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司马弗入宫求见贾后。
贾后未召。
午时,司马弗入宫求见未果,在路上被拦下。
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清河王司马影的车驾。
两车在街角相遇,司马弗气急败坏地掀开车帘,只见司马影已经下了车,正站在他的车驾旁:
“王叔,有人托我转告您一句话。”
司马弗瞳孔微缩。
“什么话?”
司马影望着他,神色平静得近乎悲悯:
“赵王善用假信构陷,可知自己幕府密室东墙暗格之内,那匣与匈奴左贤王往来的真信,又是谁放的。”
司马弗脸色骤变。
他猛地推开司马影,踉跄登车,嘶声催促车夫:“回府!快回府!”
司马影望着赵王车驾仓皇远去,久久未动。
他想起三日前,崔珩将那封已誊抄第二遍的密信推到他面前时,说的那句话:
“王爷,您只需将此信递予赵王。余下的事,他自会替我们做完。”
他当时不解,此刻他懂了。
赵王心虚。他构陷过太多人,知道每一桩冤案的细节。
四月十五日,司马弗称病不朝。
同日,东海王司马喻上疏,自请“清查宗室诸王私蓄甲兵事”。
贾后朱批:准。
她当然准。赵王与司马靖的势力一日之间土崩瓦解,东海王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主持“清查”了。名义是清查逆党。实则是接管赵王留下的权力真空。
贾后将那道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措辞恭谨,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透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华,”她问,“你猜,东海王何时会来问哀家,那道‘假黄钺’的诏书,还算不算数?”
张华垂首,不敢答。
暮色渐沉。“他比赵王聪明。”她轻声说,“赵王要权,写在脸上。他要的……是哀家死后,没人记得哀家。”
所有事都是后知后觉。
…….
厉寰军抵达平阳。
围城的第二日,厉寰派出了第三批使者。
前两批都没回来。第一批被割了耳朵扔回来,第二批的人头挂在北门城楼上,面朝着他的营地,风吹日晒,眼珠已经被乌鸦啄空了。
最后一次,厉寰叫来秦安。“你去。”他说,“带我的亲笔信。告诉他——平阳若降,我只诛首恶,余者不究。百姓秋毫无犯,士卒编入后营,原有官职者降一级留用。”
秦安站在帐中,看着厉寰伏案写信的背影——墨迹干了又蘸,蘸了又干,一封不足百字的信,写了整整一炷香。
写完之后,厉寰又对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主公,”秦安轻声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厉寰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抚过信纸上“百姓秋毫无犯”那几个字。
“……去吧。”他说。
秦安走出帐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烛光里,厉寰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第三日,又有人头被挂上了北门城楼,就悬在第二批使者的旁边。三个人头一字排开,继续不知何意味的展览。城头还竖了一面白旗,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人高,隔着三里地都能看清:
“引鼠祸国之贼食人饥鼠之帅,
宗室之耻何颜立于天地”
据说是张珣亲笔。厉寰站在辕门外,看了那面旗很久。
赵虔、冯异、卫铮都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说话。风吹得那面旗猎猎作响,上面每一个字都像巴掌,隔空扇在他们所有人脸上。
当晚,一名风尘仆仆、面带鞭痕的信使,是司马喻特地派来的人。
“东海王说,”信使声音干涩,不敢抬头,“崔公子在他那里做客,一切都好。只是……近来洛阳多雨,崔公子旧疾似有反复,咳得厉害。王爷盼将军早日拿下平阳,打通粮道,也好……接崔公子回来静养。”
“做客?”司马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帐帘猛地被掀开,赵虔大步闯入,甲胄上带着尘土和未擦净的血点,声音粗嘎:“主公!不能再拖了!底下那群巴蜀来的饿鬼又开始鼓噪,说再攻不下,抢不到粮食,他们就要散伙往南流窜了!平阳是司马靖的钱袋子,打下来,够咱们吃半年!”
陈璘在一旁低声禀报:“主公,东海王那边……又悄悄送了一批箭簇来,说是资助。但末将清点,其中三成是旧库废品,且押运官暗示,若平阳久克不下,恐洛阳贵客处境……更为艰难。”
压力如洪水般涌来,桩桩件件,每一重都在他紧绷的呼吸上拉紧一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徘徊着崔珩苍白咳嗽的样子,是流民军涣散恼怒的眼神,是那些悬首的弟兄,是司马喻似笑非笑的嘴脸。
厉寰转过身。
“今日不议事了。”他说,“都散了吧。”
那天晚上,厉寰没有睡觉。
卫铮值夜,看见他的帐中一直亮着灯。偶尔有影子晃动,是他在踱步。踱一会儿,停下。停下,又踱。
后半夜,他忽然走出来。
卫铮连忙迎上去:“主公?”
他手里拿着一碗酒,塞到卫铮怀里。
“喝吧。”
他就那么站在帐外,望着北门城楼的方向。月光很亮,照得那三个人头特别显眼。
卫铮端着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你说,”厉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张珣是个什么样的人?”
卫铮一怔。
“我是说,”厉寰顿了顿,“他家里有妻儿吗?他小时候读过书吗?他……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吧?”
卫铮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默默把酒干了。
“没什么。”厉寰说,“回去睡吧。”
他想答“是”。但舌头抬不起来,眼皮更沉。
最后一瞬,他看见厉寰站起身来。
那身影遮住了烛火,一片浓重的黑暗覆下来。
然后,有什么钝器,重重落在他后颈。
厉寰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没人敢靠近。赵虔派人送了饭进去,出来时还是满的。冯议进去禀报军务,被他用一句“知道了”就打发了。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来。
“点兵。”
声音很平,像在喊他们吃饭。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秦安看见他腰间挂着那枚缺角的玉佩——那是昨夜,他从贴身的地方取出来,系上去的。
系得很紧,像是怕它掉。
“传令。全军押上,主攻北门。告诉所有人——”他目光缓缓扫过赵虔、冯议、陈璘,最后落在地图上,“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所得金帛子女,各凭本事。我要这平阳城,寸瓦不留,为张珣的狂言付账,也为……我们往后的路,祭旗。”
命令像野火一样瞬间点燃了濒临崩溃的流民军。饥饿、屈辱、对财富的渴望,混合成一种恐怖的士气。次日攻城,惨烈远超以往,但军队爆发出的破坏力也骇人听闻。血战一日一夜,北门终于在无数尸骸的堆积下,被一辆点燃的冲车撞开缺口。
崩溃,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
沈观正在灯下整理着混乱不堪的军籍与粮账。被一个姓曹的上官临时从宫里征调来,负责处理善后。烛火昏黄,映着他的脸。他自幼便过目不忘,耳力也甚好,这会儿总能听到守卫们换岗时低声的抱怨与议论。
机会来得突然。
翌日,因司马策军逼近的谣言,人心浮动,司马弗急令部分残部连夜转移,库藏文书需立即封箱。混乱之中,他发现了一枚属于司马喻信使的特殊铜符。
——沈观顺势潜入了司马喻地牢。
地牢深处,充斥着污秽血腥的气味。
沈观举着微弱的火把,终于在最里间的囚室找到了蜷缩在干草堆上的崔珩。
昔日站在崔宅后巷那位清贵无瑕的名士,如今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他鼻尖。
他蹲下身,试图扶起崔珩。
崔珩在昏迷中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张,发出一声闷闷的呢喃:
“无可……奉告……”
沈观默默将崔珩背起。崔珩伏在他背上,滚烫的额头无意识地抵着他的后颈。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笼罩四野。
雨水混合着崔珩伤口渗出的血水,浸湿了沈观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