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寰站起身,走回窗边。
他站在崔珩面前,低头看他。离得很近,目光沉沉的,像要把他吃掉。
崔珩低下头,“你现在……”他说,声音很轻,“是厉寰。不是司马策了。”
他顿了顿。
“我以为……”
他没说完。
崔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白的影。他忽然抬起眼,望着厉寰,目光碎碎的,软软的,像月光下的水。
“我以为你忘了我了。”他说。
厉寰愣住了。
“什么?”
崔珩垂下眼,嘴角小小地上扬。
“没什么。”他说,“只是……有时候会想,你现在有那么多人围着,有那么多人叫你主公、将军、厉寰。你天天忙着打仗、杀人、喝酒、结拜兄弟。你还有空想起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窗外风拂过。
“我想,你应该是没空的。”
厉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崔珩,盯着那人垂着的眼睫,盯着那苍白的唇一张一合,说出那些话。
——三年前,多少个日夜。他数过每一晚的月。他以为崔珩知道。
“我讨厌你。”他说。
崔珩抬眼。厉寰的眼底有激浪在翻涌,暗沉沉的。
他向前一步,俯下身,双手撑在崔珩两侧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椅子里。
“我讨厌你问我这种话。”
崔珩的眸,撞进浪里。
“我不记得崔珩?”他一字一顿,“我不记得崔珩?那我还记得什么?”
厉寰低下头,额头抵住崔珩的额头。
“我每一封信都留着。”他的声音发着抖,“你写的那几行字,寒暑自知,勿作小儿女态——每一个笔画我都记得。那个缺角玉佩,我去哪都带着……”
他腾出一只手,抓住崔珩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你摸。心跳得这么厉害。每回想起你,它就跳成这样。”
崔珩的手贴着他的胸口。厉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以为我忘了你?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个想起的是你。我每天闭上眼,最后一个想起的也是你。我打仗的时候,杀人的时候,喝酒的时候,和别人呆一起的时候……”
他的眼眶红了。“你一直都在。”
崔珩望着他,眼睛也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厉寰的脸。糙、烫,活的。
指尖触到他的眉骨,一道浅浅的疤——
“痛不痛?”
厉寰没应,一把攥住他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你以为我忘了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厉寰盯着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狠狠的,带着这三年来所有没敢碰的念想,全部压在那一个吻里。
那里全是崔珩的味道。
于是他愈发用力地吻着,要把自己的那部分全部渡过去,这三年在心里剩的所有晦涩,全都要补回来。
崔珩的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脸上。
他没有推开他,只是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他们紧贴的唇缝。
很久很久之后,厉寰松开他。
两人抵着额头,喘着气,谁也没说话。
崔珩睁开眼,眼泪还挂在眼角。“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记得……”
厉寰盯着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你嘴唇的味道。”
厉寰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他唇边。
“凉的。”他说,“第一次亲你的时候,就是凉的。那时候我想,怎么会有人嘴唇这么凉,是不是从来没人捂过。”
崔珩的下巴搭在他的虎口上。
“后来每次亲你,”厉寰继续说,“都是凉的。可我喜欢。我就喜欢凉的。因为那是你的。”
“你问我记不记得崔珩?”
他盯着崔珩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是我的——”
他低下头,又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轻轻的,像羽毛落进雪里。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着两个人,照着他们交叠的影子,照着那只蹲在墙角、静静看着他们的灰猫。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案上的图志,吹得纸页哗哗轻响。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薄薄地铺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霜。
厉寰还圈着崔珩。他不想动。死在这也好。
整整三年了。他魂牵梦绕的那股药味混着旧书卷的味道。他朝思暮想时胸口那微弱的起伏。
月光里,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睫垂着,唇抿着,什么表情都没有。
“崔珩。”他喊他。
崔珩没睁眼。
厉寰俯下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他退开一点,盯着那双眼:“你有多喜欢我?”
崔珩的睫毛颤了颤,没动。
厉寰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一点,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三息。
他再退开:“说啊,有多喜欢?”
崔珩还是不看他。
厉寰的呼吸重了。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亲,每亲一下就问一句:
“喜欢吗?”
亲。
“喜欢我吗?”
亲。
“有多喜欢?”
亲。
“说不说?”
亲。
“崔珩。”
亲。
“回答我。”
亲。
“你理理我。”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崔珩,你理理我……”
他又低下头去。
这一次还没落下——崔珩忽然睁开眼。
月光里,那双眼亮得吓人……
像冰层底下突然裂开一道缝。厉寰愣了一下。
下一瞬,崔珩抬手,一把攥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然后张嘴,咬住了他的嘴唇。
咬住——舌头就挤了进来。
厉寰定住了。那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陌生的、近乎烦躁的力道,紧紧地将他缠住,堵住他所有还没问出口的话。
好热,他被亲得忘了换气。
崔珩没有停。他扣着那人的后颈,用力地、狠狠地亲着。
厉寰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短。
他想推开他喘口气,可手抬起来,却攥住了崔珩的背,指节收紧,隔着薄薄的衣衫,攥出一道道红印子。
崔珩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没松开。
厉寰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脑子里嗡嗡的,眼前开始发花,可他不舍得推开,不舍得让这个吻结束。他只是攥得更紧,整个人挣扎着往崔珩身上压。
崔珩终于松开他。
厉寰的眼眶红红的,嘴唇红红的,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张着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崔珩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没忍住偷笑。
厉寰看见了。
他盯着崔珩,喘着气,忽然挤出一句:
“你……你是不是装病的?”
崔珩怔了一下。
厉寰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刚才攥过的地方——崔珩的背。他隔着衣衫攥出来的印子,此刻正慢慢洇开,显出红痕。
“装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发飘了,“你根本……没病……”
崔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厉寰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崔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那人滚烫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急促而滚烫,眼睛闭着,眉头皱着,满脸不正常的红潮——竟然真晕过去了。
崔珩抱着他,怔了半晌。
三年边关,杀敌无数,手下几千号人叫他“主公”,野狼谷一战歼敌五千,洛阳城里那些人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抖——
就这?
亲一下就晕过去了?
崔珩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
“睡吧。”他轻声说。
灰猫伸了个懒腰。
第二天清晨,崔珩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上还有余温。案上放着一枚东西——那枚缺角的玉佩,被什么擦得干干净净。
旁边压着一张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等我。”
崔珩捏着那张纸,在晨光里坐了很久。
那只灰猫跳上窗台,望着外面,叫了一声。
…….
与此同时,距洛阳北郊三十里。
车驾行至伏击圈边缘,厉寰勒住马。
晨雾里,前方的地形和记忆中那人画的图志严丝合缝。
厉寰嘴角动了一下,“倒是准时。”
身后的人没听懂。
厉寰抽出腰间的剑——炽焰。剑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伏击点,忽然想起昨晚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人咬他时那股烦躁的力道,想起那句“睡吧”。
他把那念头压下去。
现在,他是厉寰。
伏击者并未打出任何旗号,却洞悉使团部伍、换防间隙、甚至密诏场所。其众不多,来人皆武艺精悍,一击得手后便迅速撤离——只劫走了厉寰。
消息驰归洛阳时,已是当夜亥时。
司马靖在书房踱了三圈,然后对幕僚笑道:“司马策不过如此。”
司马弗却蹙眉不语。
他总觉得,这一局……赢得太顺了。
每天都在努力为醋包饺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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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