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追忆爱恨

夕阳彻底沉落山脊。

野狼谷内,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卷烟火与淡淡的血腥。

这一仗,整整打了一个时辰。

谷道之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溪。匈奴五千人马,除少数前队拼死溃逃,其余尽数被歼。浓腥的血气混着尘烟,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尸身遍地,残货散落。

厉寰勒马立于高坡,满身血污。风拂过甲叶,叮当作响。这一路走来,他总算是有了真正的爪牙。

谷道上,满地战利品在残火下泛着光,流民们望着自家首领,在山谷里爆发出阵阵欢呼。因为他们不仅从饿殍般的流民里活了下来,更击溃了不可一世的匈奴铁骑——这也代表,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草芥。

厉寰立在谷道中央,脚下是未干的血泥,身前是沸腾的士卒,眼底却无半分得胜之喜。他抬手按住剑柄,剑身沾着的血珠簌簌坠落,砸进泥泞里,与暗红的血水融作一处。

他望向洛阳的方向,浓云遮断视线。

……

侍中张华跪禀边报:

“司马策起建流民军,自号厉寰,正一路扫荡并州诸县。”

贾后睁开眼,望向窗棂。那里挂着一只金丝笼,笼中鹦鹉已死去多年,无人敢撤。

“他叫什么?”她问。

“厉寰。”

“厉寰……”贾后在脑海里来回翻看这个名字。

厉,酷也,严也。上古有厉山氏,后世有厉王。都不是好词。无数个可供选择的字里,偏偏挑了这一个。不过是一个叛出宗籍的弃子,却像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满身逆鳞。

这孩子,连恨都要恨得如此用力。

二十出头,打了几年仗,收了几千流民,便敢自封“厉”。好像只要足够锋利,就能把前半生所有折辱一并割断。

年轻真好。

还有力气恨。还有力气相信自己能靠一腔血勇,把命运剜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浮在唇角——不知司马延那老东西,在九泉之下可有听见?

他的儿子,如今叫厉寰。

不姓司马。

贾后忽然想知道司马延若还在世,会不会生出一丝她自己从未体会过、也已忘记如何辨认的东西。

悔?

——厉寰,单名寰。

他要的不是边关一隅,不是爵位追封,不是平反二字。

他要的是贾后坐着的这把椅子,这间殿宇,这座他当年折箭立誓、发誓必归的城。

贾后慢慢靠回隐囊。忽然觉得累了。

这累是从何时起的?

犹记得当年初入东宫,先帝曾带她至昭阳殿,指着那空荡荡的凤座,说——

“坐在这里的人,没有执棋的。只有……被摆的。”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南风,南风。明明在洛阳深宫,风又是从何处来。

……

夜露凝霜,月色浸寒。野狼谷大捷的营地,篝火渐渐熄灭,只剩几缕余烟绕着枯枝盘旋。

厉寰啃完手中兽肉,将骨头随手丢进火堆,溅起一蓬飞散的火星。他拿起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目光缓缓扫过帐前几人。

“肉吃了,酒喝了,胡人的血,也见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风声与火声。顿了顿,他看向卫铮,“卫铮,这仇,解了几分?”

卫铮抬眼,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缓缓摇头,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够,远远不够。”

“好。”厉寰点头,又转向赵虔,“跟着我劫的这一票,比你在山头盘踞半年,如何?”

赵虔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肉丝,拍着大腿道:“痛快!够劲!就是……”他搓了搓手指,笑得狡黠,“下次能不能再肥点?听说往北二百里,有个匈奴大部落的越冬草场,牛羊堆成山!”

“会有。”厉寰笃定的点了点头。

最后,他看向冯议与陈璘,“冯先生的地图,救了咱们麾下兄弟三条性命;陈掌柜的作价,能让弟兄们这个冬天,再不挨冻受饿。”

冯议放下水囊,拱手行礼:“为主公分忧,分内之事。”陈璘则笑眯眯地抱拳道:“主公爽快,陈某自然倾尽全力。”

厉寰站起身,走到篝火正中央。

“但今日,咱们做的,依旧是流寇土匪的勾当。”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奇异的蛊惑之力,“抢一把跑一气,胡人杀不完,财货抢不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明日会横死在哪条山沟里。”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出鞘刀锋:“你们跟我,各有所图——都没错,可仅凭这些,咱们聚不长久,成不了大气候。胡骑一冲便散,官军一来即平,终究是浮萍草芥。”

他弯腰,从火堆旁拾起一把刀。

刀身映着火光,泛着幽冷的寒芒。

“想要报尽血海深仇,想要享不尽的金银财货,想要坐拥广袤地盘,想要活得更久,甚至……让那些曾经践踏我们、鄙夷我们、祸害我们的人,反过来向我们俯首称臣——”他手腕一翻,刀尖向下,朝着篝火旁的泥土,猛地插至没柄。

“我们就得把命,拴在一根绳上!”

他目光灼灼,声震四野:“今日,在这野狼谷,山神为证,烽火为香!”

话音落,他拔起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涌出,一滴滴落入篝火上方架着的粗陶酒碗中。

“我,厉寰,愿与诸位兄弟歃血为盟!”他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千钧,“此后同进同退,共分富贵,共担生死!有违此誓,有负兄弟,犹如此火——”他反手一刀,斩断燃烧的粗柴,火星漫天飞溅,“顷刻而灭,尸骨无存!”

空气骤然凝固。

卫铮第一个起身,脸上有近乎虔诚的决绝。他默然走到厉寰身边,接过匕首,同样划破掌心,滚烫的鲜血滴入碗中,裹着滔天恨意。

赵虔愣了一瞬,看看血碗,又看看厉寰,再瞥向面无表情的卫铮,忽然啐了一口,哈哈大笑:“娘的!够胆!老子这辈子,就赌这把大的!”他抓过匕首,龇牙咧嘴地在掌心狠狠一拉。

冯议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遂起身,也跟着划开手掌。陈璘皱了皱眉,盯着碗中渐浓的血水,轻叹一声,走上前,小心划破指尖,挤了几滴血进去,笑道:“陈某身家性命,可全都押在将军身上了。”

厉寰端起那碗混着五人鲜血的烈酒,血腥与酒气交织蒸腾,直冲鼻息。他目光如炬,扫过四人:

“饮下此酒,便是生死兄弟!”

“此后,我剑锋所指,即是诸君富贵所向!”

卫铮拎起酒坛要往碗里倒,掂量着顿了顿,只斟了小半碗。他端起碗,浅抿一口,烈酒瞬间烧得他脸颊泛红,眼神也开始发虚。

卫铮是周旌老帅麾下旧部,老帅当年定下死规矩:斥候滴酒不沾,命才能比刀长。卫铮守着这条戒律,从雁门守到邺城,从校尉守到将军,帐中诸将夜夜酣饮,他永远以茶代酒,从无例外。

不过片刻,卫铮握着陶碗的手一软,脑袋一点一点,身子晃了晃,竟直接歪倒在草堆上,沉沉睡了过去。

赵虔瞥见,当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篝火旁的气氛一时轻松了几分。

厉寰望着卫铮熟睡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思绪轻飘飘落回昨夜帐前的闲谈——那时篝火还未熄,卫铮守着他斥候滴酒不沾的规矩,面前只摆着一碗粗茶。

卫铮攥着陶碗,指节捏得泛白,声音平得像塞外冻硬的冰河,底下却藏着翻涌的冰碴:“去年胡骑南下,踏平了我的村子。老弱妇孺,一个没留。”他顿住,指尖抠着碗沿,几乎要嵌进木纹理里,“我爹娘把我护在身后,被胡人乱刀砍死在柴门前,我妹子才七岁,被他们挑在枪尖上……”

后半句他没说,端起茶碗猛灌一口,硬是用茶水去压住喉间的哽咽。

“我拼了命逃,背上挨了三刀,摔下山坡,以为必死无疑,被一伙马贼捡了去。他们教我挥刀,教我玩命,我学遍这些狠辣本事,就为了有朝一日,砍尽这些杂碎。”

他抬眼看向厉寰,眸中的恨淬成了铁,哑声说:“我不识字,不懂你们说的兵法谋略,这辈子就认一个死理——谁带我杀胡,谁给我报仇的机会,我便把这条命卖给谁。那日荒坡上,将军说胡人的血管够,我就信了。”

厉寰静静听着,任酒在碗里荡着。月色浸在清冽的酒液里,竟透出几分软绵的酸涩。他终是抬手,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闷痛,“我也有想护的人,也有放不下的仇。”

卫铮微怔。他见过厉寰一剑斩落头颅的狠戾,见过他立在谷道中指挥千军的冷肃,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发着颤,像个受了委屈无处说的少年,与战场上那个浴血孤绝的首领判若两人。

他讷讷开口,只会问最直白的话:“那人……是将军的亲人?”

厉寰摇了摇头,目光遥遥望向洛阳的方向,朦胧月色里,恍惚间又看见那道清隽身影——立在辛夷树下,长衫拂过落瓣,温温柔柔地望着他。

他喉间猛地发紧,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从小一起长大。我曾以为,就算我跌进最深的泥沼,他也会等我,站在我这边。可后来发生了些事……”

他难过,难过得说不下去,抬手给自己满酒,倒得太急,酒液洒在指缝,凉得刺骨。仰头灌下时呛得低声咳嗽,眼角竟真的沁出一点湿意。他慌忙别过脸,用袖口蹭去,像在梦呓:“我曾想过放下,想带着洵儿找个山野苟活,可洵儿走了,洛阳的那些人,那些事,还有他……全都扎在心口,拔不掉,也忘不掉。”

卫铮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他只懂血仇,懂挥刀,不懂这种一提及就红眼眶的软处,只觉得心口莫名发闷。不知为何,思绪飘回去年最冷的那个冬夜——

漫天大雪埋了山川,也掩了遍地尸骸。他蜷在一匹死马腹旁,身上的血冻成了冰碴,手里死死攥着一杆折断的长矛,脸上的刀疤还在渗血,意识快要散掉时,有人轻轻蹲在了他面前。

声音清冽,像融雪的山泉,淌过冰天雪地:“还能走吗?”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见那人素布裙外裹着厚厚的狐裘,眉眼干净。

但他又痛又戒备,下意识由喉间发出嘶吼,摸向身边的石头,准备殊死一搏。

但那女子只是淡淡看着他,说:“我不会害你。”

就这五个字。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没站稳,猛地往外倒,被她伸手稳稳地扶住。指尖触到的温度,温软得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卫铮猛地回过神,攥紧了手里的凉茶,把那点模糊的温软念想,死死压在了用仇恨填满的心底。他不懂情爱,不懂执念。只知道是厉寰给了他活路与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至于那个冬夜的身影——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厉寰收回飘远的思绪,瞧着卫铮昏睡的样子,轻轻拿起自己的酒碗,隔空碰了碰卫铮手边空了的酒碗。

“往后,杀胡,报仇,夺天下。”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却裹着千钧坚定,眼底的湿意散尽,“我带你杀尽胡人,你随我踏平洛阳。”

……

夜深了。营火渐熄,流民们裹着缴获的毡毯横七竖八睡了一地。

厉寰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他低头瞧见自己那把新剑。

剑身狭长,剑格处镌着两个小字——“炽焰”。

那是周旌给他的,说是杀过的胡人不比他见过的少,扔下就走,也没等他谢。

如今“炽焰”沾满了匈奴人的血,在残火余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厉寰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伸进贴身的衣襟里层。那里缝着一个他几乎已经忘记的口袋。从洛阳被押解上路那夜,他鬼使神差往里面塞了点东西,后来颠沛流离,竟再没想起过。

他把它掏出来。是一柄小剑,不过巴掌长,剑身粗糙得可笑——孩童的玩意儿。剑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被虫蛀过的字:“青芽”。

厉寰握着小剑,手僵住了。

他想起七岁那年,自己当时吵着要学剑。姨母就给了他这把剑——青芽。愿他如新芽初发,不用长成参天大树,愿他能护住自己,能护住想护的人……

“姨母……”他对着虚空,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没护住。谁都护不住。”

想哭就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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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追忆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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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