”
桑浓浓缄默。
不是和她说话吗原来。
陈述含笑道,“是很难得。”
桑浓浓垂眸盯着谢筠的衣摆。
没礼貌。
谢氏长公子就是了不起啊,这么没礼貌的事也能做的这么自然。
谁能想到他们已经是亲过嘴巴的关系呢。
桑浓浓浅浅回味了一下。
“听闻三公子前不久刚从丹水回来。”
亲过的嘴说话了。
谢筠与陈述来往不算多,只从前为了彼此的利益,联手达到目的,相互利用过。
当初陈述还不像现在这样手握陈氏实权,那时他做事就挺不择手段的。
谢筠欣赏他的伪装与狠毒。陈氏难得有个他看得顺眼的人。
陈述:“一些琐事,处理完就回来了。”
谢筠随意提及,“不知道三公子可曾听闻丹水王氏发生的事。三公子前脚走,王氏后脚就出了那样可怕的事。实在很巧。”
“自然有所耳闻。”陈述对答如流,“世族之中还是头一次出了这等事,委实令人心惊。”
他将话递给桑浓浓,“想必桑姑娘也听说了。”
桑浓浓没太在意他们说的什么,只顺着附和,“嗯嗯,骇人听闻。”
陈述弯唇道,“若非急着回来,我本该在丹水多待些时日。”
谢筠目光在他手中苍绿的树叶上绕了一圈,凭空猜测,“隐约听闻陈氏将与文和郡主联姻,却不知是哪一位。三公子急着赶回都城,难不成是因为此事?”
“长公子还真是无所不知。”
此事连他陈氏知道的人都不多。虽然这件事谢筠知道也没什么,但从他口中提起,还是不得不让人生出些警惕之心。
其实谢筠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想法,单纯想要提一下而已。
“真的吗?”
桑浓浓惊讶地抬头看陈述。
郡主,身份可比她厉害多了。如果陈氏要与郡主联姻,那还有她什么事。
桑浓浓有些开心,心情忍不住雀跃起来。
陈述没回话,桑浓浓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真的吗三公子?”
谢筠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食指上的玉戒转了半圈。
“假的。”
陈述直截了当地回答桑浓浓,随后对谢筠解释道, “长公子误会,家中长辈对我的婚事早有别的安排,与郡主无关。”
桑浓浓失望地收回手。
“别的安排?”
谢筠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桑浓浓目光转了转。
陈述笑而不答,“据我所知,长公子才是和公主有婚约在身。虽然还没有明确的圣旨,但以长公子的身份,陛下定是早就将此事放在心上了。这么多年,谢氏荣宠,世族皆望尘莫及,无人不望而欣羡。”
他说着偏头望着身边置身事外的人,“对吗?桑姑娘。”
桑浓浓虽然不是很会说漂亮话,但会当鹦鹉。
她学陈述道,“对。欣羡欣羡,无人不望尘莫及。”
谢筠终于看着她。
他一旦认真看人,目光落在人身上就带着些沉沉的重量。
“我倒是没看出来桑姑娘有多欣羡。”
桑浓浓没料到谢筠会搭理她,一时哑口无言。
这句话该怎么回啊?
陈述像是听到她的心声般,笑着开口,“长公子别吓唬她了。”
“看起来桑姑娘和三公子很相熟。”
谢筠还是望着她说话,桑浓浓只能干巴巴道,“还好还好。”
他笑了一声,好听。
桑浓浓品不出什么来。
不过也不等她品,谢筠便收回目光道,
“还有事,先告辞了。”
陈述侧身让开一条路,颔首道,“长公子慢走。”
谢筠从二人中间走过,路过桑浓浓时垂眸,浅浅的声音飘进她耳中。
“桑姑娘别忘了,欠我的还没有还完。”
欠他什么?
等桑浓浓反应过来,谢筠已经走远了。她回头只能望见长公子的背影。
这件事还没有过去吗?那天说的以后慢慢还不是客套话吗?
不就是亲了两下,也太记仇了。
都城的世家公子就是比扬州的难伺候。
桑浓浓在心中叹气。
“桑姑娘欠了长公子什么?”
陈述好奇地问。
桑浓浓解释不清,“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述轻笑,“过些日子端阳节,一起出来玩?”
桑浓浓奇怪地看他,“身为陈氏三公子,端阳节要忙的事可多了吧,还有空出来玩?”
“我又不参与什么家宴。”陈述无所谓道, “反正你也不用,不如一起出来玩,也有个伴。”
他知道的还挺多。
她确实不用,桑氏家宴都在桑老的浮名山庄举行,桑浓浓从小就没去参加过。
三公子是好意邀请,但是桑浓浓不领情,“你怎么知道我不用,我忙着呢。”
她说完就同他道别,“好了,我就送你到这,回去跟我爹复命了。”
陈述站在原地,朝她的背影道,“拒绝的这么干脆,太无情了。真让人伤心。”
桑浓浓转身冲他笑,恰逢微风吹乱几缕她的鬓发,让她的笑也变得朦胧,“只要我们不成婚,我就和你一起玩。”
她姿态轻盈,步伐慢而坚定,繁琐的裙摆和配饰无法阻拦她昂首阔步。
陈述就这样注视着她的身影,直到在人群里远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