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熄灭

司马策从刑场归来时,靴底的血迹已冻成暗红的冰碴,每一步,都像在往日的骨骸上走。他身后跟着秦安,怀里抱着发着高热、烧得人事不知的司马洵。

这是父亲司马延的首级悬在朱雀门第三日。贾后恩典——不株连妻女,只诛首恶。于是柳氏和司马颖儿还活着,活着被押在府门内,等着一纸流放的判文。

府门大开,禁军进进出出,将三代积藏的典籍、器皿、绢帛,一箱箱抬上牛车,运往国库。柳夫人素衣散发,跪在中庭雪地里,死死抱着一只樟木箱,任军士如何呵斥撕扯,都不肯松手。

那是司马颖儿的嫁妆。

“夫人,”领军校尉不耐,“这些东西充公,你抱烂了也是充公。松手!”

柳夫人不松手。她只是抬起脸,越过那些翻箱倒柜的兵卒,越过满地狼藉的锦缎碎瓷,越过这十八年来她小心翼翼活过的每一寸宅院——望向府门。

望向司马策。

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泪。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缓缓松开了手。

樟木箱被军士一把夺过,箱盖摔开,滚出几匹尚未裁制的细绢、一对成色极新的银镯、还有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精心设计的水红色襦裙。那是给颖儿备的出阁之衣。

司马颖儿站在母亲身后,脸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没有哭。

柳夫人站起身,替女儿拂去肩上的雪。

从头到尾,她没有对司马策说一个字。十八年了,她早已学会,在这座宅邸里,有些话不必说,说了也无用。

秦安抱着司马洵退至廊下。司马策站在府门正中央,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却尚未倒下的枯树。

他忽然开口。

“秦安。”

“在。”

“去后院马厩,把那匹青骢马牵来。套车。”

秦安一怔,旋即领命。

校尉皱眉:“司马策,府中一应财物皆充公,马匹亦在其列——”

“那是我的私产。”司马策没有看他,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一字一顿,“云龙门变后,赐银印青绶,额外赏良马十匹,不入府库册籍。你要查,可去问贾后。”

校尉噎住。他当然不敢去问。

青骢马牵来,套上那辆已半旧、却是府中最好的油壁车。

司马策亲自打开车门,走到柳夫人面前。只是垂首,低声道:

“柳姨,并州太原郡,有司马氏旧宅一所,田二十顷。是祖父遗业,不在抄没之列。”

“您和颖儿去那里。”

柳夫人抬起眼,望着这个她看着长大、却从未真正亲近过的继子。

这么多年,他从不肯唤她一声“母亲”。她以为他恨她,恨她夺走了他生母死后父亲最后那点温情。

可此刻,这个少年站在满府狼藉中,浑身浴血,眼底烧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发现,濒临崩塌的执拗——

他在给她找一条生路。

柳夫人低下头。

“……好。”

马车辚辚驶出府门时,司马颖儿忽然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她望着那个立在雪中、一动不动的兄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

最终她只是用力攥紧了帘角。

马车转过街角消失了。

秦安抱着司马洵,低声道:“公子,二公子烫得厉害,得寻个大夫……”

司马策没有应。

他仍望着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

许久,他伸出手。

雪花落在他掌心,一触即化,只余一点转瞬即逝的凉意。

他握紧拳头,把那点虚无的水痕攥进血肉里。

“走。”他不能回头。

一回头,他就会听见十八年来这座宅邸里所有的声音。

秦安在前引路,走过三条长街、两条暗巷,身后的府邸越来越远,远成雪雾里一团模糊的暗红。

司马策紧抱着司马洵,跟在秦安身后。

……

隆冬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城郊破庙的残垣,卷着碎雪落在三人单薄的衣料里。

司马洵发着高热,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泛白,窝在草堆里昏昏沉沉,偶尔咳几声,都弱不成声。连着几日水米难进,破庙里连口热水都寻不到,秦安出去讨了大半日,也只攥回半块冷硬的窝头,冻得邦邦响,硌得慌。

司马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阵阵发黑——这是他这辈子从没尝过的滋味,昔日府里的珍馐百味堆成山,如今半块窝头,竟成了救命的吃食。

他捏着窝头,指尖冻得发紫,仍先掰了大半块,凑到司马洵嘴边:“洵儿,醒醒,吃点,吃了就有力气了,病就好了。”

司马洵眯着眼睛,烧得迷糊,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哥……我不饿……你吃……”

“让你吃就吃!”司马策的语气依旧带着往日的硬气,却没了半分骄纵,只剩急切,他掰了点窝头渣,小心翼翼塞进弟弟嘴里,“嚼,咽下去,听话。”

司马洵拗不过他,勉强嚼着冷硬的窝头,噎得直皱眉,司马策又凑过自己干裂的唇,把含在嘴里的一点温水渡给他——那是秦安早上讨来的,他舍不得喝,全留着给弟弟润喉。

等司马洵吃完那大半块窝头,他才把剩下的窝头渣捏起来,混着雪水,囫囵吞进肚子里,连点渣都没剩,却依旧饿得发慌。

夜里的风更烈,破庙的窗洞灌进寒风,草堆里的温度低得像冰窖。司马洵裹着单薄的旧衣,瑟瑟发抖,嘴里喃喃着:“冷……哥,冷……”

司马策心头一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早已磨破边角、沾了泥污的锦袍,这是身上为数不多能御寒的。他二话不说,伸手扯开锦袍,顾不得自己浑身发冷,把袍子严严实实裹在司马洵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这下不冷了,”他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又把司马洵抱进怀里,用自己单薄的中衣贴着弟弟发烫的身子,想把仅有的一点暖意渡给他,“哥抱着你,睡一觉,明天秦安再去讨吃的,给你讨热乎的粥。”

秦安在一旁生了堆微弱的火,火星子忽明忽暗,他把自己的外褂脱下来,想披给司马策,却被司马策摆手推开:“不用,我不冷,你自己穿。”

他嘴上说着不冷,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怀里抱着弟弟,却硬是挺直了脊背,一下下轻轻拍着司马洵的背,像昔日秦安哄他那样,低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司马洵在他怀里蹭了蹭,烧得迷糊,却渐渐安静下来,呼吸轻轻的,贴在他的颈窝,带着一点滚烫的温度。

洵儿烧了四天四夜了。

“哥……”司马洵声音细得像猫叫,“我不疼了。”

司马策猛地低头。

司马洵眯着眼睛,笑的像个孩子——小时候司马策从外面带回一块桂花糕时,他也会这样笑。

“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下次……也给洵儿……带桂花糕啊……”

司马策抱着司马洵,一个劲儿的点头,“洵儿,好好睡啊,等着哥。”

天蒙蒙亮时,寒风渐渐小了,破庙里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司马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想喊司马洵醒醒,讨点热水喝,可怀里的身子却异常的凉。

他心头猛地一沉,慌了,伸手去摸司马洵的脸——那一片冰凉,嘴唇乌青,连那点微弱的呼吸都没了。

“洵儿?”司马策的声音发颤,轻轻推了推他,“洵儿,醒醒,天亮了,哥带你去讨粥喝,醒醒啊。”

司马洵一动不动,身子窝在锦袍里,安静得可怕。

司马策的手抖得厉害,他掀开锦袍,摸向弟弟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虚无。他又摸向弟弟的胸口,没有,没有起伏。

那一刻,破庙里只能听见风卷着碎雪落在地上的轻响。

司马策僵在原地,看着怀里毫无生气的弟弟,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喊:

“洵儿……洵儿?你别吓哥……你醒醒……”

他伸手把弟弟抱得更紧,想把自己的暖意渡给他,想把他捂热,可怀里的身子却越来越凉,冻得他心口生疼。

“洵儿!”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像被生生撕裂的布帛。

他跪在草堆里抱着司马洵,号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他哭着喊弟弟的名字,哭着说:

“你醒醒,哥以后再也不凶你了,哥带你回府,哥给你买桂花糕,买木牌,买你喜欢的一切…….”

崔珩要他忘记。

可他要怎么忘?

他连弟弟一碗热粥都讨不来。

昔日那个摔碗砸碟、把整个王府闹得鸡飞狗跳的司马小公子,如今跪在破庙的残垣断壁间,抱着弟弟渐渐僵硬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

他的哭声撞在斑驳的土墙上,碎成一片呜咽。破败的窗棂外,寒风裹着碎雪涌进来,卷着他的哭声,散在这茫茫天地间。

“少爷……”秦安站在三步开外,红着眼眶喊了一声,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破庙正中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几缕青烟,和一点暗红的余烬。

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喊他哥哥,再也不会扯着他的袖子要糖吃,再也不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说“哥哥最厉害了”。

秦安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泪水砸在地上,混着碎雪,洇成一团。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庙外的风更大了些。

黑化完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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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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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