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公文里提交了休假申请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整个办公区已经安静了下来。
夕阳透窗缓缓洒入,落在桌面,暖得有些不真实。
我盯着弹窗里那行“审批通过”愣了好久。
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沉到心底的空。
像是一副戴了整整半年的枷锁,只是暂时取下,并非销毁。
半年了,那些支离破碎的场景时常撞入我的梦魇。
死者残缺不全的躯体,家属无尽的哭闹、谩骂与争执,老式录音磁带修复后播放出的怪异声音……
和那个被雨浸湿、吞噬殆尽的棉花糖一样,在梦中翻涌,湮灭。
其实关于休假的审批流程都是程序性的执行。
这几个月,支队甚至分局里的同事或多或少的看出了我的异样。
这样的状态,确实不宜再硬撑着工作。
林队不放心,专程陪我去了局里的心理工作室。
修葺翻新的工作室就在办公楼西楼十五层,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回响的脚步声。
没有花哨的陈设布置,一侧是软包宣泄柱和音乐放松椅,另一侧是带锁的档案柜与办公电脑。
厚窗帘,几盆绿植,舒缓的钢琴曲,整体宁静、克制,透着安稳的安全感。
墙上挂着几幅风格迥异的油画吸引了我,却又一时说不上哪里特别。
“这些画啊,都是我到处淘换来的,我就像是个拾荒的——”接待我的是陈怡老师。听说她有预审工作经历,是局里少有的法学、心理学双学位研究生,分局的心理工作室就是她牵头组建。
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平缓。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耐人寻味。
不锐利,不审视,像见过太多藏在制服底下的疲惫与挣扎,
轻轻一眼,仿佛能看穿我的欲言又止。
她没有直接询问我状态如何,只是指着墙上那些画,和我拉家常。
“这幅《莲花》,我在师大的跳蚤市场碰到的,一个艺术学院大四女生的毕业设计,当时打算要送给异地恋的男朋友,后来毕业分手了,她不想留,和笔记本电脑一起连卖带送了。”
她的语气听不到遗憾,只是娓娓道来。
“这个《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是小区一个住户搬家时准备要扔掉的,据说是已故老人早些年的画作。”
我望着画中躺在麦草垛上孩子,脑海不由得响起我也曾熟悉的那首旋律——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那个下午,我没有和陈老师聊太多工作上的事情。
大概情况,想必林队和她已沟通过:案件现场以及办案期间一些令人始料未及的叠加冲击,让我一度产生了应激反应。
紧张、焦虑、惶恐、不安,噩梦连连。
可是今天在这里,这样的音乐,这样的氛围,在陈老师舒缓平静的讲述里,在这些画作后不算故事的故事里,我的心也趋于平静。
出去走走吧,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好好放空下散散心。
我心里涌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半年前那桩案子,成了我梦里拔不掉的刺。
又或者说,它唤起了我记忆深谷里的某处回响。
不碰,隐痛。一碰,窒息。
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我会在深夜毫无征兆地惊醒,浑身冷汗。
耳边会反复回荡那些破碎的声音,尖锐、模糊,歇斯底里却骤然寂静,挥之不去……
我自认为在刑侦一线工作快六年了,大大小小也出过一些案件现场,可是这次对我的影响确实有些大。
无法描绘更多的细节,也无从探究更多的原因,只想逃避,忘记。
我只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
两件素色衣,两本翻旧的书,一小盒医生开的助眠药物。
出发前,我给丈夫发了一条信息:出去走走,休个假。
没说目的地,没说归期。
他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客气,礼貌,疏离。
像一对合租多年、早已无话可说的陌生人。
我们分房睡,已经快三年。
不是争吵,不是怨怼,是从一开始就横亘在我们之间、迈不过去的坎。
我心里藏着一段他不知道的过往,一段童年里模糊却持久的阴影。
它没有夺走我什么,却悄悄拿走了我对亲密的全部勇气。
25年前,邻居家伯伯的那一系列怪异的拥抱亲吻和抚摸,让我害怕、窒息、作呕。
惊叫挣脱后的逃离,也让我彻底戒断了爱吃的棉花糖……
伯伯依旧慈祥如常,我却再也没有喊过他“伯伯”,也再也没有去过他们家的小院。
这是我的秘密,我曾引以为耻的旷日持久的秘密。
我读过警校,辅修过心理课,懂理论,知成因,会自愈。
可有些伤口,不是懂了,就会好。
就像有些佳肴,不是知道菜谱,就能做好。
我给不了他寻常夫妻的温度,也渐渐发现,他似乎有了自己的寄托。
我们心照不宣,互不拆穿。
维持着外人眼里的般配、体面、安稳,内里早已是一座寂寥的空城。
我不恨,不怨,不闹。只是累。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变成平缓田野,再到连绵远山。天色渐晚。
我调整好座椅把耳机音量调到刚好盖过心跳。
车厢里有人说笑,孩童嬉闹,人间烟火气十足。
我倚着窗边,注视着玻璃上投映出的另一个自己。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终于抵达那座古城,灯笼一盏盏亮着,轻微摇曳。
我提前搜索查看了很多评论,最终定格在一条“静,宛若故乡的原风景”的匿名评价,便订好了这家藏在一个僻静小巷的民宿。
木门轻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小院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房间不大,干净朴素,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我放下包,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黑瓦屋檐。
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以为逃到这里,就能把那些黑暗暂时放下。
可我比谁都清楚。逃得再远,也逃不过自己心里那片废墟。
手机轻轻一震。连串的陌生号码,没有署名,一行冷得像冰的字:有些事,不会因为你离开,就结束。
我指尖猛地一僵。职业本能在第一时间就跳出来。
我太清楚了,这种类似垃圾广告号段的短信十有**是境外通道、虚拟号段。
查不到源头,定不了位置,追溯不到真人。
更何况,我正在休疗养假,连警务终端都不能登录。
一旦违规查询,等待我的不是真相,是纪律处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回拨,没有查询。
我把屏幕按黑,手机扔到一边。
夜色,正悄无声息地,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