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夜之后

四月十三,入夜,玄武岩地窟。甬道深处的滴水声,比往常更慢。

厉寰靠着冰冷的石壁,阖着眼,呼吸平缓,似乎真的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囚禁击垮。

他已经习惯了地窟的声音,每隔五刻钟换岗的脚步声,也习惯了用呼吸计数来计算日夜的流逝。

直到狱卒换岗的间隙,一只粗糙的陶碗,从铁栏下递了进来。

他没有睁眼,却听见那递碗的人,呼吸比寻常女子更沉、更长。

厉寰端起碗,用木勺搅了搅粟饭,动作缓慢得像是已经没了力气。碗底触地时,他听见了那一声极轻的闷响。

不是碗底。

是一小片坚硬的,在碗底夹层里,不属于粟饭的东西。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搅动木勺,将那碗粟饭吃了一半,然后将碗放回栏边,阖上眼,靠回石壁。

李秀收了碗盏,转身离开,脚步与来时一样沉稳。

碗底夹层内,一块浸透鲜血的衬布已被仔细叠成指甲大小。

她将它藏入发髻,面不改色地走过狱卒的盘查。

当夜,这份血书被缝进一车运往城南宅邸的粗布匹中。

它抵达了崔珩的书案。

崔珩展开那方已被血迹浸得发褐的布帛。

字迹很潦草,每一笔都裹着地牢也困不住的野心。

他细细看过,将布帛凑近烛火,灰烬从他指间飘落,他看向小周——

“邺城丙仓守将张辅,有一妾,是其原配发妻的陪嫁侍女。此女每年清明,会去洛阳西郊一座无碑的荒坟祭扫。”

“那是杨骏埋骨处。”崔珩目光落在那捧渐散的灰烬上,“当年杨骏提拔张辅于行伍,授他兵书,保他前程。张辅不敢明祭恩师。只有他的发妻,年年遣亲信侍女,去那坟前添一抔土。”

小周一怔。

他忽然明白,这些年来,少主为何能在这深宅之中,不靠密探、不靠眼线,却仿佛洞悉朝堂每一处关窍。

因为他读的是人。

“将这消息递予李秀。”崔珩看向小周,“让她转告他——丙仓可破,守将可贿,钥匙是那侍女一句:夫人问张将军安。”

小周领命,匆匆退下。

崔珩独坐烛前,书斋重归寂静。

——他以人心为棋子。

可他自己这颗心,早不知何时已落入了别人的棋局。

亥时,东海王司马喻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那幅从崔氏抄没的河防边舆图,轻轻抚掌。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紫檀木书案,山川河流、关隘要塞,无一不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长史谢瓒低声道:“王爷,厉寰恐有图谋,属下分析……他不会这么轻易被抓住。”

“抓他?”司马喻轻笑一声,“像他那样的疯子。”

谢瓒不敢接话。

“他如今是贾后要亲封的征西大将军,平阳是司马靖的地盘,司马靖是赵王一党,赵王马上就是逆贼了。而我们要的是军粮。”

司马喻将目光落在谢瓒脸上,“你说,厉寰此刻最想要什么?”

谢瓒沉吟片刻:“粮草、兵力、攻克洛阳的时机……”

“不对。”司马喻打断他。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暮色中那片刚购置不久的废园,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要的人,在我们手里。”

谢瓒悚然。

良久,司马喻轻声说:

“择日。去崔氏别业,请崔公子过府一叙。”

谢瓒留心听着。

“不用急,先观望着。更是要客气些。”

司马喻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废园。

“不然日后没法向那位…交代。”

———

十四日子时,一队黑衣人无声地翻过了崔氏别业的院墙。

等仆役发现时,书案上的烛火已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烛泪顺着铜盏淌下来,凝结成一小片斑驳的白。

丑时,昭阳殿内,不似以往的灯火通明,贾后只在殿内留着一盏孤灯。

张华跪在帘外,一条接一条的禀报:

“赵王府的人已劫走崔珩。东海王的人跟在后面,没有阻拦。”

贾后没有应声。

“曹焕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贾后抬起了眼。

“哀家有时候想,我不是在执棋,是在浇花。浇错了,花歪着长;浇多了,花淹着长;浇少了,花干着长。反正怎么浇,它们都会长。只是长成哀家看不出的形状。”

张华沉默良久,终于轻声说:“娘娘慈悲。”

“慈悲个屁。”贾后骂了一句,“哀家只是累了。”

她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簪。

她恨这造化弄人。她怕他不死。

他们家根深势大。郑氏死了,他居然没死。她又怕他光坐那等死,他心会死。每天守着那个破图,收着厉寰那几朵破花。

现在她自己准备死了,她还是怕他死,他死了谁管司马策那个疯子。

“他和他那个小疯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张华斟酌着答:“臣只知道,司马策每隔一阵便遣人送东西回来。野花、干草、边关的石头。感觉也……没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贾后冷笑一声,“司马策没动静最是吓人。崔珩要是能有点动静,哀家反倒放心。”

时常的,她想毁掉所有人。想毁掉这个朝代。

这个念头,跟了她很多年了。

洛阳城太脏了。脏到她有时候看着那些跪在她面前的人,会忽然想:如果一把火烧了这座城,会怎么样?如果所有人都死了,会怎么样?如果那些世家、那些宗室、那些苍蝇一样嗡嗡响的忠臣良将全都没了,会怎么样?

可每次这么想,她就看见崔珩那张脸——

于是她收住那个念头,继续算计,继续拨动棋子,继续坐在凤榻上,等着下一个天亮。

看着他们这样,她嫉妒。也羡慕。也恨。

“哀家有时候想,他要是稍微丑一点,蠢一点,哀家可能就不看了。可他偏偏越长越好看,脑子也越来越好使。哀家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

先帝的脸。

不但活过来,还把她埋在最深处的那些记忆,一点一点,翻了出来。

整整十年了。先帝在她记忆里,却永远停在那一刻——那张脸被皱纹攀上,那么疲惫,还要硬撑着笑。

十几岁的崔珩呢,活生生的。站在窗边,侧脸被日光映着,眉眼清隽得不像话。她总是远远看他,那种明明浑身是伤、却偏要站得笔直,明明心里什么都知道、却偏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可以把所有人都恨一遍、却偏要说不怪任何人——

“罢了。”

“哀家老了。”她说,“下去吧。”

……反正这洛阳城迟早也要易主。

“去把曹焕叫来。”

贾后把着玉簪独坐着。

窗棂外夜风拂过,吹动了孤灯的焰。

———

这是李秀第六次入狱送饭。

当夜,地窟东南角废弃多年的渗水井,被人从内部悄然撬开了砖封。

巴蜀流民军十二死士,裹着满身湿泥与地下水刺骨的寒气,无声潜入甬道。

狱卒还来不及呼喊,咽喉已被割开。

血喷在石壁上,顺着凹凸不平的石面淌下来,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厉寰接过李秀递来的匕首,割断腕间铁链。

李秀站在他面前,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瞬。

“张辅那边,”她低声说,“丙仓可破。钥匙是‘夫人问张将军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火是在寅时烧起来的。

火势不大,却极刁钻——烧毁了后院那间存放往来书信的密室,又恰好烧死了几个看守密室的下人,没有波及正屋。司马靖从睡梦中惊醒时,披着外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烧得正旺的火光,脸上血色尽失。

仆从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发颤:“王爷,密室……密室里的东西全烧了!”

司马靖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三天前,有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人递了一封信进来。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赵王善用假信构陷,可知自己幕府密室东墙暗格之内,那匣与匈奴左贤王往来的真信,又是谁放的?”

他当时没有在意。

此刻他知道了,那封信,不是写给赵王的。

是写给他的。

——有人要让他以为,那匣真信已经落入了别人手里。要让他以为,自己通敌的证据马上就要公之于众。要让他在这份恐惧中,做出最蠢的事。

司马靖猛地转身,嘶声喊道:“备马!备马!我要入宫——”

可他还没有跑出院子,一队黑衣人已经翻墙而入。

刀光亮起的刹那,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

“王爷,走好。”

卯时,禁军副统领周泰于府中被擒,其密室搜出与赵王司马弗往来密信十七封,历数合谋构陷宗室、私调禁军、图谋废立等事。

……

司马靖的尸体是在东阳门外三里处被发现的。

随从死了一地,车驾翻倒在路边,马还在,只是浑身是血,也倒在地上。司马靖身上有十七处刀伤,致命的那一道从后颈切入,几乎将头颅斩断。

截杀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路边一块被鲜血浸透的泥地上,有人用刀尖划了几个字,又用脚蹭得模糊难辨。依稀能认出的,只有一个字。

——流。

杀杀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入夜之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