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被强行塞入老流民怀中的珠宝,在火光下像淬满了毒。
而这官差就是那京郊流氓官的兄长,他并未承他兄弟的作风去暴喝抓人,而是抬手止住了手下继续推搡流民的动作。
只见他整理了下官袍,稳步走到被仆役护住的崔珩与司马策面前,扯出一道冰冷的礼节式笑容。
目光先落在了司马策身上。“下官卫尉寺曹焕,惊扰成都王世子了。”他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惊魂未定的人群听清,“今夜流民失控,冲撞御前灯火,乃下官与京兆尹同僚失职。可惊到世子玉体?”
司马策狐疑的盯着这个家伙,指着地上被拖开的老流民:“他、他都要断气了!你们还推他!”
曹焕笑容不变:“求世子明鉴。京中近日有宫禁御物失窃,陛下震怒。下官等奉命稽查所有可疑之人、可疑之物。此老叟形迹仓皇,怀中藏有不明硬物,按律需查验。”
他侧身,让开一点视线,一个差役正将从那老人怀里摸出的一小包东西,谨慎地收入一个布袋,并当众贴上封记。“一切皆按规程办理,绝无欺压。待查验无误,若果真是无辜平民,自会第一时间遣返安置。”
他句句在理,字字合规。司马策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只觉憋闷得慌,脸涨得更红。
曹焕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崔珩,“这位便是清河崔氏的珩小郎君吧?”他似是循循善诱般,“小郎君方才似乎想上前?可是有话要说?”
崔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鼓足勇气,揖了一揖:“曹大人,那人年迈体弱,可否……先行救助?让查验之事稍缓?”
曹焕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小郎君仁心,下官钦佩。”他感慨般点点头,随即语气转为一种沉重的无奈,“只是国法如山,宫禁之事更非同小可。若纵放嫌疑,又如何向陛下交代?崔司徒世代簪缨,最重法度规矩,想必更能体谅下官为难之处。”
崔珩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对方的话听起来无可挑剔,什么都让他说了,结果是要他眼睁睁看着那可怜人被粗暴地带走。
就在这时,苏凝芷与崔知意赶到。
崔知意一眼扫过现场,看到两个孩子茫然又憋屈的神情,心下便是一沉。想来又是官场皮里阳秋的做派。
苏凝芷按剑的手并未松开,但当她的目光与曹焕对上时,立刻意识到什么。此人眼里毫无情绪,甚至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阴沉,绝非其弟那种虚张声势的蠢货。
“曹大人。”崔知意上前半步,将崔珩和司马策轻轻揽向身后,“流民冲撞,自有法司处置。两个孩子受惊不浅,若大人问询已毕,可否容我等先行带回?舍侄年幼体弱,若因此染了风寒,想必也不好…….”
曹焕再次拱手:“崔姑娘爱侄心切,下官岂敢阻拦。今夜之事,两位小公子乃现场亲历,又是……嗯,与那可疑流民距离颇近之人。”他转了转眼,留下令人不安的空白,“按例,本该请回衙中略作陈述。但姑娘既如此说,下官岂敢不从?只是……”
他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枚素色令牌,“此为京兆尹与卫尉寺联署的协查文书。请府上相关仆役——尤其是近身伺候两位小公子的,于明日巳时初,至卫尉寺签押房一趟,略作问话,以便厘清今夜流民中是否混有其它不法之徒,也是为保两位公子日后周全。”
苏凝芷眉梢一挑,就要说话。崔知意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她看懂了,曹焕的目标根本不是当场抓走孩子,那太蠢。他要的是一个“由头”——带走仆役问话,合情合理,拒绝便是阻挠公务。而仆役进去了,问出什么,如何问,就由不得他们了。攀诬、诱导、甚至刑求……污水可以从最不起眼的地方漫上来,想要多脏就能有多脏。
“大人思虑周全。”崔知意接过令牌,面上却依旧平静,“既是为保平安,崔家自当配合。明日辰时末,管事会带人准时到。”
“姑娘深明大义。”曹焕笑容加深,显得十分满意。转身指挥手下清理现场,声音恢复了官员的冷硬:“将一干流民带回去,仔细分隔审问!尤其是身上藏有不明物件者!”
对峙结束了。一种更窒息的、黏腻的寒意,却顺着那枚冰冷的令牌,爬上了崔知意的心头,也笼罩了两个刚刚还在追逐流萤的孩子。
司马策直到被秦安半抱着坐上马车,还扭着头瞪着曹焕的背影,不服气地嘟囔:“他凭什么抓我们的人?我让我爹参他!”
崔珩则安静地靠在姑母身侧,小手紧紧攥着崔知意的衣袖,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依旧繁华却忽显得虚假的灯河。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曹焕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还有那对母子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两种东西在他心里打架,让他胸口发闷,却哭不出来。
马车驶离喧闹的长街,灯火渐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崔知意将崔珩搂紧,低声却清晰地说:“珩儿,记住今晚。记住这个人说话的样子。”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有些人的刀,是不见血的。
曹焕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次日辰时末,崔府管事带着松墨和另一名昨夜随行的健仆准时到达卫尉寺签押房。不到午时,只有管事一人面色惨白地回来,带回了曹焕假仁假义的口信:
“贵府仆役所述,与现场其他证人及部分流民口供……颇有出入。为免冤屈,需暂留二位,细细核对。崔司徒清誉著于四海,想必更能体谅我等不厌其烦、务求详实之苦衷~”
崔瑾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他看向父亲崔毖。
“是……”管事的声音发颤,“还说,物证已有,人证言之凿凿。”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贾后。崔毖眼底寒意更甚。曹家兄弟,正是贾后一党的外围爪牙。她就是想要一石二鸟。
崔毖喝了口茶,“这件事我来处理”,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备车,去找张华。”
几乎同时,成都王府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秦安被扣,理由是“口供与崔家仆役矛盾,且身上有不明银钱”。
司马延将那份措辞圆滑的公函狠狠摔在案上,额角青筋跳动:“你,去给贾后传个话。”他思索了一番,“就说,曹氏急于立功,手段酷烈,恐使流民怨气积于京畿,恐伤皇后殿下安抚百姓之慈名。况攀扯过广,若引得朝野物议沸腾,反而不美。”
暮色如墨,沉沉压向洛阳宫阙。贾后所居的昭阳殿内,早早就点满了数十盏莲鹤铜灯,亮如白昼,将殿中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鎏金博山炉里吐出的,是御赐的西域苏合香,气息甜醇厚重,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无声弥漫开来的冷冽。
贾南风斜倚在凤榻软枕上,发间那支九尾凤钗垂下的赤金流苏,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在灯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光。
方才内侍压低声音禀报的几句话,此刻正一字一字,在她心间反复碾过。
“恐伤皇后殿下安抚百姓之慈名”……
“引得朝野物议沸腾”……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她涂着艳红口脂的唇边逸出,在过分安静的殿宇里,竟带出些许空旷的回响。侍立不远处的几名宫人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连呼吸都敛去。
“慈名?”她指尖划过光滑的榻沿,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闻者心头发紧,“司马延倒是会说话。拿本宫的政声来当挡箭牌。”她眼皮微掀,目光落在殿中的女官身上,“张华今日见了你?”
女官跪伏在地,“启禀娘娘,崔毖亲赴张府,落下了东西。”双手捧上曹焕近半年来经手、却所谓处置延宕的治安旧案目录。
贾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崔毖这老狐狸,如今也学会落东西了。几桩陈年旧案,不清不楚,他是想告诉本宫,曹焕此人,能力有限,不堪大用,还是……心术已然不正,留之恐生后患?”她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语,“一张嘴,两片理,都让他们说尽了。”
“张华说什么了?”
“原话是:办事不力,犹可训诫;若心术不正,借事倾轧,则为国蠹矣。”
贾南风缓缓吸了一口那甜腻的苏合香气。
曹焕兄弟,是她提拔的人不假,用的就是他们那股子急于往上爬、做事不惜手段的劲儿。流民的事,需要快刀斩乱麻。只是,这两条疯狗偶尔会咬到不该咬的人。
她忽地直起身,那支九尾凤钗的流苏一阵急颤,碰撞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真是反了!他们清河崔氏和这成都王府,何时竟能这般同声共气,拧成一股绳,来逼本宫就范了?!”
“娘娘息怒!”殿内宫人瞬间跪倒一片。
崔家、司马家,不过是心疼自家金尊玉贵的儿孙被卷了进去,借题发挥。可他们联手递过来的话头,偏偏都戳在了她不得不顾忌的地方。
“好,好得很。”贾后怒极反笑,浮在面上薄薄一层,衬得她眉眼愈发凌厉,“都学会跟本宫讲条件了。”
她目光扫过跪伏的女官,“传话给卫尉寺卿,上元节流民冲击、宫物疑似外流一案,曹焕经办急切,虽有微功,然核查不细,几致淆乱,申饬。令他即日起,专心署内文书复核,京畿一应外勤治安事务,暂由副尉代理。”
“至于成都王……不必专门回话了。”就让他自己去琢磨,他那宝贝儿子带来的麻烦,究竟值不值得。
女官深深俯首:“是,奴婢明白。”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这洛阳城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今夜埋下的种子,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破土而出,长成足以绞杀一切的荆棘。
贾后漫不经心的拿起金剪,牡丹的侧枝太过张扬。
她期待着。
终于写了点权谋了……zz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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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陷入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