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是谁

战火焚过的破庙里,檐角垂着焦黑的木茬,雨水顺着裂缝渗进来,在地面积成浅浅的水洼。辛夷蹲在神像前的干草堆旁,正低头给一个受伤的孩童包扎伤口。

“姑娘,那边还有个重伤的!”几个流民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进来,声音带着急切。辛夷抬头,目光掠过男子残破的衣袍——被刀划火烧得不成样子,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鞭痕与烫伤。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草药,快步上前。指尖探上男子颈脉,虽微弱却仍有搏动,她松了口气,指挥流民将他平放于干草堆上,解开他的衣襟开始清理伤口。伤口深可见骨,有些还凝着黑血,显然是受了酷刑后又遭遗弃。辛夷眉头微蹙,从药箱里取出崔知意留下的金疮药与烈酒,烈酒淋在伤口上时,男子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却始终没哼一声。

她专注地清创、敷药、包扎,指尖翻飞间,已从黄昏到深夜。破庙里的流民渐渐睡去,只有辛夷还守在男子身边,时不时给他喂些汤,观察他的气息。

天快亮时,男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一个素衣女子坐在身旁,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正低头替他检查绷带。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多……谢姑娘……”

辛夷抬眸,见他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递过一碗温水:“慢点喝,你伤得重,别多说话。”

男子借着微光看清了她的模样。他喝完水,气息稍顺,再次拱手致谢:“在下崔珩,日后…..定报。”

“崔……珩?”辛夷的手猛地一顿,端着碗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年大雪,她饿得晕倒在路边,是一个温和的妇人将她救起,摸着她的头说:“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学些医术,既能救自己,也能救别人。”

那个妇人,就是崔知意。

后来她跟着崔知意学了三年医术,直到崔知意南下离开,她才自己踏上了四处游医的路。

崔知意从前常跟她提起,家里有个聪慧懂事的侄儿,名叫崔珩,写得一手好字,性子温润,最是有风骨——

如今,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气息奄奄的男子,就是崔知意口中的侄儿?

辛夷的目光在崔珩脸上流连,看着他眉宇间那抹熟悉,心中百感交集。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询问:“你……当真姓崔?”

崔珩见她神色有异,心中微微疑惑,却还是点头:“正是,怎么了?”

辛夷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看向药箱上的刻痕——那是当年崔知意亲手刻的“辛夷”二字。她想起这些年走过的坎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与迷茫。

破庙外,风又起,吹得残垣断壁呜呜作响。辛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彷徨:“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耳熟。你好好养伤,我去给你熬些药。”

药香渐渐在破庙中弥漫开来。崔珩昏沉间,只觉一双微凉却稳妥的手反复为他擦拭伤口,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了姑母。

———

攻城的时候,厉寰没有戴盔,没有披甲。

就穿着那身沾了三天前血迹的深色袍服。

赵虔在后面追着喊“主公你不能这样”,冯议急得脸都白了,亲自带人想把他护回来,可他就像听不见一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云梯架起来,他第一个往上爬;城门被冲车撞开一道缝,他从那缝里挤进去;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连头都不回。

卫铮后来听人说,那一仗,主公不是在攻城,是在找死。

可他就是死不了。

箭从他耳边擦过去,蹭出一道血痕;有人从侧面捅他,被他反手一剑削掉半个脑袋。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可他还在往前冲,眼睛直直地盯着城楼的方向——盯着那面旗,盯着那三个人头,盯着张珣可能站着的任何地方。

破城是在午后。

城门被彻底撞开的那一刻,他站在门洞里,浑身浴血,像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鬼。

士卒们从他身边涌进去,喊杀声震天。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那面还在飘扬的、写着他耻辱的白旗。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抹完之后,那张脸更可怕了,血迹糊得满脸都是,只剩两只眼睛,黑漆漆的,亮得吓人。

他身边的人也懵。

“主公?”有人试探着喊。

他转过头,看着那人。

眼神空洞洞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不留。”他说。

那人的表情僵住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也清楚了些:

“我说,不留。”

——然后他开始杀人。

不是狂怒的砍杀,不是嘶吼的劈砍。

只是沉默地、砍人像砍柴、一下一下地挥剑。剑起,剑落;剑起,剑落。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用脑子去想的事。

身边的人愣了几息,然后也跟着冲了进去。

喊杀声从城门向内蔓延,像决堤的洪水,吞没每一条街道、每一扇门、每一个来不及逃跑的人。

他杀到第三条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旁边是一个布店,门板被砸烂,里面传出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几个兵卒正按着一个妇人撕扯她的衣裳,妇人拼命挣扎,指甲在兵卒脸上抓出血痕,兵卒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歪倒在地上,嘴角淌血。

他看着那个妇人。

妇人看见他,眼中闪过惊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将军!将军你救救我!我有孩子!我有孩子——”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千疮百孔的手。

那双手让他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袖子,喊“哥哥”。

他没有动。

妇人还在哭喊。旁边那兵卒骂了一声,想把她拖开。

他抬手,制止了那个兵卒。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妇人的手,从他腿上,一根一根地掰开。

那妇人望着他,眼里的光熄了。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身后,尖叫声又响了起来。

黄昏的时候,他站在城南的空地上。

他走过一条街,看见赵虔的亲兵将几个富户家主按在院中水井边,挨个砍头,鲜血喷溅如泉,头颅滚入井中。

他走到城南的空地上。

矗立着一座由数百颗头颅垒成的、锥形尸塔。最顶端,正是张珣的首级。苍蝇黑压压地聚集嗡鸣,血迹早已变成深褐色,在秋阳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张珣会后悔吗?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不远处,几根粗大的木桩被深深打入地面。木桩上,绑着几具已烧成焦炭、形状扭曲恐怖的尸骸,依稀能辨出甲胄的轮廓。风掠过,带起细微的灰烬和残留的焦臭。那是“点天灯”,一种将人活活烧死的酷刑。

他们说这是赵虔部下为军师祭旗的杰作。

厉寰站在京观与人烛之间,脚下土地被血浸透成深色。极致的暴虐景象冲击着他的感官,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情绪能去波澜。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两样东西。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臭味,浓得让人想吐。他没有吐。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早就枯死的树,风怎么动,他都没有落叶。

周围很吵。有人在抢东西,有人在杀人,有人在哭。那些声音远远近近,飘进他耳朵里,又飘出去,像隔着一层水。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不对。有一样东西。

——那句重逢时,崔珩说的话。

“我以为你忘了我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月光,想起那人苍白的脸,想起自己攥着他的手按在胸口时,心跳得那么厉害。那时候他想,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个想起的是你,每天闭上眼最后一个想起的也是你。你一直都在。

可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干了的,湿的,别人的,自己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厉寰?是司马策?是那个在北疆杀敌无数的将军?还是那个在洛阳城里被人追杀、抱着弟弟尸体哭了一夜的少年?

他蹲下去。

他想捡起地上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血和泥。可他就那么蹲着,手伸着,在泥里摸来摸去。

他摸到了那枚玉佩。

缺角的那枚。崔珩送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沾满了泥和血。他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一下,还是没干净。手在抖,抖得厉害,怎么也擦不干净。

抓不住,总掉。

他伸出双手攥着那枚玉佩,盯着地上那一小滩血——他记错了。他什么都记错了。

旁边有人喊他。

“主公?主公!”

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只有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

“我以为你忘了我了。”

我没忘。

我没忘你。我怎么会忘了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那天晚上月光下的笑。可嘴角是弯的,眼睛却还是空的。那笑容在这尸山血海里,在这满目疮痍中,显得匪夷所思。

远处,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钟楼残骸的阴影下,一个青色的人影,正扶着焦黑的断壁,浑身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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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