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崔家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映得案上的麻纸泛着暖黄的光。崔珩握着狼毫,指尖微微泛白,眼皮有点打架,正一笔一划地重写着《论语》。郑夫人端坐在对面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他方才写废的字帖,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严厉:“这‘仁’字写得飘而无骨,‘礼’字结构松散,你今日心不在焉,到底在想什么?”
崔珩垂首,脸上写满了疲惫:“母亲,孩儿知错了。”
“知错便要改!”郑夫人将字帖拍在案上,声响惊动了檐下的雀鸟,“你是崔家嫡孙,将来要承袭家风、立身朝堂,半点马虎不得。这字里行间见心性,你这般敷衍,如何能成大事?今日必须把这卷《论语》重写三遍,写不好,便不许歇息。”
崔珩默默应下,重新蘸了墨,落笔时,手腕却微微发颤。他自幼便在郑夫人的严苛管教下长大,读书、写字、课业,无一不是高标准严要求,旁人只说他聪慧懂事,却不知他心底藏着多少压抑——他怕自己达不到母亲的期望,怕辜负父亲的期许,更怕自己担不起荣耀的“崔家风骨”。
正僵持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崔知意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打破了满室的凝重:“嫂嫂,夜深了,让珩儿先歇口气,喝碗羹暖暖身子。”
郑夫人见是她,脸色稍缓,却依旧沉声道:“知意,你来得正好,你看看珩儿今日写的字,这般不用心,如何能行?”
崔知意接过字帖,细细看了看,指尖轻抚过那略显浮躁的笔画,转头看向崔珩,目光里满是疼惜:“珩儿这字,不是写得不好,是心太沉了。”她转向郑夫人,语气温婉却坚定,“嫂嫂,我知道你是为阿珩好,盼他成才,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终日困在书房里读圣贤书,笔下虽有章法,心中却未必懂‘圣贤’二字的真意。”
郑夫人皱了皱眉:“知意,读书破万卷,方能明事理,不勤学苦读,如何能懂?”
“勤学苦读自然重要,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崔知意将莲子羹递到崔珩面前,示意他趁热喝,“阿珩如今只知‘仁’要写得端方,却不知‘仁’是见百姓疾苦时的不忍;只知‘礼’要守得周全,却不知‘礼’是待弱小者的谦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前些日子在京郊设的那个义诊的摊子,每日都能见到不少穷苦百姓。嫂嫂,不如我带珩儿去看看,让他亲眼瞧瞧这人间的疾苦,他便会明白,读书不是为了科举做官、光宗耀祖那么简单,更是为了将来有能力护住想护的人,为这世间多添几分暖意。”
崔珩捧着温热的莲子羹,眼睛亮了起来,他从未去过京郊的义诊,也从未见过母亲和书本之外的世界,心里满是隐秘的期待。
郑夫人沉默了,她一直觉得,崔珩要做的,是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护佑崔家的荣耀,却从未想过,让他去看那些“无关紧要”的民间疾苦。可崔知意的话,又让她无法反驳——崔家的祖训里,确实写着“心怀天下,悲悯众生”,她不能让崔珩做个只会读书写字的木偶。
“这……”郑夫人犹豫了片刻,看向崔珩,见他眼底满是渴望,终究是松了口,“也罢,就让你去看看。但你需切记,不可耽误课业,更不可惹是生非。”
“多谢母亲!”崔珩惊喜地抬头,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应有的鲜活。
崔知意笑了,揉了揉他的头:“明日一早,我来叫你。记住,到了那里,不必端着崔家小公子的架子,只需睁大眼睛看,用心去感受。”
……
京郊的街巷与崔珩熟悉的世家坊陌判若两界,泥泞的土路被寒风带起尘沙,混着馊味飘在风里。
崔知意提着药箱走在前面,青布衣裙沾了些泥点,崔珩跟在身后,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怔忡。
崔知意的义诊棚就搭在林边的空地上,竹桌摆着草药包,瓷碗盛着熬好的清苦药汁。崔珩穿着月白小襕衫,乖乖跟在姑姑身侧当小帮手,偶尔捏错了草药,便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
其实周遭的疾苦,早从棚子蔓延到了街巷的每一个角落。最先让崔珩留意到的,是市民与流民的不同——守着巷口小面摊的市民,眉眼间凝着焦虑,案板上的面团小得可怜,见流民靠近,便慌忙把摊子往屋里挪,不是冷漠,是自家也只剩这点口粮,谨小慎微护着的,不过是一家人的温饱。
而流民则瑟缩在断墙根、污浊的巷角,老弱妇孺挤在一起,有人枯着手翻找着街边的垃圾堆,烂菜根、硬邦邦的馊馍,但凡能填肚子的,都攥在手里,孩子的哭声细弱,却揪得人心慌。
崔珩的手有时会慢下来,目光扫过墙根、垃圾堆旁,与几双蔫蔫的眸子对上——是几只街头的猫狗。
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垃圾旁,耷拉着耳朵,连抬头嗅食的力气都没有,小猫缩在石缝里,毛被污水泥浆黏成一绺绺。见人走近,也只是微微挪一下身子。它们和那些流民太像了,在这寒夜冬巷里一样的惶惶无依。
他喉间发紧,下意识的想从袖袋里摸出点心——那是出门前嬷嬷塞的,可手刚碰到锦袋,便顿住了。巷子里的流民、瘦猫狗那么多,这点心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他看着一个小女孩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半块馊馍,掰了一半,递到石缝边那只小猫嘴边,小猫迟疑着凑过来,轻轻舔了舔,小女孩便咧着干裂的嘴笑了,那笑容好比冬日暖阳,可她自己的脸,却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
“是不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崔知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崔珩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姑母,他们……还有这些小生灵,怎么会苦成这样?”
崔知意抬手,轻轻指了指不远处的矮屋顶,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崔珩竟看见一抹橘色蜷在屋顶的暖阳里——是一只橘猫,没有巷角猫狗的蔫蔫,它蜷着身子,竟翻着肚皮躺在青瓦上,尾巴轻轻扫着瓦片,偶尔抬爪舔舔毛,慵懒又安然。
“你看它。”崔知意的声音轻得像风,“就只是待在那里。”
崔珩怔怔看着,屋顶不高,却像隔出了一个小小的世界,与下方的疾苦、惶急,恍若两个天地。
“它知道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崔知意慢慢道,“其实大多数人所求的,也只不过是能在漂泊的一生中有一方小小的安稳。”
崔珩的目光凝在那橘猫身上,看着它舔完毛,又蜷起身子闭眼休憩,风拂过屋顶的枯草,却吹不散那一点从容。
崔知意的声音落在耳边,“人活在尘世,很多事终究都是尘嚣。姑母觉着,你长大后慢慢会明白的……”
风依旧冷,巷子里的哭声也还在,可崔珩默默留意着那个女孩,想着想着,心里的堵闷,慢慢散了些。
……
午后,崔知意正给一位咳得厉害的老丈把脉,正嘱咐着煎药的法子,忽听得一阵粗蛮的呵斥声撞过来。
几个身着皂衣的侍从推搡着游民往旁挪,为首的官员锦袍玉带,满脸横肉,一脚踩翻了竹筐——筐里的草药散了一地,连带着崔珩刚摆好的瓷碗也摔了个粉碎。
“哪来的刁民,敢挡本官的路?”那官员啐了一口,又伸手去推身前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踉跄着要跌,怀里的婴孩吓得哇哇大哭。
崔知意忙起身拦在妇人身前:“大人,此处是义诊棚,皆是流离的百姓,还望手下留情。”
“义诊?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京郊摆架子!”官员扬手就要往崔知意脸上扇——
“光天化日,官威竟耍到百姓头上,羞也不羞?”
一道清冽的喝声自柳林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青衫少年从柳影里走出,束发用根素玉簪,身形挺拔,背上斜挎一柄长剑,剑穗是素白的流苏,随着脚步轻晃。少年眉眼清俊,唇线利落。
少年稳稳走到官员面前,堪堪停在三尺外,目光冷冽。
“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本官的事?”官员恼羞成怒,冲侍从喊,“给我打,打残了扔去喂狗!”
几个侍从嗷嗷叫着扑上来,少年不退反进,侧身避过迎面的拳头,手腕轻翻,攥住那侍从的胳膊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侍从痛呼着跪倒在地。旋身扫出一记堂腿,又撂倒两个,脚尖点地跃起,落在那官员面前,手指快如闪电,点了他腰间几处穴位。
不过须臾功夫,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侍从们全瘫在地上哀嚎,那官员更是动也动不了,嘴歪眼斜,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
少年收了手,拍了拍青衫上的微尘,动作干净利落,连剑鞘都没拔过。崔珩看直了眼,忘了害怕,扒着崔知意的胳膊,小声惊叹:“姑母,大哥哥好厉害……”
崔知意也站在原地,眸子里满是惊愕,方才那少年的身手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那般利落的招式,那般清冷的气度,竟让她一时忘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那青衫背影。
她定了定神,上前福了一礼,声音还有些微颤:“多谢少侠出手相救,敢问高姓大名,也好让民女日后登门道谢。”
少年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躲在她身后的小崔珩,唇角勾了勾,语气清浅:“路见不平罢了,何需道谢。”顿了顿,长剑轻倚肩头,“有缘自会再见。”
说罢,转身便走,青衫掠过柳林的枝桠,素白剑穗在秋风里飘出一道轻影,不过片刻,便消失在郊野的阡陌尽头。
崔知意还维持着拱手的姿势,怔怔地望着那方向。地上的官员还在扭动,侍从们哭天喊地,可她眼里,竟只剩那抹来去如风的青衫,心头翻涌着惊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崔珩拉了拉她的手,晃了晃:“姑母,大哥哥走啦,他好潇洒呀。”
崔知意这才回过神,低头看着侄儿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笑了笑。她蹲下身,替崔珩拂去衣摆上的药渍,心里却记下了那道青衫身影,还有那句“有缘自会再见”。
风掠过柳林,带着草药的清苦和野菊的淡香,方才的纷乱渐渐平息。不知过了多久,那橘猫才抬起头,望了望远处的天。
崔珩思索了很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弯下腰,把袖袋里仅有的点心掰成碎块,放在了石缝边那只小猫面前,又走到面摊旁,把身上的碎银都递给了摊主,轻声道:“麻烦您,给巷口的老人孩子,各煮一碗热面。”
摊主愣了愣,看着这严肃的小孩,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风依旧吹着,可崔珩觉着——纵使身处泥泞世间,也许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角落,守着本心,然后带着这一点从容,继续往前走。
或许,世间也允许平凡的了然。
世间确实允许平凡的了然,那你呢崔珩?
(原来家猫直到唐代才出现,出bug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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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民与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