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宫道漫漫

“四方安宁,皆赖诸卿。”话落,酒尽,杯底与案几相触,一声清响。

日升月落间,那些朱批的字句在舆图上蜿蜒成四道看不见的沟壑,越淌越深,越淌越冷。

厉寰立在殿前,目送最后一队传诏的骑兵没入地平线。

自此,北疆、西蜀、南浦、东海,分别由卫铮、赵虔、冯议、陈璘四方各镇。

厉寰回身望向御案上那幅朱痕未干的舆图,四道弧线如四道锁链,将其各自锁在笼中。空间既隔,便无朝夕串连之虞;偏宠一人,则另三人必有怨望——怨望积得深了,才会彼此盯得更紧。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团和气,而是四双互相窥探的眼睛。

四方奏报,皆可直递御前,不必经由通进司。这话说得体面——“朕欲知四方真实动静,免为胥吏所欺。”可传到各镇耳中,便是另一层意思:朕在看着你们,你们也该替朕看着旁人。

暮色如铁,沉沉压向鳞次栉比的宫檐。

没有鼓乐喧天,数乘规制相同、却因身份而异的翟舆,沿着漫长的宫道,向今夜盛宴的太极殿徐行。

舆中之人,皆着青色翟衣,佩瑜玉,妆容按制一丝不苟,却隔着垂落的锦帘与漫长的宫墙,仿佛来自两个永不交汇的世间。

司马明镜舆轿行得平稳,她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落在眼前绣着翚翟的锦帘上,仿佛能穿透它,看清这宫殿每一处繁华下的疮痍。

厉寰,血缘上算是她远亲、如今却是天下之主。

“系出宗室,端庄淑睿,可为后宫表率”——她几乎能背下诏书里的每一个字。种种不过是皇室需要一道彰显“天家和睦”的幌子,需要她这面镜子,来映照新帝对司马氏宗亲尚仁的假象。

舆轿经过某处偏殿时,她似乎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被风吹散的药味———

那是前朝废帝司马问曾幽居的方向。她听闻,那位傀儡幼帝与其生母太后,早已被新帝的恩典送去了皇陵守墓——太后“病故”于殿中。

至于那些先帝遗妃、太妃们,或被贾后余孽寻仇毁去,或随废帝流放,早已零落成泥。一场宫变,前朝的最后一缕香火,便这样散得干干净净。

太极殿,华灯初上。

宴席已开,却无寻常宫宴的丝竹靡靡。殿内陈设极尽奢华,金虬蟠栋,玉兽衔环,席间觥筹皆是罕见器皿。然而空气凝滞,赴宴的公卿大臣们正襟危坐,交谈声压得极低,眼神飘忽,余光总不自觉瞥向御座。

三夫人已按品秩落座。

御座下首左侧第一位,端坐着端贵嫔司马明镜。

对面右侧第一位,是郑夫人。她生得明艳,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正与身旁的女官低声说着什么,姿态娴雅,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御座与殿中重臣席位,将每一个人收入眼底。她出身荥阳郑氏,家族为表忠诚主动献女。既如此,便要让这注码物有所值。

郑夫人下首,坐着李贵人。她身形略显单薄,垂着眼,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着。殿内暖意融融,她背脊却沁着薄汗。只觉得自己是一棵被移栽错地的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而御座正下方、本该设着皇后席位之处却一片空旷。

殿外偏殿,烛火稍暗。九嫔散职等侍妾们亦按品级列坐,隔着垂落的锦帘与重重门户,能隐约听见正殿传来的丝竹与人语。她们妆容精致,却无一人出声,只静静坐着,只一匣匣被遗忘在角落的珠花。

戌时,钟鸣鼎食。

内侍尖利的高唱划破凝滞:“陛下驾到——!”

厉寰玄袍金冠,大步而来,未着吉服,面色在辉煌灯火下反而透出一种沉郁。他径自坐上御座,目光扫过全场。在众妃方向略一掠过。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御座斜前方,一张单独设于百官席位最前、却与嫔妃席位遥相对望的小案后,坐着崔珩。

他今日穿着符合他散骑常侍身份的紫色官袍。几乎不动箸,只偶尔举杯沾唇,更多时候是微微垂眸,听着身旁同僚的低语,或望向殿中某处虚空。

“开宴。”厉寰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更静。

他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杯,目光却一次又一次,穿透晃动的舞姬身影与交错的人影,落向那个方向。

崔珩坐在那里。

厉寰看着他端起酒杯时微颤的指尖,看着他因殿内闷热和酒气而泛起些许不正常薄红的脸颊——心底那股熟悉的火苗又窜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像隔着琉璃看一株名贵的、濒死的兰花,想砸碎一切屏障,将它攫取到手中,去确认它是否还在吐息。

酒过一巡,内侍监手持黄绢,走至御阶前,面向群臣,展开诏书,以特有的顿挫腔调高声宣读。内容无非是彰显天恩,纳功臣、宗室之女以充后宫,强调内廷和睦,以安天下云云。他特意念到三夫人的封号与姓氏,让那一个个名字,在皇权之前回荡。

“臣女叩谢陛下天恩。”

端贵嫔、郑夫人、李贵人,依次离席,至御阶下跪拜。

礼成。她们退回座位。

宴会继续,气氛却愈发诡异。

厉寰偶尔与近臣说两句朝务,语气冷硬。更多时候,他独自不语饮酒。

崔珩掩唇低咳了一声。

那一瞬,御座方向传来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郑夫人将目光在崔珩身上一掠——苍白,清瘦,一身旧伤,却让这满殿华彩都成了他的陪衬。

宴至中程,崔珩似是不胜酒力,随即向身侧侍立的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宫人躬身,而后崔珩便扶着宫人的手臂,缓缓起身,一人向殿外退去。

厉寰的呼吸几乎在那一刻停滞。眼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玉杯。

不过片刻,他也骤然起身,对欲上前伺候的内侍挥了挥手,丢下一句“朕出去透透气”,便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郑夫人望着那远去的玄色背影,又看了看殿外沉沉的夜色,唇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酒液入喉,竟有几分涩。

殿外,月华如水。

秋夜的空气清冷,瞬间驱散了殿内的燥热与酒意。长长的宫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两侧树影婆娑。崔珩没有让人跟着。

宫道上的砖石年深日久,缝隙间生了苔藓,月光下看不真切。他走得很慢,右腿落地稳了,才敢把重心移给左腿。肩上那件紫色官服,在夜风里显得空落落的。

厉寰出殿时,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

隔了二十步远。那人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一盏纸糊的灯,风再大些就要散。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脚步放得极轻。

他没有去想为什么要放轻。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头的影子走得慢,后头的影子也慢,像两条并行的暗流,隔着一丈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崔珩察觉了。

他没有回头,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脚下忽然一滑

——左腿没能及时承力,身子猛地往一侧歪去。那一瞬间,反应已经慢了,唯本能地伸手去够栏杆。

一只手从后面环过来,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崔珩僵住。

厉寰没有立刻松手。

他就这样从后面抱着他,下巴几乎抵在他肩窝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两个人半隐在阴影里的眉眼间。

崔珩闭了闭眼。

他想说什么。

可他喉咙发紧,那些话堵在那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感觉到厉寰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颈侧。

烫得他起栗。

“你……”厉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怎么走这么慢。”

他忽然收紧手臂,把崔珩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很久。

他垂着眼,看着崔珩的侧脸。

厉寰忽然抬起手,指尖触上他的脸颊。

只是顺着那冰冷的轮廓,一点一点,往上游走——眼尾,眉梢,眉心。

停在眉心,压着那道微微蹙起的纹路,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熨平。

崔珩偏了一下头。

厉寰的手僵在半空。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晃动。

他忽然上前一步。

崔珩被他逼得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栏杆。那凉意从脊背透进来。

厉寰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睫的每一次颤动。月光和自己的倒影,影影绰绰。

他抬起手,扣住崔珩的下颌,把那偏过去的脸扳回来。

然后他吻了上去。

带着酒意的气息蛮横地撬开唇齿,长驱直入,崔珩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地一震,抵上他的手臂。挣了一下,挣不开,便不动了。

许久,厉寰缓缓松开。

崔珩的呼吸还没稳下来。

“陛下这是做什么。”

厉寰盯着他被碾磨得泛红的唇,指腹碾过下唇,留下一点鲜明的红痕。

“做什么?”厉寰的声音压的极低,“哥哥在躲什么?”

手还攥着崔珩的腕子。

“陛下如今是天子,想要什么,伸手便是。何必问我躲什么。”

崔珩顿了顿,抬眼看他。

“平阳城烧了,

陛下如今可想过——崔珩是什么?”

话落下去,那只手松了一瞬。

于是崔珩从他怀里退出去,扶着栏杆,转过身,一步一步,继续往黑暗里走。

厉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风灌进他张着的嘴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月亮还挂着,清清冷冷的,照着空荡荡的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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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