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洵的尸身,是秦安一步一步背去城西乱葬岗的。
寒雪浸骨,那具身体早已冷得像块寒玉,他却抱得死紧,仿佛一松手,最后一点温热便会彻底消散。靴底早被冻硬的冻土磨穿,鲜血渗进皑皑白雪里,一步一滴,在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却浑然未觉,只知往前走。
秦安沉默地跟在身后。
他看着自家公子,将二公子葬在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没有棺椁,没有祭品,只有一件边角磨破的旧锦袍,轻轻裹着洵儿安静的脸。
一捧捧黄土,是从冻得坚硬的地里硬生生挖出来的,混着冰碴与枯草根,簌簌落在孩子阖眼的面容上。
司马策自始至终,没有落一滴泪。
他将最后一抔土拍实,长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天快亮了。远处寒林里,乌鸦哑哑啼鸣,像在一声接一声的敲丧锣。
秦安以为他会嘶吼,会诅咒,会像在洛阳城门前那样,折断白羽箭,对着满城权贵掷地有声地吼出那一句“必归”。
可他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秦安,落在远处官道上缓缓腾起的烟尘里——那是流民的队伍,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独轮车吱呀作响,破布裹着的行囊压弯了肩头,一眼望不到头。
“公子……”秦安声音发颤,“那是……”
“流民。”司马策平静道。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那柄华美无比的玉具剑。
那是贾后亲赐的。他抬手,猛地将剑掷出,寒光一闪,剑身深深没入道旁冻土之中,剑鞘上的螭龙纹路,在熹微晨光里,闪了最后一瞬。
秦安大惊失色:“公子!”
前几日他抱着玉具剑走了十七家药铺、医馆,家家闭户。
不是没人愿卖粮——粮商敢开价。是没人敢行医。
白日里,赵王麾下一队巡查的兵马过境,正撞见几个流民围在济世堂门口求医。带队校尉二话不说,当场以聚众生事为名,将坐堂老大夫绑在旗杆下抽了二十鞭,至今卧床不起。消息传开,方圆三十里,再无一个大夫敢出诊……
司马策没有回头,声音冷而轻:
“值三十金。”他顿了顿,“换了,买粮。”
秦安哑口无言,只得躬身领命,默默去办。
当夜,司马策走进了流民营地的边缘,怀中紧紧揣着那袋小米——那是用玉具剑换来,经层层盘剥后,仅剩的一点活命粮。
他寻到营地最深处,那顶最小、最漏风的破帐篷。帐内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旁边跪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正用一只破碗,从结冰的河水里舀起碎冰,一勺一勺,艰难地喂进老人干裂的唇间。
那点冰水,根本救不了人命。
司马策缓缓蹲下身,将那袋小米轻轻放在少年手边。
少年茫然抬头,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盯着那袋粮食看了许久,忽然一下跪倒在地,死死将粮袋抱在怀中。
司马策站起身,转身走向下一顶帐篷。
那一夜他走遍了整座流民营地。
天蒙蒙亮时,他立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饥民将小米熬成稀薄的粥,老人先喝,孩子后喝,女人默默将自己碗里的粥倒回锅中,留给尚未归来的男人。
没有人问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没有人问他为何衣着单薄,却能拿出救命的粮食;甚至没有人问他姓甚名谁。
流民从不问这些。
他们只问,
你能给粮吗?你能挡刀吗?你死了,我能分得你的靴子吗?
司马策缓缓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双冻得开裂、靴底磨穿、三年来始终握着边关刀柄的手。
第二天,他和秦安去找到了周旌。
周旌再见到司马策,只是命人抬了三坛并州春至他帐前,自己抱着一坛,闷声道:
“周某嘴拙,不惯说那些虚的。公子此番回来——”
司马策没有推辞。
那夜,月如霜,他开了一坛酒。
没喝多少。大部分,都洒在了关墙之外,那片年年岁岁、浸透血与雪的土地上。
他想起雁门关外,他第一次杀人——
胡骑夜袭,烽燧烧成一片火海,他追出三十里,刀锋斩进敌颈时,血浆喷了他满脸。
他吐了整整一夜。
周旌来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把他吐脏的外袍扔进火里,递上一碗热酒。
“头回都这样,”周旌说,“下回就不吐了。”
没有下回,他离开了边关。
洛阳城里的权贵只争朝夕。
他父亲争的是贾后的信任。贾后争的是不被宗室吃掉。赵王、汝南王、东海王,争的是那把椅子。没有人争边关。没有人争并州的屯田户、幽州的马场边民、那些连名字都没有、死在胡骑刀下的骨。
没有人争。
——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崔氏别业藏书阁的窗边,誊了六年边防图,从十五岁誊到二十一岁。
他把杨骏守过的疆界、他父亲献出去的舆图、那些被洛阳遗忘的名字,一尺一寸,一笔一划,重新补全。
可他补全了又怎样呢?
那些图仍堆在案头,无人启用。
而他只能在洛阳城里的别业窗边,遥遥望着边关的方向,把咳血咽回喉间。
他终于认清了那是什么。
不是恨。是怕。
怕他穷尽一生,也补不上那道缺口。
怕他纵有千军万马,也换不回那年崔珩对他说的最后一声——阿策。
怕他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个人再唤他一次。
周旌看着这个昔日张扬的少年,现在一言不发。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他这两年去了哪里,他肩上的旧伤为何添了新痕,或者最近过得怎样。
但周旌感觉这个少年变了,他听见他说:
“我现在叫厉寰。”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
厉寰的计划,从这片浸着血与泥的荒滩正式拉开序幕。
他刚从一场惨烈的散兵厮杀里脱身,玄色短打早已被暗红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额角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顺着眉骨滑进眼尾,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死死攥着柄豁了口的断匕,一步一步踩过满地泥泞,最终立在荒滩中央那座小小的土坡上。
底下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流民。
荒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饥肠辘辘的呜咽,和孩童细弱得快要断气的啼哭。有人怯生生抬头,目光撞上土坡上那两道冷厉的身影,又飞快低下头去——乱世早已磨碎了他们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活着,便已是苟且。
厉寰往前踏了一步,脚下泥水四溅,冰冷的泥浆溅上裤脚,他浑不在意。声音破开荒滩上呼啸的冷风,砸在每一个流民心上:
“我叫厉寰。和你们一样,家破人亡,只剩一条烂命。”
他抬手,粗暴抹掉脸上凝结的血痂,露出一双阴鸷如寒鹰的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麻木绝望的脸:“我手里有刀,能杀抢粮的兵,能斩劫掠的匪,能护着跟着我的人,有饭吃,有衣穿!但我厉寰,不收缩在泥里等死的软骨头。”
“我要的,是敢拿命换活路的汉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那柄缺口断匕狠狠插进土坡,泥土飞溅。下一瞬,他弯腰扛起旁边那具早已冰冷的匪首尸体,双臂发力,狠狠掼在地上!尸体砸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巨响:
“昨天,这匪首抢了三个孩子,煮了吃!我割了他的头,抢回这袋粮!今天跟着我,这粮,分了!明天跟着我,我们去抢官府的粮仓,去端盗匪的窝点!谁挡我们的活路,就杀谁!谁给我们一口饭吃,就跟着谁!”
秦安瞬间会意,大步上前扯开粮袋口。
金黄饱满的粟米哗啦啦倾泻而出,在灰暗荒芜的滩地上亮得刺眼。
有人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却又忌惮着什么,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人群里缓缓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
他背上一柄长刀,脸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直划下颌,眼神沉凝如铁——正是曾在军中任校尉、因兵败流落至此的冯议。
冯议抬眼,死死盯住厉寰,声音粗嘎沙哑:“你说的话,作数?我等跟着你,若战死,妻儿能得活命?若有功,真能得粮、得钱、得兵器?”
他身后,紧跟着十几个精壮汉子,皆是昔日军中同生共死的兄弟。这是流民里唯一一支有战力、有纪律的队伍,也是厉寰必须拿下的第一块硬骨头。
厉寰抬手入怀,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那是他深夜潜入路过权贵私宅,拼死抢来的救命钱。
腕一扬,金饼重重砸在冯议脚边的泥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是定金。”厉寰声音平静,却带着狠戾,“你带弟兄们跟着我,我让你做先锋。军中钱粮器械,你先挑。你的妻儿,我派秦安亲自护着,少一根头发,我拿自己的头赔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若是敢反水,我不仅杀你,还要你亲眼看着,你的妻儿,死在你面前。”
冯议低头,看了眼泥里的金饼,再抬眼,撞进厉寰那双决绝又深不可测的眸子里。他清楚,这乱世之中,这已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他弯腰,捡起金饼,反手插进腰间,“咚”一声单膝跪地:
“属下冯议,愿追随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身后十几个精壮汉子齐齐跪倒,喊声撞破风声。
于是流民们再也按捺不住,潮水般涌上前,嘶吼着要活命,要报仇,要跟着厉寰!
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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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厉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