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铮醒来时,帐外暮色如血。
不是暮色。是火光。厉寰背对他而立。
他猛地撑起身,后颈剧痛,头痛欲裂。
他踉跄出帐——三十里外,平阳城已是一片火海。
卫铮颤抖地跪下:“主公,平阳…..张珣?”
厉寰似在呢喃:“张珣弑主叛节,罪无可赦。已枭首,悬于平阳城楼示众。”
周旌教了卫铮十四年“兵者不屠降、不害无辜”,这份良心,是卫铮的根。
厉寰就是不想卫铮去。
卫铮后知后觉。
他想说谢主隆恩。想说末将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想说主公大恩大德卫铮永生不忘。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卫铮缓缓俯身,额头重重抵进尘土里。
……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崔珩的意识一点点回笼,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粗布缝制的营帐顶,还未来得及又思考身处何处。
忽然,他听见帐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属于兵卒的粗野谈笑,夹杂着醉意:
“听说了吗?平阳那边……嘿嘿,真是发狠了!”
“说是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任抢任拿!兄弟们在这鸟地方憋坏了,这下可算能开荤了!”
“赵将军的人都摩拳擦掌了!还说……这是主上为了给咱们军师出口恶气,拿全城给那张珣老狗陪葬呢!”
“……军师?”
“嘘!小点声。”
话语声渐渐远去。
崔珩站在窗后,脸色一瞬惨白如纸,仿佛全身血液都被抽空。三日不封刀……拿全城陪葬……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他的耳膜、他的心脏。
“噗——”急怒攻心,牵动沉疴,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溅在地上,触目惊心。身体晃了晃,他勉强扶住塌沿。救苍生……他的道,他毕生所求,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跌跌撞撞的奔出营外,一路看见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面如土色,口中喃喃着“平阳完了”、“阎王爷来收人了”;天空中,平阳方向升起的烟柱越来越粗,越来越黑,遮天蔽日。
他沿着被溃兵和逃难者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小路,跌跌撞撞靠近城南。首先闯入眼帘的,便是那高高垒起的京观。数百颗头颅堆积的恐怖三角塔,在夕阳余晖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仿佛大地张开了通往幽冥的巨口。最顶上张珣那死不瞑目的首级,正对着他,空洞的眼眶里似有无尽怨毒与嘲讽。
崔珩脚步踉跄,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看到了不远处那几具绑在桩上的焦黑尸骸——扭曲的姿态保留着临死前狰狞的痛苦,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皮肉焦糊的痕迹。
熏天的恶臭充斥着他的鼻腔,还有那几乎能紧贴死亡与暴虐的触感,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绞紧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呼吸。他仿佛听见了,无数冤魂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空尖啸、哭泣,他们伸出无形的手,指向他,质问他,撕扯他。
就在这灵魂几近被撕裂的时刻,他看到了司马策,准确说,是厉寰。
那个人独自站在京观与人烛之间,身影在血色夕阳和冲天火光中,脸上没有屠戮后的狂喜,也没有一丝怜悯或悔意,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一种……完成某种仪式后的空洞。
而厉寰,也似有所觉,转过了身。四目相对。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无法逾越的罪孽深渊。
崔珩朝他走起,一步一步,踩在血泊里,发出粘腻的声响。一直走到他面前,近得厉寰能看清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染血的面容和身后燃烧的城池。
然后崔珩伸出手,轻轻贴上了他的脸。
厉寰浑身一震。
“凉的。”崔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厉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只手从他脸颊滑颤抖的滑下。像在畏惧什么易碎的、转瞬即逝的事物。
“你以前,”崔珩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说我嘴唇凉……说喜欢。”
他的手停在厉寰的唇上。
“你来了。”厉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偏执,“你看,平阳。伤害你、囚禁你、让你受苦的爪牙之城。我把它……毁了。”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崔珩,却在半空中停住,只指着那京观与人烛,“这些,是代价。所有让你不快、阻碍你我之人的代价。我答应过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崔珩的声音终于抖了。“我宁可你忘了我。”
厉寰瞳孔骤缩。
“我这是为了救你!”
“为我?”崔珩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后退一步,咳得弯下腰,血丝从唇角渗出。他抬起头,眼中是忿着冰冷的火焰,“你看看这周围!看看这些头颅!看看这些焦骨!哪一滴血,是为我流的?”
崔珩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未认识的怪物。他心死了。为这极致的荒谬与悲愤。
“我死了吗?”崔珩问,“我需要你用别人的命来换我吗?你还认识你自己吗?”嘶吼,带着无比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生痛,几乎发不出声音,“司马策,”他叫了这个名字,那个已经死了三年的名字,“你看着我。”
厉寰看着他。
“告诉我,”良久,才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质问,“你屠平阳的时候,想的是救崔珩,还是想的是——我终于可以杀人了?”
厉寰眼中那点温柔瞬间剥落,露出心下斑驳的伤痕:“这乱世,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司马弗抓你时,我能怎么办?司马喻囚你时,我能怎么办?我父兄被杀时,天下人谁站出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只有力量!只有让所有人怕你,像怕厉鬼一样怕你,你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包括你,哥哥!只有我足够强,足够狠,才能把你从他们手里抢回来!才能让你永远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平阳的血,是为我们流的!你明不明白?!”
“你……你到底是救我的那个人,还是……还是杀我的那个人?”
厉寰愣住了。忽然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
崔珩偏过头,躲开了。
他上前一步,恼怒的逼视着崔珩,“就算你恨我也好,这辈子,下辈子,你崔珩,都别想逃开我厉寰!”
崔珩听出了他话里未尽,是占有,更像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宣告。
崔珩转过身,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旋转、崩塌。
那些京观头颅空洞的眼神,那些人烛焦尸扭曲的姿态,厉寰疯狂而偏执的面容,漫天血色的火光……所有景象都化作烧红的针尖,反复刺戳着他的眼球,他的大脑。
于是任风卷着灰烬与血腥,呼啸而过。
直到赵虔来报,说清点完毕,缴获粮草多少,俘虏多少。
厉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主公,”赵虔问,“接下来怎么办?”
他抬起头,望着洛阳的方向。
“……找。”他说。
就一个字。
赵虔愣住了。找什么?
厉寰只是攥紧了那枚玉佩。
“她应该知道。”
赵虔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该找什么。但他知道,主公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也不是活过来了。
是——
还有什么能攥着?
殿门被踹开的时候,贾后正在拨弄那盆炭火。
血的味道,新鲜的肆意,混着宫门外还没散尽的厮杀声。
“今天的炭火……比昨天要足。”
贾后回过头。
火光映出来人的脸——那双眼睛,真是滔天的恨意。
“厉将军,”贾后放下手中的火钳,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晚归的远亲,“你终于来了。”
厉寰握着剑的手紧了一瞬。
她没有怕。没有惊。没有喊“来人护驾”。甚至没有往后退一步。她只是坐在那看着他,像看一场等了很久的戏终于开幕。
“为什么你布了十五年的局,让赵王、东海王、汝南王互相撕咬,让他们杀杨骏、杀张华、杀司马氏、杀尽所有可能威胁你权力的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贾后垂下眸,“谁知道呢。”
“你一直留意我。”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贾后没有否认。“是。”
“你知道洵儿死前没有大夫敢出门。”
“知道。”
“你知道颖儿的婚事草草了了。”
“知道。”
厉寰感觉一切都很荒谬,“你一直在挑衅。”
贾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挑衅?”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厉将军,我若要挑衅你,早就杀了崔珩。”
厉寰的手猛地攥紧剑柄。
“你——”
“我没杀。”贾后打断他,语气平平,“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杀了也没用。杀了,你会疯得更快。杀了,边关那三千流民就会变成三万。杀了,那些暗中等着你回来的人,就会换一个宗室子弟继续推。”
她顿了顿。
“我不杀他,是因为他活着,你才有回来的路。”
殿内陷入死寂。
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厉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这一路杀来,想起那些倒在他剑下的禁军,想起城外正在燃烧的洛阳城,想起他亲手点起的那把火——他以为这一切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踏平这座吃人的城。
可现在,这个女人坐在他面前,告诉他: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很久了。像个神经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