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仍燃着上好的乌薪。
可贾后知道,这暖是假的。
她又梦见先帝。
梦里的先帝仍是泰始九年模样,坐在铜镜前,亲手为她簪上那枚凤首玉簪。他说:“南风性烈,玉能镇心。”她那时年轻,也不觉得性烈贬损,只觉得那双为她簪发的手很暖。
可在梦里,先帝从不为她簪发。
他只是沉默的看着她,良久,问:“杨骏死了五年,边关丢了几道烽燧?”
她答不上来。
先帝便不再问了。
他转过身,渐渐淡入,至永无尽头的阴翳。
贾后从梦中惊醒,指尖触到枕侧那枚玉簪——
她忽然想不起先帝的眉目。
“张华。”
张华自屏风外趋近,垂手而立。
“娘娘。”
“司马靖那边,”贾后不看他,望着窗棂外铅灰色的天,“近来可还安分?”
“赵王司马弗,”张华沉默一瞬,“上月与长沙王司马靖府中往来五次。其中三次,是在深夜。”
贾后轻轻笑了一声。
“五次……倒比司马喻勤勉些。”
她没有回头,倚着那绢窗窗棂。
窗外没有雪,天却压得极低。
“张华,”她忽然问,“你可曾想过,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写我?”
张华悚然,急俯身:“娘娘春秋正盛——”
“春秋正盛。”贾后打断他,“哀家五十岁了。先帝驾崩那年,哀家四十。他走的时候,哀家以为天塌了。后面经手云龙门夜变……都死多少人了。”
她顿了顿。
“……可死的大约不羡慕活的。”
殿内死寂,只闻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张华跪伏于地,不敢抬头。他在贾后身边近三十年,辅佐她扳倒杨骏、制衡宗藩、掌控朝局。可此刻她最在意的似乎不是他所预料的……
良久,贾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拟诏。”
张华敛神,取过空白诏书,执笔待命。
“阅——厉寰,忠勇可嘉,屡立边功……”她念得很慢,像在回廊里独自踱步,“兹加封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节钺,假黄钺……”
张华笔尖一顿。
赐节钺,假黄钺——这是人臣极致的礼遇,是天子将征伐之权尽付其手的象征。自魏晋以来,唯司马懿、司马师父子曾受此殊荣。
“……召回洛阳,领北军中候,总摄禁军事务。”贾后念完最后一句,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华凝滞的笔尖上,“怎么,不敢写?”
张华压下心头惊涛,垂首:“臣遵旨。”
墨迹在玉版纸上缓缓洇开,每一笔都像不可逆转的棋步——
诏书写毕,贾后接过细阅,片刻后,“去把曹焕找来。”
……
贾后的诏书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北疆——
也传进了崔氏别业。
崔珩立在窗前,望着那株亭亭如盖的辛夷,桌上是厉寰派人呈送的起居注副本之机。
“他收到诏书,大约会在三月十七。”周小吏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少主,此诏名为封赏,实为……”
崔珩没有回头,将那枚玉轻轻收入袖中,“赌。贾后赌他尚念旧情,赌他会回来。”
窗外辛夷一枝斜逸,花瓣正被春风拂落,悠悠飘坠。
“司马靖与司马弗近日往来频繁,”小周继续禀报,语速略快,“赵王府幕僚三次密会禁军副统领周泰。东海王那边……没什么,但他的长史谢瓒上月在城南购置了一处废园。”
“废园?”
“是。前朝旧园,荒废二十余年,占地极大,园内有地窖数间。对外称是修缮祖宅,但弟子使人查过——那园子毗邻太平渠,渠水直通东阳门码头。”
崔珩眸光微凝。地窖、水路、码头。这不是养老的园子,是屯兵的据点。他忽然想起祖父崔毖在世时,曾在酒后说过一句话:“司马懿养三千死士于洛阳城外,天下人皆知,可那又如何?知道的太晚,便和不知道一样。”
“东海王,”崔珩慢慢开口,“比赵王危险。”
小周一怔。
“赵王要的是现在。他的贪婪写在脸上,他的手段在明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有人盯着,有人防备,有人在他功成之前将他扑杀。”崔珩声音很轻,“可东海王要的是以后。他不急,不争,甚至不露。他等别人把路走完,把棋盘清空,然后……”
他顿住。
然后,他只需要在那张干净得没有对手的棋盘上,落下自己的第一颗子。
“司马影那边,”崔珩问,“可有回音?”
小周摇头:“清河王称病不出,府门紧闭。他的长史递出话来说容思之。”
容思之。
崔珩垂下眼帘。
司马影不是怯懦。他是在等一个他能够相信的理由。
“那封信,”崔珩说,“再抄一份。不走官驿,不走商路,让人借着誊录国史之名,夹进送往清河王府的典籍箱笼里。”
小周躬身:“是。”
他退至门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少主,东海王那边……我们可要有所防备?”
崔珩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株仍在飘落的辛夷树上。
“他扣着我的舆图,”他轻声道,“我收着他的废园……扯平了。”
……
风雪如瀑,掩盖了二十余人的足音。厉寰率队沿河床逆风疾行,皮帽上的鲜卑图腾在雪光中若隐若现。
河床两侧的冰棱划破衣袍,几十人却只凭着那股绝境求生的狠劲,朝着屠各的辎重分囤地摸去。
囤粮处仅有十余胡兵守卫,篝火旁蜷缩着打盹,腰间弯刀在雪光下泛着冷光。厉寰抬手示意,三名擅长潜行的死士窜出,捂住胡兵口鼻的瞬间,短刃已划破喉咙。
其余人迅速行动,将随身携带的火油泼向粮垛、帐篷,冯议引弓搭箭,精准射向悬挂的油囊,“嘭”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撤!”厉寰低喝。众人立刻朝河西鲜卑方向退去,沿途留下鲜卑样式的箭矢、破损的皮靴,甚至将一具胡兵尸体拖拽数丈,伪造成劫掠痕迹。
火光映红了半片夜空,屠各大营方向已传来急促的胡笳声。
成了。
厉寰最后回望一眼那冲天的火光,转身没入风雪……
流民军齐齐站在戍堡垛口,望着远方草原上升起的狼烟。
卫铮兴冲冲地跑来:“主公!探子回报,屠各与鲜卑打得不可开交,死伤惨重!他们的营地都空了!”
篝火旁,众人欢呼雀跃,去庆祝这份久违的轻松。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疆。先是周边坞堡的边民听闻,两大胡部离奇反目——消息传入洛阳,朝野震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
喧嚣未平,一道御诏便快马送至厉寰帐前。
召他即刻回京受封——
欢呼声浪里,厉寰端详着御诏泛黄的纸边,眸色沉凝在“假黄钺”——
人臣至极?
月亮悬在半空。
他又想起三年前的血与泪,日日夜夜——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宫闱,穿过洛阳的大街小巷,他看见了崔珩……
“主公?”秦安的声音把他拉回,“贾后此事,恐有蹊跷。”
“我知道。”他说。
知道这是赌局。又是一盘明寐难辨的棋,可他还是要回去。
他扫过营中还未散去的喜色,声音压得极低,“此次回京,我便以身入局,探探这洛阳的水深。”
秦安心头一紧:“主公!那若是京中局势生变……”
厉寰止住他,“那也是时候了。”
…….
关山万里赴戎尘,愿抱清辉念故人。
谁知明月不觉意,一念心起一念沉。
……
厉寰在崔氏别业的后巷站着。一如三年前。
墙内的辛夷,枝桠已经能斜逸出院墙,花瓣被春风拂落,悠悠飘坠。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然后把花瓣攥进掌心,翻过墙——
崔珩坐在窗边,膝上趴着一只灰猫,手里攥着一卷图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来人,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似风吹过水面时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很高兴。
“好久不见。”他说。
厉寰站在门口,看着他。
崔珩比三年前瘦了太多。脸只剩下巴掌大,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发白。只有那双眼,还是清清亮亮的。
厉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过无数次重逢,想过无数句话。可真站在这人面前,所有的话都只会堵在喉咙里。
崔珩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厉寰,目光从他眉骨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
那只猫醒了,从崔珩膝上跳下来,踱到厉寰脚边,仰头看他。
厉寰低头看了一眼。
猫是灰色的,瘦,毛有点乱,棕黄色的眼睛望着他,叫了一声。
“它叫什么?”厉寰问。
崔珩想了想:“没起名字。”
厉寰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猫的脑袋。猫蹭了蹭他的手背,咕噜咕噜起来。
“挺好。”他说,“能养活的。”
崔珩看着他蹲在那里逗猫的背影,忽觉眼眶有点酸。
窗外月光很亮,雪早就化了,地上泛着浅浅的水光。
好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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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