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诬私蓄甲兵那夜,崔珩独自来昭阳殿求见。”
厉寰顿住了手。
“他跪在这殿中央——就是你此刻站的位置——对我叩首。”
贾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一片冷肃的金砖上,仿佛十七岁的那个少年还跪在那里,脊背挺立,青衫下摆沾着雪水。
“他说,他愿以崔氏三代藏书、六卷边防图志、以及他此身余生,换一纸诏书。”
“什么诏书?”厉寰声音嘶哑。
贾后看着他,“册你为太子的密诏。”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炭火声都停了。
厉寰僵在原地,“……他疯了。”他的脑子很混乱,几乎辨不出字句,“那年他十七岁。崔氏还在禁军围困中。他祖父的罪名尚未洗清。他凭什么以为你会——你——”
“我没应。”贾后打断他。
她语气平平,“我告诉他,杨骏倒后,宗室诸王各有异动,此时立太子,只会让矛头提前指向你。我说,你若真想护他,就该让他远离洛阳,远离这些吃人的算计,至少活过二十岁。”
厉寰猛地抬眼。
“他怕等不到……”贾后抚额,“怕自己,更是怕你。”
厉寰怔住。
“他说,你太烈了。”贾后悠哉的像事不关己,“像先帝当年说我的那样。烈性的人,在洛阳活不长。”
“他怕你和他,会死在二十岁之前。”贾后故意盯着他。
厉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边关的雪,想起野狼谷的血,想起那柄被他贴身藏了多年的青芽剑。他想起自己多少次以为自己要死了,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再撑一撑,撑过去,就回去。
他不知道,原来那个人,也在替他数着。
贾后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他问,一字一顿,“那年你若答应,他不必誊六年图志,我不必在边关打五年仗。你也许不必坐在这里,等我提剑来问。”
贾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隐囊上的手。那双手曾批过无数定罪的奏疏,朱笔划过的人名,数不尽的性命——以及今夜之后,她自己。
“因为我年轻时,”她轻声说,“也曾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狠,就能握住一切。”
她抬起眼,望向外面。
“我嫁给先帝时十三岁,比你封亭侯那年还小两岁。我以为入主昭阳殿是开始。我以为我会成为吕后,成为女帝——我想过,也许我能做第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坐在这里的人,没有执棋的。只有被摆的。”
厉寰的剑尖微微抬起。
“你这是想让我留你一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荒谬的警惕。
贾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乞求,不是任何他以为会看见的东西。
他看不懂。
“厉将军,”她轻声说,“我已经想死很久了。”
厉寰的手顿住。
“你知道崔珩为什么不自己坐那把椅子吗?”贾后忽然问。
厉寰没有回答。
“是他不能吗?非也。”贾后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宁可只看着,由着旁人把手伸进那鼎里。可他又聪明,知道如果他不伸手,那鼎里的羹汤,迟早要泼到天下人脸上——”
她看着他。
“他不敢赌。所以他选了你。”
“他根本不在乎谁坐那把椅子,”贾后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她花了十五年才看清的事,“他在乎的是——坐上那把椅子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怕你变成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厉寰站在那里,忽然发现——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厉寰握剑的手,第一次,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贾后看见了。
她像是什么都料到了,过去的,现在的和……
“张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侧,声音很轻,“拟旨。”
没有人应答。
她忘了。张华昨天死了,是赵王的余党杀的。那人死前曾托人带话给她,说“臣不能侍奉陛下了”。
她没有去收尸。
此刻她对着虚空,对着那盏十四年来夜夜燃着的、如今已无人可吩咐的孤灯,对着这间她住了一辈子、从太子妃到皇后到太后、却从未真正属于她的殿宇——
轻轻说:
“太子厉寰,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她顿了顿。
“钦此。”
厉寰看着她。
很久。然后,剑锋向前。
贾后的身体向后倒去,撞翻了那盆炭火,火星四溅,落在她渐渐涣散的瞳孔里。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厉寰俯下身。
他听见她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殿内的血腥与焦糊味里:
“你问我为什么选你……”
“其实他不想是你……”
“来不及了。”
她没法验证将来。
厉寰站在原地,看着那具终于安静下来的躯体。炭火还在烧,火星一点点舔上她的衣角。
她已经想死很久了。
他还握着剑,剑上还滴着血。站在面前是这个翻云覆雨之人的尸体前,余烬腾空而起,在地面上滚开几里。
他明明很想她死的。
……
夜漏未尽七刻,天色是浑浊的蟹壳青,冬日的晨雾裹着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百官早已按品级瑟缩在殿前广场,朱紫青绿,却都不敢交头接耳。
他们脚下是新洗刷过仍泛着暗红水渍的汉白玉砖,空气里除了寒冷,还有一股欲盖弥彰的气味。新铸的九鼎还带着铜匠锤击的粗砺痕迹,鼎身未刻祥瑞,反以阴文深深勒着前朝几位重臣的姓名与罪状,鼎足之下,泥土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
有人在偷偷交换眼神。那种眼神飘向文官班列的最末端,一个素白的身影。
崔珩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襕衫,外罩那件已经磨得起毛的灰鼠裘。与满殿朱紫相比,寒酸得像一个走错地方的寒士。偶尔有人把目光掠过,都慌忙收回。
他的站姿很直。
但——他的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只是虚虚点地,几乎没有承力。
垂着眼,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偶尔,会掩唇轻咳一声。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翟诩垂手而立。这位新晋的门下侍中,始终留意着那道绷得笔直的、却透着说不清疲惫的脊线。他看见崔珩的左手,一直虚虚拢在袖中,偶尔极轻微地颤一下。
夜漏尽——“咚——”
第一声钟鸣自太极殿深处炸开,浑厚而冰冷,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落下。随后,沉郁的鼓点如闷雷滚动,由缓至急,碾过每个人的心头。
赞礼官立于高阶,深吸一口气,拖长声音,尖利地唱出:“外——办——!”
沉重的殿门在钟鼓声中轰然洞开。先出来的是两列玄甲持戟的武士,铁靴踏地,声如铁石,面容隐在兜鍪阴影里,略略扫过百官,所及之处,头颅垂得更低。
厉寰未着传统的十二章赤黄衮冕,而是一身特制的玄黑为底,以暗金线绣着盘绕山脉与似龙非龙、爪牙狰狞异兽的袍服。冕旒垂下墨玉与血珀,随着他的步伐沉沉晃动,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他一步步走上御道,步履稳而沉,踏在刚刚洗净的御道上。
当他终于踏上最高处,转身,面向黑压压跪伏的臣民时,钟鼓骤停。
天地间只剩北风的呜咽。
“兴——”赞礼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百官起身,头却仍低着。无数目光偷偷上掠,只看到御座上那一团深沉的黑与暗金,以及冕旒后那道投下来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视线。
仪式按部就班,却透着诡异的僵硬。
藩王与公爵们上前,献上玉璧、羔羊、大雁。礼单华丽,颂词完美,可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发飘。厉寰只是微微颔首,由近侍接过礼物,全程未发一言。轮到几位前朝重臣时,其中一人或许太过紧张,奉上玉璧时手滑,那上好的青玉“啪”一声落在御阶上,裂成两半。
死寂。
那大臣瞬间面无人色,伏地不住叩首。
御座上传来一声极低的、近乎愉悦的轻笑。厉寰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玉碎……好兆头。碎碎平安,扫除前朝晦气。卿有心了。”他顿了顿,“赏。”
那大臣几乎瘫软,被侍卫搀扶下去。所有人背脊发凉,献礼愈发战战兢兢。
宴会设在殿内,雅乐奏响,是古曲《韶》。
司马伷代表群臣上寿酒,高呼“陛下千万岁”。厉寰接过金杯,却未饮,目光穿过晃动的旒珠,精准地投向大殿一侧某个偏僻的席位。
那里坐着崔珩。
他坐在角落里,一张孤零零的小案,案上放着几碟几乎未动的点心。他双目低垂,对眼前的繁华喧嚣、美酒佳肴无动于衷,仿佛只是坐在一片虚空里。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苍白近乎透明。几乎是靠在身后的柱子上,背部不敢完全贴着椅背。
厉寰握着金杯,忽然朗声道:“今日佳节,岂能独饮?来人,赐酒崔卿。”他特意顿了顿,补充,“就用那樽白兽樽。”
内侍捧着一个铜樽,快步走向崔珩。那并非传统的吉祥白兽,而是一只形貌更加抽象、充满攻击性的独角兽形,兽口大张。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
崔珩沉默片刻,在无数注视下,缓缓抬手,去接那樽。
他的动作很慢。抬臂时,肩胛处的伤被牵动。好久,才把手抬到可以接住酒樽的高度。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新旧交错。烛火下,那些伤痕清晰可见。
他的手腕使不上力。
于是他双手举到唇边,饮了一口。
然后,他轻轻将酒樽放回案上。
没有谢恩,只是放下酒樽时,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极轻微地发抖。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拢住。
厉寰看着他吞咽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痛楚的狂热与满足。他这才仰头,饮尽自己杯中之酒。
“好!”他大笑,笑声在殿宇中回荡,“崔卿饮了直言酒!诸卿当以此为范,直言进谏!”
崔珩依旧垂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轻咳了一声,将脸微微侧向一旁。
坐在不远处的翟诩,握着酒盏的手,指节泛白。
宴至半酣,尚书令出列,展开长长的缣帛,开始宣读新朝第一次大册封。
首先是军功将领、拥立功臣,甚至包括几位“识时务”的前朝旧贵。每一个名字念出,都伴随着印绶、官服的颁赐,勾勒出新朝权力版图的轮廓。
卫铮出列谢恩时,脚步有些虚浮。那日平阳的宿醉,似乎还没散尽。他叩首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慢,也比平时沉。起身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崔珩的方向。那道素白的身影,让他想起厉寰那夜说的话。
他越来越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史官沈兮,秉笔直书,博通古今,晋为史部尚书,主修国史,以昭后世。”
沈兮出列。一身低品级女官服色,在朱紫丛中格外显眼。她深深跪拜,姿态恭谨。然后起身,退回班列。
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而周旌的牌位被请进了太庙配享,追赠太尉。
———
最后,秦安的声音略微一顿,提高了些许,清晰地念出:
“清河崔珩,清识绝伦,才堪顾问。特授为——”
他吸了口气,清晰吐出:
“散骑常侍,侍讲禁中,兼领御史中丞,侍从左右,规谏得失,纠劾百僚。”
殿内陡然一静。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那个角落里的素服身影。
崔珩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雕。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照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那起立的动作极慢。他用右手撑着面前的矮案,借了一把力,才把自己撑起来。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动。
他站直了。脊背挺得笔直。
他迈步。
第一步,右腿。
第二步,左腿。
第三步。
他走过那些朱紫官员的席位。所过之处,目光如芒在背。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视线,有人盯着他,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什么。
他走到御阶前,停下。
然后,缓缓下拜。
那下拜的动作,比常人慢了太多。他先曲右膝,再曲左膝——左膝落地时,他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然后才是俯身,以额触地。
参杂的目光凝在大殿里。
崔珩伏在那里,袍服铺在冰冷的地砖上,至于他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动。
许久,角落里,有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臣,崔珩,领旨谢恩。”
他没有抬头。依旧伏着。
……“平身。”
读诏毕,山呼万岁。
崔珩背上那件素白的襕衫,在方才下拜和起身时,已经渗出了暗色的旧伤痕迹。
终于当上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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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