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司马策再度启程赴边。
这一次,他带走了崔珩誊抄完整的边防图志——不是司马家献出的那卷,是崔珩凭记忆与残本补全的新稿。
承载着崔珩的爱、恨、祖辈的冤屈和家国之兴亡所系。
临行前夜,崔珩将一只青布包袱递给他,里面除了图志,还有十几包捆扎整齐的药材,每一包上都用细楷标注了用法用量。
“你旧年肩伤遇寒则痛,”崔珩没有看他,低头整理包袱系带,“此方温通气血,不可间断。”
司马策没有说话。
他只是接过包袱,然后,俯身吻崔珩。
崔珩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霜……
崔珩坐在棋盘前,几上散落着几十封厉寰寄来的八行书。每一封内容都无外乎是只写边关琐事:今年雨水少,烽燧台有几处需修缮,胡骑入寇次数未增却更难缠。信的末尾,常有笨拙的一句——“药已用”,“秋凉,勿念”……
有一次,在落款处带了突兀的墨迹,似是被狠狠擦过。
崔珩对着光看,依稀可辨———
“我好想你”。
从无名小卒升至百夫长。司马策没有动用平乐亭侯的身份,用的是化名,凭的是刀刃上舔血的真功。
因为他一直都在游走,也没有指望过崔珩回信。
而崔珩,他总是细细扫过字里行间的爱意,努力压下喉间的酸涩,尽管内心总被无措的怅惘包裹。
却总只回一封短信,引一句经文。或索性只有一行字:“寒暑自知,勿作小儿女态。”
司马策把那些短笺收在贴身内袋,从不离身。
他仍不知崔珩对他存的是何种心绪。
他也不问。
……
司马策于雁门关外,雪夜袭破匈奴右贤王王帐,斩首七百级,阵斩右贤王。
战报传至洛阳,成都王司马延于朝堂当众宣读,声震殿宇。
——同日,一道密报绕过三省,直抵贾后枕畔:
“司马策私聚边军之心,雁门战后,将士呼平乐如沸。其锋过锐,恐成后患。”
署名者乃赵王司马弗府中长史。
贾后倚在隐囊上,闭目听着张华汇报。
“他父亲献舆图邀功那夜,你可记得司马延说了什么?”
张华垂眸:“臣愿为皇后效犬马之劳。”
“犬马之劳。”贾后重复这四字,语气平平。
贾后对司马延,从来谈不上恨。
恨是要花力气的。恨是承认对方配做对手。
司马延不配。
杨骏死时,府中搜出那匣假信,他司马延跪在殿外,头磕得比谁都响,口口声声“臣与逆臣不共戴天”。
可三年前,杨骏还在时,他每年端午都往太傅府送鲥鱼。杨骏收过,没回礼。他便换了更薄的冰、更快的马,来年接着送。
这些她都知道。
“他倒是会挑时候,”她说,语气平平,“儿子刚在雁门斩了右贤王,满城都在传‘平乐侯少年英雄’。他这时候请辞——是怕哀家记不起他献舆图的功劳?”
张华没有接话。
贾后将那枚裂纹玉簪搁回隐囊下,指腹在凤首处停了停。
“犬马老了,尚且能看家护院。他司马延老了,能做什么?”她慢条斯理,“他儿子在边关,拿命守杨骏留下的烽燧。他在这里,跪着求我升他的官。”
“他能献舆图。能卖同僚。能把他儿子当棋子,一回又一回,卖得干干净净。”她顿了顿,“这样的人用惯了,便有些腻。”
张华垂下眼帘。
……
洛阳急递至边关,封皮赫然印着成都王府的火漆。
司马策拆信时,指尖毫无预兆地刺痛了一下。他以为是错觉。
信是父亲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贾后欲清宗室,赵王与东海王密告成都府私蓄甲兵。速归,善自处。”
私蓄甲兵。
司马策盯着那四个字,指节渐渐泛白。
他想起前年那个傍晚,崔珩垂眸说:“有人做了局。很大一个局。”
他想起崔珩的祖父崔毖,如何在谋逆的罪名下阖府遭禁,至死背负污名。
如今,轮到司马家了。
他从怀中取出崔珩所有回信,极慢地、逐字逐句重读了一遍。
然后将它们重新叠好,放回贴身内袋,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当夜,他留下一封给都尉的辞呈,化名阿策的两年军旅,戛然而止。
他策马南归——奔向那张正在收网的、他早已在书中读过无数遍、如今终于亲身踏入的局。
……
贾后突然想起——她让司马策去崔府探视,司马延竟真的只让儿子带了一颗心去。
她觉得司马延这人有点好笑。
那大约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算清账。
可惜,太迟了。
乱世总惯于骤变又骤变。
贾后的棋更不等人——
张华退出昭阳殿时,洛阳正落今冬第一场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中书省的卑微属官,某夜随那时还是太子妃的她,往先帝寝殿送参汤。
经过永巷时,听见角落里有人在哭。
是个七八岁的小宫女,打翻了药盏,怕受罚,蜷在墙根不敢出声。
太子妃停下脚步。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蹲下身,把自己的手炉塞进那孩子冰凉的掌心。
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华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
那夜永巷的雪,也是这样轻,这样薄,落在地上便化了。
……
殿内廷议已至尾声,空气却比冰还沉。刺耳的御史劾奏声:“琅琊王孙司马策,私铸兵甲于并州,暗通匈奴单于,其府中搜出往来书信,铁证如山!”
司马策立于殿中,一身旧甲未卸,风尘仆仆。他靴上还沾着雁门的泥雪。闻言,他猛地抬头,眼底赤红如烧。
“私铸兵甲?我麾下将士的刀枪,哪一件不是用于抵御胡骑、护卫边疆?至于勾结匈奴——”他霍然拔出腰间佩剑,“此剑名破胡,去岁雪夜斩匈奴右贤王首级者,便是它!”
剑锋回转,他竟当众“刺啦”一声划破自己左袖,露出一道狰狞旧疤,“此伤,是追击残部时被冷箭所伤。若我通敌,何须以此残躯效命边塞?!”
声震殿梁,血气凛然。
满殿朱紫或惊骇、或动容、或垂眸不忍。
然权谋之局,岂在真伪。
侍中张华走出列,捧出一匣———
“陛下,此乃从司马策别业密室中起获之密信,笔迹、印鉴经三司核对无误。信中与匈奴相约共图中原,其心可诛。”信纸传递间,墨迹淋漓,确是司马策署名。
赵王司马弗垂眸不语,眼底掠过一丝阴冷得意。那批“反逆”标记的军械,正是他暗中调换。
汝南王司马伷,须发皆白的“宗室元老”,颤巍巍出列:“策儿年轻气盛,或遭奸人蒙蔽。然证据确凿,为肃清朝纲,老臣斗胆请……削其宗籍,贬为庶民,流放邺城旧宅,永不得返洛阳。”
东海王司马喻温声附和:“王叔所言,乃保全宗室体面之法。”字字慈悲,句句杀机。
张华在这时,又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不是那匣“私通匈奴”的伪信。是一卷更旧的、边角已泛黄的帛书。
“娘娘,”张华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殿内每一处角落,“臣奉命核查司马策逆案时,另有一事,不得不上奏。”
贾后倚在垂帘之后,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成都王司马延,元康元年云龙门之变后,曾向朝廷献崔氏三代河防边舆图。”张华顿了顿,像在陈述一件已定谳的旧事,“然据三司复核,当年崔氏获罪时,此图并未列入应缴官物清册。司马延如何得之、何时得之,至今未有定论。”
满殿骤然一静。
司马策还跪在原地,左臂鲜血顺着甲片滴落,在足下汇成一小洼。他像是被人从身后猛击一棍,整个人僵住,缓缓转头,望向那卷泛黄的帛书。
他认得那封皮。
那是元康元年冬,父亲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烛火。那是父亲命人从崔氏别业说是代为保管的、堆满了三间厢房的卷帙。那是父亲捧着这卷图志入宫复命时,脸上那层矜持的、得偿所愿的笑意。
“司马延,”赵王司马弗忽然开口,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却故作沉痛,“当年杨骏案,你以护持忠良遗孤之名,出入崔府如自家。如今看来,护持是假,窃图是真。”
几位曾与司马延共事的旧臣面露异色。
有人想起当年司马延在朝堂上痛陈崔氏藏匿逆产时的慷慨激昂,有人想起他在王府宴饮间无意提及边关布防时的忧国忧民。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他们从前不愿直视的形状。
司马策猛地撑地站起,甲片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他死死盯着那卷帛书,喉间滚过无数句话——
可他没法证明。他甚至不知道父亲当年是如何拿到这幅图的。他只知道,元康元年那个冬天,父亲从宫中回来时,脸上那层笑意,比任何一次加官进爵都更深。
贾后始终没有说话,似在数不存在的念珠。
张华继续道:“更有一事。元康元年,杨骏案结,崔氏阖族当诛。司马延连夜入宫,泣陈崔氏祖孙三代孤弱无辜,承诺以身家性命保之。”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然据当日值守宫门的中黄门供述,司马延入宫时,袖中携有一卷舆图——正是此刻案上此卷。”
满殿死寂。
那层粉饰太平的薄纸,终于被撕开了。他当年求情是真。可他求情时袖中藏着舆图,也是真。他是去救人,还是去谈一笔以人命为筹码的交易?
或许连他自己,也早已分不清。
司马策站在原地,左臂的血还在流,他却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是看着那卷帛书,看着它被内侍恭敬地呈至御
案。
看着贾后终于抬起眼,淡淡扫了一眼。
“司马延,”贾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骨髓,“你还有何话?”
殿侧,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是司马延。
他没有穿朝服,只一身半旧的常服,发髻也束得潦草,像是从府中直接被请来的。
他走到殿中,在司马策身侧站定,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那卷舆图。
他只是望着御座上的贾后,望着这个三年前他从她手中接过玉具剑、听她说“望卿父子忠勤”的女人。
良久,他笑了一下。
“臣无话。”
他说。
司马策准备黑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