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饬曹焕、暂夺其权的口谕，在暮色四合时传到了卫尉寺。曹焕跪接谕令，面上恭谨无比，叩首领罚，没有半分怨怼。
值房内烛火跳跃，映着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他慢慢展开那份措辞严厉的谕令，指尖停在“核查不细，几致淆乱”几字上。
……
司马府西跨院覆着一层薄雪，檐角垂挂的冰棱在暖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偶尔有碎雪从枝桠坠落，砸在青石板上。
司马颖儿正踮着脚去够石桌上的琉璃盏，司马洵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袄，身形瘦弱得像株寒风里的幼草，垂着手站在一旁，显得愈发怯懦。他母亲原是府中洒扫的仆从，生下他后便染病去世，使得他在府中向来寡言少语，连抬头看人都小心翼翼。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庭院的静谧，司马颖儿手中的琉璃盏滑落，被摔碎成数片。那是柳夫人最爱的一套汝窑茶具，冰裂纹的盏身剔透温润，平日里连碰都不许旁人多碰。
司马颖儿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睛扫过一旁的司马洵，顿时敛了惧色，跺了跺脚，眼眶一红，朝着闻声赶来的仆从哭喊道：“都是洵儿！是他推我，我才摔了母亲的宝贝杯子！”
司马洵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错愕，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辩解，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司马策皱着眉头走上前，目光落在司马颖儿脸上，语气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明明是你自己踮脚去够，没站稳才摔了杯子，洵儿站得那么远，怎么能推到你？司马颖儿，你怎么好意思撒谎？”
“我没有！”司马颖儿梗着脖子反驳，哭声更大了，身子一抽一抽的，“就是他推我！哥哥你偏心，你就是不喜欢我！”
喧闹声很快引来了司马延，柳夫人紧随其后，见状她先是瞪了眼地上的碎瓷片，随即看向哭哭啼啼的女儿。她素来瞧不上司马洵的出身，当下便有了定论，却还是看向司马延，故作公允地问道：“老爷，你看这事……颖儿素来乖巧，定是洵儿顽劣，冲撞了姐姐。”
“父亲！”司马颖儿扑进司马延怀里，抽噎道，“是洵儿推我，我才摔了母亲的杯子，你快罚他！”
柳夫人在一旁附和：“王爷，洵儿年纪虽小，却也不能失了规矩。凭他的出身该严加管教，不然日后更加目无尊卑！”
司马延皱了皱眉，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司马洵，又看向一脸倔强的司马策，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这……颖儿，你当真看清楚是洵儿推你了？”
“千真万确！”司马颖儿立刻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浑然天成的演技。
一旁的司马策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挡在司马洵身前，仰头看向司马延，目光灼灼：“父亲，不是洵儿干的！是颖儿自己踩了裙摆摔的，我看得清清楚楚！要罚便罚我，我替洵儿受罚！”
司马洵躲在司马策身后，紧紧攥着他的披风衣角，指尖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司马策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柳夫人脸色一沉，看向司马策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悦：“策儿，你胡闹什么？颖儿是你妹妹，怎会撒谎？洵儿这般顽劣，若不严惩，日后怕是更无法无天！”她说着便对身旁的仆从吩咐，“把司马洵带下去，今晚不许他吃饭了，去祠堂禁足三日，让他好好反省！”
仆从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主母的命令，只得走上前，伸手便要去拉司马策身后的司马洵。
“谁敢！”司马策也恼了，将司马洵护得更紧，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父亲，今日冤枉了洵儿，那明日所有下人都依葫芦画瓢，家规岂不成了笑话？”
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僵持下来，柳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司马延站在原地，一边是自己疼爱的女儿，一边是护弟心切的长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决断。
而这一切，都被立在游廊尽头的苏凝芷看在眼里。她今日刚从城外办事回来，本想来看望外甥，却不知撞见这幕。
看着挡在小弟身前、眼神坚定的司马策，苏凝芷眼底掠过一丝欣赏——这孩子虽是被娇养大的，却未失赤子之心，懂得护佑弱小，有担当。
她缓步走上前，打破了庭院的僵局：“姐夫，柳夫人，稍安勿躁。”
司马延与柳夫人见是苏凝芷，虽心中各有心思，却也不敢怠慢。
柳夫人只得收敛了怒气，淡淡道：“凝芷妹妹来了，这是我司马府的家事，怕是要让你见笑了。”
“家事亦是正事，也该明辨是非才好。”苏凝芷走到石桌旁，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又看向司马颖儿，“颖儿，方才我在廊下看得清楚，你是踮脚去够石桌上的琉璃盏，脚下不稳才摔了杯子。洵儿站在你身侧三尺之外，又怎会推到你？”
司马颖儿脸色一白，眼神躲闪，不敢看苏凝芷的眼睛。柳夫人脸色也有些挂不住，却还是强辩道：“许是洵儿暗中使了绊子，小孩子家手脚快……”
“柳夫人，”苏凝芷打断她的话，指了指司马颖儿的裙摆，“颖儿的锦袄裙摆上，沾着石凳上的雪沫和冰碴，想来是踮脚时裙摆落在了石凳上，自己踩到了才摔的。不信你看，这石凳边缘还有些积雪，与她裙摆上的一模一样。”
众人顺着苏凝芷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司马颖儿的桃红锦裙裙摆上，沾着一小块混着冰碴的雪沫，与石凳上的积雪别无二致。司马颖儿见状，哭声也弱了下去，低下头抿着唇，不敢再说话。
柳夫人知道再偏袒下去只会更失体面，只得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语气生硬地对司马洵道：“罢了，今日便饶了你，下次莫要再这般顽劣。”
司马策不满，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凝芷用眼神制止了。
苏凝芷看向司马延与柳夫人，缓缓道：“姐夫，柳夫人，孩子犯错是小事，可是长辈的指引更关键。”
司马延点了点头：“凝芷说得有理，此事是我们失察了。”又低下头，“颖儿，你可知错？”
司马颖儿噘着嘴，不情不愿的说：“对不起……”
司马洵连忙摇头，小声道：“没、没关系。”
司马策还是不服，他暗想，这府里有些东西，和崔珩讲的“道理”不太一样。他握了握拳头，要是自己说了算，就谁也不敢欺负洵儿，谁也不能颠倒黑白了。
……
入夜，暖阁里透出的热气混着梅香，让庭院里多了几分暖意。
司马策像阵旋风似的冲进书房，一把抱住司马延的胳膊晃个不停：“爹爹爹爹！我要去京郊的温泉别院！跟崔珩一起！”
“又胡闹什么？”司马延板起脸，“前日才去过崔府，怎么又想去？”
“我不管！我就要去！”司马策拽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期盼：“父亲，我听说那的温泉比别处要暖，泡着可舒服了。洵儿身子弱，总怕冷，我想带洵儿一起去崔家泡温泉，好不好？”
见他爹不说话，又举起了手，“而且崔珩说那里的梅花开得更好了，还能教我写新的字帖！爹爹你就答应嘛，我保证乖乖听话，不闯祸！”
他晃得司马延胳膊发麻，终究是拗不过，司马延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秦安收拾东西吧。”
好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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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司马策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