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道太窄了。
前队的喊杀声隔着弯道传过来,闷得像隔了一层皮鼓。突勒百夫长阿史兰勒住战马,身后的人马已经挤成一团——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战马打着响鼻在原地踏蹄,骑兵们攥着弯刀,只能干等着前队凿穿那条该死的峡谷。
“往前挤!挤过去!”
有人在后面喊。阿史兰回头看了一眼,中队的骑手们正拼命催马向前,战马挤着战马,马鞍撞着马鞍,有人被挤得从马背上滑下去,惨叫刚出口就被马蹄淹没。
峡谷两侧的石壁压得太近了,近得他伸手就能摸到。
这地方根本不该让骑兵进来。
前队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乱。不对。
阿史兰在草原上打了十五年仗,但此刻他觉得非常不对劲,他突然发现——前队被人钉住了。
他刚想明白这一点,后队就炸了。
马蹄声从身后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后队的骑手们等不及了。他们催马向前,撞进中队的队列里,战马嘶鸣,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拔出刀来朝天挥着,吼着突勒话:“让开!让老子冲过去!”
可怎么让?谷道就这么窄。
阿史兰的战马被后面的马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把他甩下去。他死死攥住缰绳,回头想骂,却看见有人已经疯了——几十骑拨转马头,朝两侧的浅坡冲上去,马蹄踏碎冻土,碎石滚落,马背上的骑手伏低身子,吼着往上冲。
浅坡怎会这么好上——
厉寰伏在东侧山岩之后,隐在阴影里。眼见匈奴前队被拖至中段、中后队塞满谷道、谷口仅余寥寥后卫,他眼底寒光一闪。
“准备。”
一字落,弓弩齐齐上弦。
下一瞬,猛地抬手,声如裂石:
“射!”
一支响箭破空而出,尖啸凄厉,撕碎了清晨微亮的天光。
总攻的信号,炸响在山谷上空。
几乎同一刹那,轰隆隆——
无数磨盘大的滚石自山巅倾泻而下,砸在匈奴人马之中,骨碎马嘶之声此起彼伏,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紧接着,浸满煤油的火把如雨落下,一沾衣甲粮草,便腾起冲天烈焰,火舌疯狂舔舐着谷道,黑烟滚滚而上,呛得胡人睁目如盲,惨叫连天。
冯议没动。
他只是盯着谷道里那道火墙,在心里默默数了数——烧死的、砸死的、踩死的,少说也有一百多个了。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南侧谷口,赵虔早已按捺不住。
他手提大刀,领着那伙悍匪如猛虎下山,硬生生堵死谷口,刀光劈落,口中狂吼:“老子赵虔在此!匈奴崽子,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不过片刻,便将谷口后卫斩杀殆尽,彻底封死了匈奴人的退路。
前方与匈奴缠斗的卫铮部,听得身后杀声震天,又见火光冲天,瞬间士气暴涨。卫铮提枪振臂,吼声穿透战场:“援军已至!杀回去!”
士卒们应声反扑,刀枪齐举,与匈奴前队绞杀成一团。
就在匈奴后队阵脚大乱之际,谷地中段那片看似被战火掀翻的乱石浅沟之后,一道严整如铁的防线,骤然拔地而起。
冯议立在阵心,目光扫过战场每一个角落,冷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眼前尸山血海、金戈铁马,都与他无关,他眼中只有防线,只有缺口,只有如何将这张网扎得更紧。
战前,他曾在厉寰面前铺开山川地形图,指尖轻点西峡谷每一道窄道、每一处水源、每一堆乱石,声音沉稳笃定:“此处可设伏,然强攻必损兵。将军若信我,我去探明地势,布下机关陷坑,以最小代价,困死此敌。”
那时地图之上,细标注得密密麻麻,山川走向、水源远近、窄道宽窄,连乱石堆的位置都分毫不错。
厉寰只沉声道了两个字:
“去做。”
于是胡人只能在火石刀兵之间,任中段宰割。
陈璘不在谷里。
他在谷道西侧的一处岩缝里,挤得像条晒干的咸鱼。旁边蹲着他手下一个半大小子,叫阿毛,是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掌柜的,”阿毛扒着岩缝往外瞅,“胡人进来了,好多。”
陈璘没往外看。他在听。
马蹄声震得岩壁嗡嗡响,他反而闭上了眼睛。二十年走南闯北,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冲锋时那种笃定的节奏。
匈奴人太笃定了。
笃定到以为这世上没有他们冲不破的阵。
陈璘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
“阿毛,待会儿记得,别往外跑,往石头缝里钻。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毛使劲点头。
陈璘又闭上了眼。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如果厉寰这一仗打成了,他能从缴获里分多少?如果打输了……
算了。输了就没命算了。
“报——主公!”阿毛从岩缝中连滚带爬冲至高崖,跪地喘息,额角沾着泥血,声音却稳得惊人:“胡人头领在黄骠马旁,戴狐尾帽!后队约五十骑已聚拢,正朝西侧浅坡移动,欲从该处突围!”
厉寰凭高俯瞰,闻言眼底寒芒骤闪,指尖在岩石上轻轻敲击。
西侧浅坡。
那处是冯议防线中最薄弱的一环。
厉寰缓缓握紧手中长矛,矛尖映着谷中战火,冷冽逼人。
“传我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告知冯议,西侧浅坡,放他们进来一些再收网,不必堵死。”
顿了顿,他目光投向陈璘隐伏的方向,语气更冷了三分:
“再告陈璘,盯死那戴狐尾帽的头领。他若换马、改道、有半分异动,即刻来报。误了事,提头来见。”
“诺!”
谷道之中,冯议接到军令,手中小旗轻轻一摆。
西侧防线悄然挪动,露出一道缺口。
那五十骑匈奴精锐见状,眼中瞬间爆发出求生的狂焰,嘶吼着扬鞭催马,疯一般朝着那道缺口猛冲——
三方合围,成局。
厉寰看准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霍然起身,翻鞍上马。
“随我!”
一字未落,百名亲卫如铁爪出鞘,自高崖席卷而下,风雷滚滚,直插突围胡骑侧翼!
厉寰一马当先,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剑法奇诡狠戾,招招直取要害,每一剑落下,便带起一道血线。
阿史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的箭。
那匹跟了他六年的黄骠马,前腿跪在地上,脖子一垂一垂的,血从马脖子底下淌出来,淌进冻硬的泥土里,冒着微微的热气。
“起来。”他踢了踢马肚子。
马没动。
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脸,那匹黄骠马的眼睛还睁着,湿漉漉的,映着谷道里的火光。马嘴张了张,想打个响鼻,可只喷出一口血沫子。
“行了。”阿史兰拍拍它的脖子,“行了。”
十五年了。从十三岁第一次上马,到今年二十八,整整十五年。他打过东边的乌桓,打过西边的月氏,打过南边的汉人边塞。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死在马背上,弯刀在手,迎面冲着一个什么人的刀锋撞上去,痛快地了账。
可没有。
他死在一匹死马旁边,死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峡谷里,死在乱石砸过、火烧过、人踩过的一片烂泥地上。至死都没看清杀他的人长什么样。
谷道尽头,那个戴狐尾帽的头领正在吼什么,阿史兰听不清。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落石还响。
眼前越来越黑。
一名匈奴千夫长挥刀狂劈而来,厉寰侧身避过,反手一挥斩断马腿,千夫长重重摔落在地。
厉寰策马而上,刀光一闪。
剑锋斩入脖颈的刹那,鲜血喷溅,溅了他一脸。
千夫长的头颅滚落在尘埃之中,无声无息。
不远处,那戴狐尾帽的匈奴酋首眼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拼死掩护之下,疯一般调头朝着谷口亡命狂奔。
谷口,赵虔眼珠子一下就亮了。
“娘的,大鱼!”
他提着刀就冲了出去。
身后那帮弟兄愣了一瞬,跟着就嚎叫着冲下去。有人鞋子跑掉了也不管,有人边跑边喊“杀了那个戴帽子的”。
西侧浅坡上,陈璘的人正在传信号。阿毛从岩缝里探出脑袋,看见赵虔那伙人像疯狗一样扑向狐尾帽,赶紧回头喊:
“掌柜的!他们动手了!”
陈璘睁开眼,往外瞅了一眼。
“别管他们。”他又闭上了眼,“咱们是盯梢的,不是拼命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毛使劲点头,又趴回岩缝里。
可他还是忍不住往外看。
谷道里火光冲天,谷口杀声震耳,有个赤着脚冲出去的小子,已经被马蹄踩得看不出人形了。
阿毛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袖子里。
反对战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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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野狼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