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句在寒夜雪地里未曾说出口的疑问,卫铮以为早已被风沙掩埋。
经野狼谷一战,卫铮胸前的刀伤虽未及要害,却因连日奔波厮杀、失血过多,伤口周遭已泛起红肿。军中医官惯了粗放处置,换药时烈酒泼洒、布条猛缠,疼得他冷汗浸透背脊,牙关却咬得死死的。
厉寰立在帐外,想起他昨日龇牙咧嘴,摇头道:“这般硬扛不是办法。左近村落有一游方女医,专擅金疮疔毒,已救了不少溃兵流民,明日我让人去请。”
卫铮本想拒绝,他素来不擅麻烦旁人,更不信民间游医能强过军中老手。
可厉寰语气笃定,容不得置喙,他只能沉声道:“劳烦主公挂心。”
次日破晓,营地还浸在薄雾与寒意中,天边只一抹淡白。
卫铮靠坐在军帐门口的矮凳上,低热让他意识有些昏沉,耳边的操练声、马蹄声都变得模糊。忽然,一阵极清淡的气息随风飘来——草药微苦,混着晨露清甜,一点点压下帐前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汗味,让他混沌的神智,莫名清明了一瞬。
他抬眼。
雾霭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辛夷一路行来,先留意到的,是坐在帐前的这名将领。
一身军袍染着风尘,脸色偏白,唇上没什么血色,明明是一身久经沙场的硬朗轮廓,眼神却有些发怔,像被晨雾冻得缓不过神来。她行医日久,见过的伤兵不计其数,凶悍的、隐忍的、麻木的,都有,却极少见过这般——
卫铮的确是忘记要说话了。
眼前人洗得发白的靛青衣裙,外罩半旧的鸦青比甲,料子寻常,却浆洗得干净。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被晨雾濡湿。肩上藤编药箱边角磨损,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在他面前站定,轻声开口:“可是卫将军?”
眼前人仍是怔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半天没应声。
凌厉?没有。审视?也不像。也没有别的将士那种敬畏或疏离,就是纯粹……发愣。
辛夷微微蹙眉:将军都是这般木木的?
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卫将军?”
卫铮这才猛然回神,仓促移开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声音都哑了几分:“有劳……辛姑娘。”
辛夷只当他是高热昏沉,并未多想,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胸前伤口,神色专注。抬手轻轻解开包扎的布条,指尖带着药草的微凉。
待细细看过,她轻声道:“伤口处理尚可,但失血后体虚,邪毒内侵,又兼心火旺盛,以至发热。需先清解热毒,再辅以固本之药。”
她说着打开药箱,取出布巾、银刀和几包配好的草药。
清创时,银刀划开腐肉,刺痛钻心。
卫铮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上瞬间沁出冷汗。辛夷抬眼看他,眸光平静无波:“将军若是忍得,不用麻沸散,药效更直接。”
卫铮只是定定看了她一眼,下颌绷得极紧,重重一点头,那模样竟像是在接军令一般郑重。
辛夷垂眸继续处置,故作严肃的忍笑:当真是怪人,一身煞气,偏生这般……老实。
自始至终,辛夷眼中都只有伤口。偶尔有血珠溅上她的衣袖,她也只微微蹙眉,随手拭去,继续施治,没有半分慌乱。
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萦绕的,是她身上清苦沉静的气息,苦中带甘。
就像每每喝庆功酒,他分到的那碗茶,尝着涩,但心里头快活。
好端端的。他却感觉自己醉了。
渐渐地也忘记痛了。
不敢动,不敢喘,连呼吸都放轻。
仿佛一动,眼前这人就会随雾散去。
处理完毕,辛夷净了手,提笔写方,字迹清秀工整,又细细嘱咐煎服之法、忌口。
“三日后,民女再来换药。”
她说罢,收拾药箱,起身告辞。
依旧是来时那样清淡安静,没回头,没多看他一眼,悄无声息没入渐散的晨雾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卫铮仍靠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抚过包扎齐整的伤口。
布料下,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那一瞬微凉——这便是他们的重逢,无波无澜。
……
三日后,卫铮伤势已缓,勉强能控马缓行。
可他控制不住去惦记那约定的时辰。
临近晌午,亲兵匆匆来报,说辛姑娘在东面河滩义诊,一时脱不开身,请将军稍候,或是遣人送药过去即可。
卫铮几乎是脱口而出:“备马,我自去寻她。”
话音落时,他自己都微怔了怔。
“嗯…..我觉得真是神医。”
带着那点怎都说不清的急切。
河滩之上,气息混杂着汗臭、病气与河水的腥气,乱而嘈杂。面前排着长长一队流民。老弱妇孺,伤病哀嚎,一眼望去尽是乱世里的狼狈与可怜。
辛夷仍穿着那身朴素布衣,坐在一块大石之后,只是专注的诊脉、看伤、低声询问,动作轻缓,语气安定。遇着实在拿不出药钱的,她便轻轻摆手,指着河边野草细细交代;见着饿得直哭的孩童,她还将自己仅存的半块干粮递了过去。
卫铮勒马立在远处,没有靠近。
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明明是最朴素的模样,却在这满目疮痍之中,亮得让他移不开眼。
正看得出神,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凶悍溃兵蛮横挤开人群,一个捂着流血的胳膊,粗声嚷道:“喂,先给老子看!”伸手便要去抢她面前的药罐。
辛夷虽见惯不怪,但还是向后躲了躲——
卫铮几乎是本能般掠了过去。
“砰——”
铁钳似的手攥住对方腕骨,力道冷狠。
他本伤势未愈,脸色尚白,可一身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可怖杀气一散,那几个溃兵瞬间面无血色,吓得魂飞魄散。
“滚。”
他声音不高,但谁敢惹他。
溃兵连滚带爬逃了。卫铮缓缓回身,心口还绷着一股未散的紧张——他怕看见她受惊的模样,又怕她怕他。
可辛夷只是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抬眸对他微微颔首。
目光清亮如故,无惊无惧,无慌无乱,只带着一层浅淡而客气的谢意:
“多谢卫将军解围。”
轻描淡写,仿佛方才不过是一阵风吹过。
可卫铮感觉刮大风了。
辛夷说完便重新坐下,回头对着排队的百姓温声道:“无事,我们继续。”
卫铮就那样站在原地。
看着她——
一双手,几昧草,然后到处跑。只顾着在黑暗中点起微光…….
最后一个流民离去时,天色已经暗了。
辛夷坐在石头上,没有立刻起身。
卫铮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只是假装拨弄护腕,累了又抬头看天边。
过了很久,辛夷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知在躲什么。想起今天那几个仗势欺人的溃兵,眼前这个将军性子这么呆,长得吓人才不会被人欺负呢。
于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十指:“今天真是感谢将军了。”
卫铮一愣。
辛夷没有抬头。她只是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我救过很多人。”她说,“也救不了很多人。”
于是他惶恐的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辛夷抬起头,扬眉看他。
“将军还不回去?”
这句话他等一天了。他很高兴。
“等你。”他说。
他牵过马,故意落后她半步。
夕阳斜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在前,背着药箱。
他在后,目光落满她一身。
卫铮又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长得太吓人了。
……
几月下来,军途艰难,粮草在持久的战况消耗下不多了。
风裹着碎铁,打磨出断壁残垣。这里曾是前汉与匈奴鏖战的边塞雄城,如今只剩几段夯土城墙。城外十里,便是新近南迁、桀骜不驯的匈奴别部屠各的营地,炊烟与胡笳声在朔风中令人心悸。
篝火在破败的戍堡内燃起,勉强驱散刺骨寒意。火堆旁围坐着二十余人——那是厉寰流民军的主干。他们此刻沉默着,目光聚焦在中间那个正用小刀削着一块冻硬干粮的青年身上
厉寰穿着粗劣的皮裘,头发用一根生牛皮绳胡乱束起,脸上带着被风沙砺出的粗糙与一道新愈的箭创。
“主公,”卫铮开口,打破了沉默,“屠各人的游骑白日里又逼近了五十里。哨探回报,他们牛羊肥壮,至少有四千能战之兵。我们近来伤亡多……”他环顾四周,“算上能拉弓的,只余八百。粮,只剩三天。”
众人呼吸一窒。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更多人眼神黯淡下去。他们是凭着厉寰一路来的狠辣与机变才活到现在,但面对五倍之敌、绝粮之境,再凶悍的狼也会绝望。
厉寰将削下的干粮屑放进沸水翻滚的破陶罐里,动作不紧不慢。他抬眼,扫过每一张灰败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照耀下,竟有几分少年般的肆意。
“四千骑?很多吗?”
卫铮急道:“可如今屠各人已有防备,这破城无险可守……”
“无险可守?”厉寰打断他,用刀尖在地上快速划拉起来。勾勒出马邑故城、周边地形、屠各营地的大致方位。
“正因无险,他们才料定我们只能死守或逃窜。”他刀尖点向城外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干涸河床,“看这里。风从西北来,今夜必有大雪。河床低于地面,逆风而行,人马痕迹半个时辰就会被雪覆盖。”
冯议眼睛一亮:“主公是说……雪夜逆袭?”
“不是袭营。”厉寰摇头,刀尖移向屠各营地侧后方一片模糊的阴影,“他们白日劫掠了南边一个小坞堡,粮秣辎重还未完全归入大营,分囤在此处。”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们的目标,是这里。不杀人,只放火,烧粮草,惊牲畜。”
“可即便烧了粮草,他们仍有四千骑,恼羞成怒之下,围死我们更容易……”陈璘困惑。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们干的。”
庆祝除夕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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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幽谷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