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是臣从崔氏库中取走。取走时,未报备,未登记,未录入应缴官物清册。臣将它藏在书房密室三年,直至云龙门之变后,方敢献出。”
他一字一顿,像在诵一篇背了多年的祭文。
“臣当年入宫求情,确携此图。臣愿以崔氏满门性命为筹码,换臣在贾后面前——有一席进言之机。”
“臣知罪。”
司马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父亲。他看见父亲鬓边那缕白发,眼下经年未散的青黑,看见他脊背仍挺得笔直,却像一根被虫蛀空、一触即折的枯木。
司马延没有看儿子。
他只是望着贾后,望着这个给了他官位、给了他权力、也终于在此刻收回一切的女人。他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轻的、尘埃落定的了然。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贾后与他对视片刻。
然后她移开视线,望向殿外灰白的冬云。
“司马延,”她的声音淡得像在吩咐膳房换一道菜,“窃取逆产,欺君罔上,按律当诛。念其元康元年有保全崔氏之功,从轻——”
她顿了顿。
“赐死。留全尸,允其子收葬。”
司马策的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干涩如砂纸:
“陛下——”
“你住口。”司马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棍,将司马策未尽的话生生打回喉间。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这是今夜他第一次正视他。
他看着司马策左臂那道尚未止血的伤口和甲片上未干的血迹,看着他眼底那片濒临破碎的、却仍在死死强撑的光。
他看得很轻,很快。
然后他说:“我欠崔氏一条命,今夜还了。”
“你欠的,你自己还。”
……
两名禁军上前,将司马延带向殿外。经过司马策身侧时,他的袍角拂过儿子攥紧的、指节发白的拳头。
司马策跪在原地,对着父亲渐远的背影,对着御案上那卷泛黄的舆图,对着这座将他父子相继吞噬的巍峨帝京。
只是死死咬住牙关,咬到满口血腥。
他终于明白了——
这浸透鲜血的黄昏。每一步,每一局,每一道诏书背后的密谋,都早已写好。
他们父子,不过是先后踏进同一张网的猎物。
司马策仍跪在原地。
他左臂的伤口已不再流血,血凝成一片暗黑,紧紧贴在冰冷的甲片上。
手中还握着那柄破胡,此刻剑尖垂地,剑刃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
他看着那道血迹,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将那柄剑轻轻放在金砖上,放在那卷舆图投下的阴影里。
他没有再看贾后,也没有再看殿中任何一个人。
他也望向了殿外那片灰白的天。
……
贬谪当日,洛阳西城门。
春寒料峭,柳色未青。
司马策除却华服,一身粗褐,木枷锁腕。
围观者众,有唾骂,有唏嘘,更多是漠不关心。行至城门洞下,他忽地停步,回望那巍峨宫阙,眸中最后一点光焰彻底寂灭。
押解军士不耐催促。
司马策猛地低头,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支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白羽箭——那是他首次随军出征时,崔珩所赠,谓“愿君如箭,直破胡天”。
他双手握住箭杆,膝头猛然抵上,“咔嚓”一声脆响,箭矢应声而断!
断裂的箭簇划破掌心,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尘土里。
他举起断箭,对着洛阳城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染血,锥心刺骨:“皇天厚土,诸神共鉴!今日之辱,他日必以百倍血偿!此城,此人——”他目光扫过城楼上隐约的权贵身影,最终落在远处,牙关迸出最后几字,“我司马策,必归!”
城南书斋窗扉,极轻、极轻地,开了一道细缝。
……
贾南风倚在紫檀隐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螭虎钮印,那是赵王司马弗昨日悄悄遣人送来的谢礼——事成之后,东海、汝南二王皆有所动,唯独这赵王,最知她心意。
“娘娘,”侍中张华躬身立在帘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司马策已在押解途中。”
“他折断的那支箭,”她忽问,“验过了?”
张华一顿:“是。箭杆内壁刻有破胡二字,确为其佩剑之名。箭镞乃边军制式,无异常。”
“无异常。”贾后轻笑一声,终于抬起眼,那双曾被先帝赞为清亮的眸子,在烛影下幽幽如古井,“他划袖示伤,折箭立誓,满殿皆为动容。赵王回去后砸了书房,汝南王那老匹夫竟也生出几分可笑的不忍——张侍中,你说,这戏演得如何?”
张华垂首:“臣愚钝,不解娘娘用意。”
贾后将玉印随意掷于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司马延那蠢货,之前以为献上舆图便能自保,殊不知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舆图。我要的是——他儿子替他结的仇,替他欠的债,替他在这洛阳城里种下的每一根刺。”
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疲惫的神色。
“崔家那个病秧子,如今如何了?”
张华禀道:“崔氏别业仍由禁军护卫,崔珩足不出户,每日仅誊抄整理崔毖遗稿。太医院报,其咳疾入冬加重,用药不减,却未见起色。”
贾后沉默良久。
“他不来求哀家,”她忽道,“一次也不曾。”
张华未敢接话。
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当年杨骏案,崔毖门下三百余人,诛者八成,流者二成,唯有崔氏一族仅遭软禁——你以为真是司马延那点情面?”贾后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极轻的叹息,“是崔珩。是他亲自执笔,替崔毖写了那封自劾奏疏。六十三处‘臣罪当诛’,二十七处‘仰赖圣明’,字字锥心,一笔不错。呈上来时,我看过,笺纸边角有水滴晕开的痕迹——那不是茶渍,是泪。”
“那时他才十五岁。”
张华悚然。他协理机要多年,亲拟过无数定罪的诏书,却从不知这一节。
“他不求我,是他不屑。”贾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冬夜,“也是他太明白——我所要的,从来不是他低头。而是让他亲眼看着,这朝堂上所有他以为能倚仗的东西,如何一件一件、血肉模糊地,从他眼前被剥走。”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
就像当年,我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娘娘,还有一事。”张华的声音低而谨慎,“司马策已押赴城门。成都王世子……及崔氏别业,臣使人围了。司马策临走前崔珩没有去送。”
没有去送?
贾后抬起手,隔着衣袖,隔着层层华美而无用的织物,隔着这八年来她为自己垒起的每一道屏障,缓缓按在心口。
“赵王的人,”她开口,声音平板,“把私通匈奴的信放进去时,可曾露出马脚?”
“回娘娘,赵王所用笔手,乃昔日杨骏府中旧吏。摹司马策笔迹九成相似,三司比对时,无人质疑。”
“司马喻呢?”
“东海王已使人将反械混入司马策旧部兵器库。事发后,他出面主持彻查,满朝称其公允。”
贾后点了点头。
她语气平平,像在盘点一件微不足道的旧账,“杨骏死,边防空。边防空,胡骑入寇。胡骑入寇,司马延的子息在边关用命,换不回他父亲当年献舆图换来的官位。然后……”
“然后,我用他父亲献的舆图,构陷他自己。让他跪在这殿上,流尽血,也洗不清一个他没做过的罪名。”
张华屏息。
“娘娘,”他终究忍不住,“司马策与崔珩……是否需进一步处置?此二人若——”
“若什么?”贾后截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若他们联手?”
她从那层层叠叠的、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华服内襟里,缓缓取出那枚带裂纹的玉簪。
这么多年,她迎着屏风缝隙透入的微光,第一次,认真端详那道裂纹。
“张华,”她问,“你可知我为何留此簪?”
张华伏地,不敢答。
“这是及笄那年,”贾后的声音很轻,“先帝赐的。他说,我性烈,玉能镇心。”
“八年了。我用它镇了八年。”
屏风外,夕阳将尽。殿中光影斜沉,将她半边脸笼入暗处。
她低头笑了笑。
极慢地、极用力地,将玉簪缓缓攥进掌心。任由棱角刺入皮肉她也没有松手。
“今天,司马策在城门折箭立誓时,”她望着那片渐次沉入黑暗的金砖,“他看的……不是我,不是赵王,不是东海王。”
他看的是城南。
“三年后,”她说,“他若不死于边塞刀兵,若未被赵王的人灭口,若还能活着回到洛阳——”
“若他还敢回来,”
她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便是天意了。
贾后的棋接近大后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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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断箭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