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光线斜得凌厉,将乱石影子拉得如同嶙峋鬼爪。司马策刚从一场围猎中逃脱——并非猎兽,而是由得势新贵子弟,其中不乏昔日好友,组织的以追杀前朝罪裔为乐的游戏。
司马策蜷在背风石凹里,粗布衣袖破碎,额角的血已凝成暗痂,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着血珠,手中却死死攥着半块硬如石子的胡饼,那是他未来三日的全部口粮。急促的喘息声中,眼中凶光未褪,在更深处,是濒死的惊惶。
脚步声轻而稳,由远及近。司马策瞬间绷紧,手摸向腰间那柄缺口断匕。直到那一角天青色衣袂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雅的兰香,并非他潜意识里期盼的松烟墨香,却依旧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是崔知意,崔珩的姑母。
崔知意提着食盒走到石凹前,看清司马策的模样时,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却未多言,只是蹲下身子,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平石上,轻声道:
“策儿,别怕,是我。”
她取出干净的布巾、金疮药和一小壶烈酒,动作娴熟而轻柔。
“珩儿放心不下你,托我寻你几日了。”
这话刚出口,司马策原本有些松动的眼神骤然一凝,死死盯着崔知意的手,声音沙哑粗粝,混着血沫:
“他……为何自己不来?”
崔知意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这位姑母素来温婉通透,此刻眼底带着一丝复杂,却只是淡淡道:
“崔家如今处境微妙,珩儿被族中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他怕你出事,特意让我带了药和吃食来,还说……让你务必保重,凡事莫要冲动。”
“保重?”司马策低笑起来,笑声干裂嘶哑,比哭还难听,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角冒出汗珠,“他让我保重?是怕我这死裔死得太早,连累你们崔家清誉,还是怕我坏了他的大计?”
他满脑子都是崔珩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比身上的伤口更疼。
崔知意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烈酒,蘸湿布巾,示意他抬手。
“先处理伤口,不然会化脓。”
司马策虽满心都是对崔珩的怨怼与牵挂,却也知道崔知意素来待他亲厚,幼时在崔家,唯有这位姑母和崔珩,肯真心护着他和洵儿。
他不情不愿地伸出受伤的左臂,任由崔知意擦拭伤口。烈酒刺激着皮肉,疼得他浑身颤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可他的目光却始终空洞地望着谷外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洛阳城内那座困住崔珩的府邸。
“他是不是……也觉得我该苟活?觉得我该收起恨意,等着所谓的天时?”司马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像是在问崔知意,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是不是忘了,我是被冤枉的,我司马家的清白,要用血才能洗回来?”
崔知意擦拭伤口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她见过这孩子幼时的鲜活,也见过他如今的残破,更清楚他对自己侄子那份近乎偏执的依赖与执念。
她轻声道:“策儿,珩儿有他的难处。崔家数百口人的性命系于他一身,他不能像你这般随心所欲。但他对你的心思,从未变过——若不是他暗中周旋……”
“暗中周旋?”司马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几个字烫伤,眼底赤红,“是像现在这样,派你来送些药和吃食,然后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人追杀?你告诉他,我司马策不需要这种施舍!我要的是他站出来,站在我这边,像我们小时候说的那样,永远站在我这边!”
他胸膛剧烈起伏,积压了两年的滔天冤屈、丧父之痛、折辱之恨,在此刻轰然决堤:
“我父王是被他们用调包的军械、伪造的书信活活逼死的!这江山,这洛阳,本该有我司马家堂堂正正的一份!如今却被一群毒虫窃据,将我父子踩入万劫不复的泥泞——他崔珩,却要跟我谈家族的难处?要我保全自身?!”
崔知意看着他眼中那毁灭一切的炽焰,心中轻叹。她知道,这孩子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三言两语能劝得动的。她只能重新拿起布巾,放缓了动作,柔声道:
“策儿,有些事,并非非黑即白。珩儿的隐忍,或许并非你想的那样。你先养好伤,总有机会亲口问他。”
可司马策根本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崔珩的脸,想着他的温软,他的冷静,他的权衡利弊,胸口的恨意与爱意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问他?”他讥诮地扯了扯嘴角,“问他为何不敢见我?问他是不是早已将我视作崔家的累赘?”
恰在此时,谷口方向骤然传来嘈杂人声与纷乱马蹄!火把的光亮似嗜血,胡乱扫向谷内。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暮色:
“仔细搜!上面有令,务必查到!”
司马策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燃起暴怒的火光。他猛地看向崔知意,语气淬毒:
“是他!是崔珩让他们来的!用我的人头,去平息朝堂上的攻讦,去换你崔氏满门的平安!”
“不是!”崔知意脸色瞬间惨白,眼中闪过真切的慌乱,“策儿你信我,珩儿绝无此意!定是族中长辈私下做的决定!”
她话音未落,谷口的喧嚣已迅速逼近,几名崔府家丁护院的身影已隐约可见。
崔知意当机立断,一把将司马策往石凹深处推了推,又扯过旁边的枯枝败叶将他遮掩好,压低声音道:
“西侧断崖有小径,快从那里走!我替你拖着他们!”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向谷口方向,迎上那些家丁。
“你们这是做什么?”崔知意的声音带着威严,“深夜入谷,惊扰了山中清静,是想让司徒公责罚吗?”
为首的家丁见是她,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
“姑太太安好。我等是奉命,前来寻找司马公子,奉他回府静养。”
“司马策?”崔知意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我方才在谷中闲逛,并未见过他。许是你们找错了方向,他若真在此地,这般大张旗鼓,早就跑了。”
她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挡在通往石凹的路口,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先退下,莫要在此地喧哗,惹人生疑。”
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这位姑母的命令,可又忌惮上面的吩咐,一时进退两难。崔知意见状,又道:
“怎么?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若真惊扰了附近的猎户或是过往行人,传出去说崔家仗势欺人,搜捕罪臣之子,这清誉你们担得起?”
这话戳中了崔家的软肋,家丁们终究不敢造次,只得躬身应道:
“是,谨遵姑太太吩咐。”说着,便带着人缓缓退向谷口,火把的光亮渐渐远去。
崔知意站在原地,直到听不到马蹄声,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回到石凹旁,拨开枯枝败叶:
“快走吧,他们还会回来的。”
司马策从阴影中走出,身上的戾气更重,眼神却复杂。他看着崔知意,终究没能说出谢谢二字,只是死死攥着拳头,转身向着西侧断崖走去。
“策儿!”崔知意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递过去,“这里有碎银和伤药,你拿着。珩儿他……他有他的苦衷,你也要保重自己,莫要让仇恨毁了自己。”
司马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锦袋,只是脚步顿了顿,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锦袋落在地上,散开一角,里面除了碎银和药,还有一枚小小的竹哨,是幼时崔珩亲手做的,被崔知意细心保存至今。
崔知意捡起锦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息。她知道,这孩子心里的结,唯有崔珩能解,可如今的局面,两人早已身不由己。
司马策一路跌撞奔逃,寒风呼啸灌满他破碎的衣袍,如同无数恶鬼的嘲笑。他满脑子都是崔珩,恨他,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的背影。
怀中那枚缺角的玉佩——那是崔珩送他的生辰礼,此刻冰冷地硌在心口,他还是不舍得扔下,那属于过去的、虚幻的温度。
而崔珩,远在洛阳城内,得知司马策逃脱的消息时,正站在藏书阁的辛夷树下,手中攥着一枚同样的竹哨,眼底是无人知晓的痛与挣扎。
黑化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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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折翼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