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城

民宿的夜,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的轻响。

我把手机倒扣在枕边,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那行字。

助眠药的效力慢慢发挥,意识却像被细线牵着,悬在半梦半醒之间。

半年前案子里挥之不去的画面,受害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嚎,童年时让人窒息的瞬间,婚姻中沉默冰冷的床铺……

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

我睁着眼望向黑暗,助眠药只疲惫了身体,却按不住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那条陌生短信,虚拟号段,境外通道,无从溯源。

目前的我无权也无法使用警务资源。

也许不过是一条骚扰或者诈骗信息而已。

我想起大学时候,警院里男女比例大概是3:1。

这让本就女生资源匮乏的区队里,那些男生一直都蠢蠢欲动。

课后和训练之余,宿舍的女生或多或少都曾收到过陌生的信息。

“周末有没有时间,可以约你看电影吗……”

“法考你报班了吗,我有同学认识万国辅导的老师。”

“你射击打得好棒,神枪手。”

那些陌生的短信,单纯而且直接,戏谑却没有恶意。

那些号码,不用费力打听,慢慢终究都会知道是哪一个臭小子。

那本就是个稚嫩而纯真的年华。

与现在毫无关系,大相径庭。

我暗示自己不必做无用的挣扎,不必给自己添多余的麻烦。

隔壁传来压抑又细碎的声响,是这座民宿里痴男怨女的喘息,是力比多在暗夜里无声地涌动。

让我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是,我并未觉得反感,甚至有一丝冷静的好奇。

弗洛伊德说那是人的本能,是生本能最直白的渴求,是本我对快乐的追逐。

我并非麻木,只是自我早已学会了旁观。

我与丈夫之间,从不是刻意疏远,但我始终没学会,该以何种姿态去靠近、去接纳。

人们用亲密对抗孤独,用**遮掩恐惧,用短暂的欢愉,假装自己并不空虚。

我不鄙夷,也不羡慕,只是安静地做个旁观或者旁听者。

天快亮时,才浅浅眯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我隐约听到了公鸡的啼鸣,嗅到了木柴燃烧的味道,古城在炊烟和晨雾里慢慢苏醒。

或许这就是古城带给久处于钢铁混凝土森林中的我们的寂静和祥和。

泥土夹杂雨露的清香,木质焚烧于火焰的焦熏,小贩往返于青石板街面的步履,真实而又恍惚……

我起身走到镜前,里面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一直要强的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端详自己的狼狈。

不是输给案子,不是输给婚姻,是输给那些时间未曾磨平的旧伤。

我换了件长袖外套,把自己裹严实。

并非怕冷,是本能地抗拒任何靠近。

童年那道看不见的墙,至今还竖在那里——亲近带来危险,温暖衍生不安。

自从“疫情”之后,我也几乎习惯了在所有公共场所戴口罩。

那是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我工作生活的北方城市,冬季本就干燥寒冷。

推开民宿小院的门,清晨的空气微凉湿润。

青石板路上还留着夜雨的痕迹,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巷子的声音。

我避开热闹的主街,专挑人少偏僻的小巷走。

在这里,我不是警察,不是妻子,不是谁的女儿。

只是一个暂时卸下所有身份,只想喘口气的陌生人。

走着走着,一间半掩木门的旧书店撞进眼里:烬,挺破败的气质。

老旧、安静、不张扬,像专门为我准备的角落。

推门进去,是久违的书籍微潮气息,阳光钻过木窗的缝隙爬了进来,尘埃在光里轻轻浮动。

没有人上来招呼。我倒是乐于这份自在。

我在角落,随手抽出一本书,抚过纸面。

小学在镇子上,每次学期考试,油墨印制的试卷发到手里的时候,我都会深呼吸去细嗅那股奇特的味道。

我曾一度想用我的感官久久储存那真实的触感和踏实的心安。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

似乎是游客与商贩,南腔北调,不大,却足够刺破平静。

我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僵住。

心脏猛地一缩,呼吸下意识屏住,耳边嗡嗡作响,视线有一瞬发虚。

不是怕争吵,是怕那种失控、暴力、破碎、无助的气息。

刻进骨髓的应激反应。

“你还好吗?”

一道声音轻轻响起,很低、很稳,不带惊扰,不带探究。

我抬头,撞进一双安静的眼。

男人站在不远处,深色衬衫,身形挺拔,气质沉敛。

他没有靠近,没有打量,只是停在一个恰好安全的距离,目光温和却不轻浮。

像一眼看穿我的慌乱,却又懂事地没有戳破。

我缓了几秒,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没事,谢谢。”

他没再多问,只是微微侧身,给我留出更宽松的空间。

那一刻,我心里莫名松了一点。

太久没有人懂得,如何不追问、不靠近、不怜悯地对待一个快要撑不住的人。

很多人总是在假装热情,嘘寒问暖,其实大多数时候他们会迅速收回目光,习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我在书店待了一会儿,等情绪彻底平复,才合书起身离开。

走出店门时,他也恰好出来。

我没有将其理解为跟踪,但本能觉得未必是巧合。

这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萍水相逢呢?

走了一小段,谁都没有先开口。

古城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与老墙的气息。

到岔路口,我停下脚步。

他在身后,声音轻淡:“这里早上人少,适合安静待一会儿。”

我欠身,轻轻 “嗯” 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再也没有抵近。

我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丝微弱的异样。

在这座我完全陌生的古城,有一个人,让我觉得 ——

没那么拥挤,也没那么孤独。

我明白,在心理学中这并非特例。

这是人类在陌生应激环境下的本能归属需求,

当安全感缺失、环境不可控时,人会下意识抓取一个稳定、无害、无威胁的外部存在,用来抵消内心的陌生感与潜在恐惧。

从而,快速重建心理上的安全感锚点。

我也不例外。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陌生男人。

他乡遇故知?好牵强的比喻,一点都不恰如其分。

倒不如说,略带狗血的邂逅而已。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一震。

我心头微紧,掏出来。

不是恐吓短信。

是丈夫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到了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语气平常,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关心。

可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我没有告诉他具体目的地,没有定位,没有分享行程,没有在任何平台发布状态。

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早晨、在我刚遇见陌生人之后,问出这句话?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知道我在哪?

我指尖微微发凉,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直觉,悄悄爬上心头:

我身边最熟悉的人,也许,才是最陌生的那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回复:到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我把手机锁了屏。

就在这时,它又震了一下。

又是连串复杂的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别相信你身边的人。

我猛地抬头,望向清晨雾气未散的古城。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我以为我是来疗伤的。

可这座城,从一开始就不是避风港。

它是一个局,一座静待我误入的空城,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渊。

而到底是谁,站在深渊的另一端,静静凝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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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渊
连载中砚边见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