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金谷园中,宗亲士族齐聚,共赴别宴。
司马策裹着玄狐裘,蹬着小鹿皮靴,发髻用缀珠金环束起,眉眼间已露跋扈。被父亲牵着手走在覆雪石径上,左右仆从或提鎏金手炉,或捧貂绒暖套,浩浩荡荡的阵仗,竟让这冠绝洛中的名园景致,都成了他身后的陪衬。
宴席设于水阁。琉璃屏风隔了外头的寒风,地衣上铺着新贡的罽宾绒毯,烧着银骨炭的熏笼,悠悠散出松烟柏香。满座朱紫,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司马策瞧着大人们的应酬只觉不耐,趁人不备,便溜到窗边,扒着窗沿看外头结了冰的曲池。
忽然,他的目光被池畔一幕勾住了。
几个年纪相仿的华服孩童正玩着击壤之戏,唯有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锦袍的孩童,静静立在覆雪的梅树下。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肤色皎白,眉眼清润如墨画晕染,手中攥着一卷缩印的《急就章》帛书,看得入神。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竟似凝住了一般不化,仿佛他本就是这冰雕雪砌天地里的一抹清景。
“那是谁?”司马策伸手指着他,问身旁正四下张望的秦安。
“回少爷,那是清河崔氏的嫡幼孙,单名一个珩字。其祖父崔司徒,正在席间与王爷叙话呢。”
崔氏。司马策知道,那是连父亲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一等门阀。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洛中再显贵的世家,谁家子弟见了他不是百般讨好?他当下便挣开秦安的手,径自踩着积雪朝那梅树走去,脚下的雪粒吱嘎作响。
崔珩察觉到动静,抬眼看来。那双眸子清亮澄澈,无悲无喜,只映着漫天漫地的雪色,还有司马策那身华贵得略显咄咄逼人的衣影。
司马策心头莫名一顿,竟有些微的诧异——这是头一回,有人见了他这般打扮阵仗,眼神里竟无波无澜。
“喂。”司马策扬起下巴,带着王孙子弟刻在骨子里的骄矜,刻意放重了语气,“天这么冷,看什么书?不如跟我去投壶。”他抬手指了指水阁另一侧喧闹的嬉游处,料定这崔珩定会受宠若惊地应下。
崔珩轻轻合上帛书,对着司马策规规矩矩行了个平辈礼,仪态端方无可挑剔:“多谢兄台相邀。只是家祖有训,纵使宴饮嬉游,亦不可废读。”声音是孩童的清越,语气却老成得全然不像这个年纪,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竟有这样的人?
既不巴结,也不讨好,反倒拿一句家训轻飘飘搪塞过去,半点不给情面。
司马策最厌这套家训规矩,此刻只觉格外矫揉造作。他眼珠一转,忽然从怀中摸出一物——一枚西域贡来的九色琉璃弹珠,在雪光下折射出斑斓夺目的光彩,正是他近日最得意的宝贝。
“这个给你玩,书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着,便带着几分施舍般的优越感,将弹珠递到崔珩面前。
崔珩的目光淡淡扫过琉璃珠,却忽然落在司马策因方才玩耍,沾了些雪泥污损的狐裘袖口上,细眉微蹙,还是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多谢兄台美意,只是珩无需此物。”
接连被拒,司马策脸上彻底挂不住了,心底又气又疑,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胸中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上前一步,劈手就去夺崔珩手中的帛书:“给我看看是什么稀罕物!”脚下忽被枯枝一绊,踉跄着向后倒去——
恰在此时,丛中黑影忽然窜出!一只不知从哪来的野犬,双目赤红,龇着尖牙,裹着猩风便朝司马策扑去。
崔珩下意识地向前冲挡,随着被那股力带着向旁歪倒。野犬扑向他,狠狠撕扯在其格挡的袖袍上。
“刺啦——“雪似乎静了一瞬,鲜血不断地从撕裂的锦缎下沁出,在白袖上洇开,触目惊心。
司马策跌坐在雪里,呆呆望向那片正不断扩大的血渍,心里的怒气与疑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直到远处的奶妈惊呼,家仆连滚带爬,众人慌忙围拢——尖锐的惊叫这才冲口而出。
血滴落雪地,哒,哒,绽开小小的红梅。
野犬被棍棒逼退,来回的发出呜呜低喝。司马策看见崔珩被奶妈半抱在怀,小脸煞白,额角瞬间沁满了汗,身子不停的打着哆嗦,却只是紧抿失色的嘴唇,硬是没吭一声。
他明明很痛。
崔瑾怒极,眼见仆役抡起木棍便朝那瑟缩的野犬当头砸下——那野犬吃了这记重击,嗷的一声尖嚎,踉跄着窜开两步,前爪一软便栽在地上,半边身子不住抽搐,爪子胡乱地刨着雪。
仆役想着把它打死,又举起了手,那野犬早把尾巴死死夹在腿间,连抬头都不敢,只蜷在原地瑟缩,生怕再挨一下——
“不要打了。”
众人愕然低头,只见崔珩满脸都是泪,目光望向那瑟缩的野犬,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天冷…它肯定是饿极了。赶走就是。“又忍着痛,将额头抵在奶妈肩头,缓缓闭上了眼。
野犬仍蜷在雪地里,鼻息粗重又怯弱。秦安紧搓着掌心,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陪笑。琉璃弹珠不知何时滚落雪中,蒙了层霜白,黯然失色。预想中的哭闹、争执、甚至向长辈告状的场面,都没有发生。司马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蓬松的雪堆上,落得无声无息,心头反倒像撞进了一团温热的云雾,茫然无措。
方才的疑惑、恼怒,此刻都化作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汹涌暖意,裹着震惊与无措,堵在他胸口,滚烫发胀。只是怔怔凝着崔珩消失的方向,那抹染了血污的天青色身影,在皑皑白雪和朱红廊栏里交错,明明看着那般单薄脆弱,却比满园鎏金错彩,更灼他眼目。
他忽然懂了,不是崔珩不识趣,也不是他故作冷淡,只是这人的骨子里,本就带着与旁人不同的温润与坚守,不卑不亢,不偏不倚,这般模样,竟让他生不出半分恼恨,反倒记在了心里。
他就这般怔立在原地,直至周遭的喧闹渐渐敛去,宴席终了,檐角垂落的雪,也恰好停了。
被仆从抱上车辇前,司马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崔家的青帷安车就停在不远处,帘幕低垂,寂然无声,辨不清内里分毫。
车马粼粼,轮轴碾过新雪,各自启动。
车内,崔珩枕着软枕斜倚着,臂上的伤处已被妥帖包扎。崔瑾坐在身侧,温声抚了抚他的臂弯:“吓着了?可还疼?”
崔珩眼睫微垂,轻轻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崔司徒见状,只得颔首叹气,车内一时静穆。车外,洛阳的雪夜悄无声息,落雪虽止,寒意却浸骨,漫过长街,覆了满城。
两道车辙,一深一浅,碾在平整的新雪之上,起初还并肩缓行,不过数武之距,便随朱轮青盖各向东西,最终缓缓没入洛阳的苍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