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疑云

走出岔路口,古城的晨雾散了些。

我没回头,却在尽力感知那道温和又带着未知的目光,它似乎还停在巷口。

职业本能让我神经紧绷,每一步都留意身后动静。

可心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就像溺水的人挣扎太久,哪怕只有一根模糊的浮木,也会下意识去抓。

哪怕这浮木,可能将我拖入更深的暗流。

我沿着小巷慢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陌生信息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刺得我心头发紧。

丈夫的“到了吗”,则像一团疑云,沉甸甸压着我,挥之不去。

他到底怎么知道我已经到了?

是他查了我的购票记录?民宿浏览和预订记录?还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又或者,他真的在偷偷监视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调动逻辑梳理。

我太清楚监视的痕迹。

可从出发到现在,我没发现任何异常——没有陌生车辆,没有可疑身影,我的行李和衣物中也没有任何监听和定位装置,一切都显得格外平静。

除非,对方足够专业,能完美隐藏所有痕迹,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掌控我的一举一动。

但我身边最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同事,就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按下去,心底泛起一阵尖锐的不适。

我不愿相信,那个与我维持了三年体面婚姻的人,会在我最疲惫、最想逃离的时候,给我带来最深的恐惧。

可理智一遍遍提醒:我们之间,早已不剩多少信任与温情。那些沉默的夜晚、冰冷的床铺,或许早就为如今所有的反常,埋下了伏笔。

我们之间,大概真的只剩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假面。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

风格与他日常穿搭完全不符的夹克,

他从不会涉足的日式料理消费记录,

还有那个向来不修边幅的人,突然开始执着于健身、保养,在某个上班清晨的镜前哼着莫名其妙的调调小心翼翼地打理自己……

所有细微的异常,拼凑出我已经知晓却不想确认的真相。

而另一个异常可能——书店的那个陌生人!

可是这样的跟踪、监视伎俩,再加上不该有的搭讪导致暴露,未免太过拙劣了!

肚子传来轻微的饥饿感,拉回了我纷乱的思绪。

不远处的巷口,一家早餐铺冒着热气,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来,是古城最鲜活的烟火气。

可这份烟火气,却和我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铺子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的本地人,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叽叽喳喳却不喧闹。

身边零零散散的散落着今天将要出售或者已经购买回家的物品,它们都叫做——生活。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豆浆和一碟腌萝卜,没有要油条。

童年时,邻居伯伯塞给我们油条和棉花糖时的场景再次闯入记忆。

而那两种食物的味道,我早已一并戒断,就像戒掉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指尖抚过温热的豆浆碗,暖意传到掌心。

我喝了一口,清淡的豆香在舌尖散开,却驱不散心底的阴霾。

思绪不受控制,又飘回了半年前的案子。那些画面和声音,日夜折磨着我,让我只能靠药物才能勉强安睡。

我以为离开那个充满阴影的城市,就能暂时逃离。

“姑娘,你的小菜。”老板娘端着腌萝卜走来打断了我,笑容温和,没有多余探究。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微哑:“谢谢。”

“来旅游的吧?”老板娘随口问了一句,便转身忙碌去了。

“嗯,过来走走。”我轻声回应,不愿多说。

在这座古城,我只想做个不起眼的陌生人,卸下所有伪装,好好喘口气。

我夹了一口,清脆爽口,却没什么味道。味蕾像是被心底的寒凉麻木了。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了起来。

我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掏出手机——不是陌生号码,也不是丈夫,是同事林队:“苏砚,你先好好修养,半年前的案子,有新线索了,我们先跟进,随时联系。”

我的指尖一颤,豆浆碗晃了晃,液体溅到手背,烫得我缩回手。

脑海里“新线索”三个字,反复回响。

半年前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林队最清楚我的状态,若非有重大发现,绝不会轻易打扰我,绝不会再揭我的伤疤。

我想回拨问清线索是什么,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彻底摆脱阴影。

可又犹豫了:我在休疗养假,无权参与调查;更何况,陌生号码的警告还在耳边。

我恍然,这陌生号码本身,不就是一个新的线索吗?

犹豫不决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早餐铺门口——是那个在旧书店遇见的男人。

他依旧穿着深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书页微微卷起,显然常翻。

他的目光扫过铺子,最终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靠近,只是微微点头打招呼。

随后,他找了个离我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点了份早餐,便安静翻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的心脏又一次绷紧,手心冒出汗。

巧合?又是巧合?

从旧书店相遇,到前后随行一段,再到这家偏僻的早餐铺,这世间,真的有这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吗?

可是跟踪,换了环境竟然都没有变装和易容?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刻意安排的!

我下意识观察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那是本瑞士卡尔·巴特的《教会教义学》,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书页上还有密密麻麻的蓝黑钢笔批注,重点段落被红笔圈画,能看出是常年精读的旧书。

这本书是20世纪神学经典巨著,卷帙浩繁、思想深奥,只有专门学习、研究神学的人,才会去精读细研。

研究生期间,我的导师曾经提到过这本书,我还曾拜托师范学院的同学从校图书馆借阅过。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的疑云更重。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总出现在我身边?

和陌生短信、半年前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我端起豆浆,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他。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很稳,神情专注,却时不时会不经意扫向我这边——不像是探究或者监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关注。

我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手机的震动瞬间将我拉回现实。

陌生号码!还是一句话,冰冷又直接:

别参与案子,别信任何人,包括同事。

我指尖冰凉,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握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对方竟然知道林队给我发了信息?竟然能精准掌控我的一举一动?

我猛地抬头望向那个男人,他依旧安静翻书,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的短信与他无关。

可我心里,却突然莫名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会不会就是发短信的人?

本能让我想立刻起身质问,理智提醒我,没有任何证据。

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让自己陷入危险。

早餐铺里的方言依旧叽叽喳喳,豆浆的香气弥漫在空中。

这份鲜活的烟火气,此刻却显得格外冰冷诡异。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形网包裹的猎物,一举一动都在别人掌控中。

我不知道,猎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现在才发现,我走进的,仿佛是一个层层嵌套的局。

丈夫的疑云,男人的神秘,接二连三陌生短信的警告,半年前案子的新线索……

所有一切,紧紧裹着我,让我喘不过气。

我起身,没再看那个男人一眼,快步走出早餐铺。

脚步有些慌乱,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古城依旧热闹,人流熙攘。

我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我正一步步走向深渊,而那个站在深渊另一端的人,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不敢想,也不敢停。身后的视线挥之不去,心底的挣扎与恐惧交织。

这种感觉,和25年前如出一辙:

我在逃离,在慌不择路,可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目送”我逃离……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那慈祥面庞上一双眼睛里隐藏的贪婪与猥琐。

我知道他就那么注视着,我却再也没有回头的勇气。

自那以后,路过他们家的小院,我都要绕很远很远……

而在这座充满疑云的空城里,我不知道该如何绕开,只能小心翼翼,一边逃避,一边追寻,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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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渊
连载中砚边见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