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可你回来了

诏狱的墙根日夜不绝的渗着水。

沈观怀里揣着道加急密函,因上官一句话“缺个跑腿的”,就跑来了。掖庭的管事公公遣他将这信送去崔氏别业,亲手交给那个姓崔的公子。

“为何是他?”沈观问。

“太子旧日东宫属臣,或多或少,总要知会一声。”管事顿了顿,压低嗓子,“崔氏那位夫人……从前在东宫当过差。旁的,休问。”

暮春三月,洛阳柳絮如雪,可他只闻到墙根阴沟里淤积的、化不开的血腥。

密函的字他不敢看,只认得封皮上“许昌报薨”四字,和一个被朱笔圈死的名讳。

司马遹。废太子。愍怀——这是死后才追的谥。

于是沈观跪在了崔氏别业的后巷。

崔珩听说宫里捎了有关东宫的信,派了人来府上找他。

巷门开了一道缝,沈观听见脚步声,膝盖先软了,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他偷偷抬起头——

他在掖庭当差时,听老宫人嚼过舌根。崔氏那位公子,从前被贾后召入宫,据说生得极好。

崔珩比他想象的更单薄,孝服未除,站在阴影里,只是垂着头。

虽看不见眼睛,但想必是很好看的。

他把密函递过去:“许、许昌来的。太子……废太子……”

崔珩接过,没有立刻拆。他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忽又顿住,低低问:

“如何去的?”

沈观喉头滚动,半晌,挤出破碎的几个字:

“药杵……砸在……太庙遣中护军验过……颅骨尽碎……年三十四。”

——崔珩握着密函,他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宫里召他那日。

说陛下有旨,想见见崔家的孩子。

当时他在殿外廊下候了足足一个时辰。春寒料峭,他没有炭笼,指尖冻得发僵。

廊尽头,有人走过。

玄衣,未着冠,眉目疲惫,步履匆匆。大约是东宫的人。

崔珩垂首避让。那人却停了。

“你是哪家的?”

崔珩报了姓名。

那人没有应声。崔珩抬头,见他正望着自己——没有预想中的审视或威压,只是……看着。

片刻。“手怎的这样凉?”

崔珩怔住。

那人已解下自己的手炉,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

炉身青瓷,釉色温润,触手却烫得惊人。

“拿着。”那人说,“孤用不着。”

他说完便走。玄衣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门后。

崔珩怔怔地抱着那只手炉。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太子。

再后来,太子被废,幽禁许昌。

那只手炉,他藏在书箧最底层,从未用过。

只是每年冬至,会取出来,拭一遍灰。

母亲去世后不久,贾后曾召他入宫。

“你母亲是……郑氏?”

“是。”

“她是个忠心的。”

崔珩沉默。

“你可知何为忠心?”

“尽力事君,死而后已。”

贾后突然笑出了声。

“你家那棵辛夷开的可好?”

崔珩点点头。

“郑氏之前有提过,说你每日都给它浇水,也不管那树其实喜旱。”

她低头拨了拨案上那盏凉茶。

崔珩听说贾后也没有孩子。

…….

司马延的书房燃着三盆银骨炭,暖如仲春。案上摊开的,是三日前从并州快马递来的边报——匈奴右贤王部趁黄河封冻,南掠雁门,劫走边民两千余口、牲畜不计其数。

司马策立在父亲面前,甲胄未卸,浑身还带着城外演武场的寒气与尘土。他已许久未提血偿二字,朝野风评渐转为“成都王世子虽出身骄贵,近年颇知收敛。”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话从未消散——它们沉在舌根下,沉在每一次夜半惊醒时。

“并州急报,朝廷已准贾模出兵。”司马延不看他,只盯着舆图上标注的几处关隘,“你领右翼三千骑,归建威将军麾下。”

不是询问,是军令。司马策垂首:“是。”

他转身欲退,父亲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此战若立尺寸功,回京后,宗正寺那边,可为你说说嗣爵的事。”

司马策没有回头。他站在门边,脊背挺得笔直,半晌,只说了一句:

“孩儿不为爵。”便大步跨入门外漫天风雪中。

五月,司马策自并州归。

他没有回王府,径直策马至崔氏别业。

角门虚掩,仿佛专为他留着。

他推门而入,步履生风,带着一身边塞风尘与未散的霜雪寒气。

崔珩仍在藏书阁,倚窗而坐,膝上盖着薄毯,正在誊抄一卷残缺的边防图志。

司马策站在门槛上,满身尘土,眉目间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

“我去了云中、定襄、雁门。”他开口,声音比一年前低沉许多,“看到了你让我看的。”

崔珩搁笔,抬眸。

“看到了什么?”

司马策与他对视,沉默良久。窗外的辛夷树抽了新芽,嫩绿映在他眼底,与边塞的风霜形成对比。

“看到了杨骏用的人,确实贪,确实跋扈,”他一字一顿,“可他们在那些贪墨的数额之外,至少修了三道边防烽燧,练了八千能拉弓的边卒。而杀他的人,至今未能补上那三道烽燧的缺口,那八千边卒的半数,已在去岁秋的战事里填了进去。”

崔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还看到了,”司马策顿了顿,“边民不认什么朝廷。他们只认两样——能挡胡骑的城墙,和开春能下地的种子。”

他望着崔珩,“你说的对。书卷上写的边防,是死的。我亲眼看过活的了。”

崔珩垂下眼帘。

他伸手,将案上那卷未完的边防图志缓缓合上。

“你恨我吗?”他轻声问。

司马策一怔。

“恨你什么?”

“恨我让你去看这些。”崔珩没有看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图卷边缘的破损处,“让你知道,你父亲献出的舆图,最终会流到哪里。让你知道,这场宫变没有胜者,只有输得更早与更晚的输家。让你知道——”

他停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司马策忽然向前一步,俯身,撑在他案边。

“崔珩,”他直呼其名,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用力,“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来找你,是因为愧疚?因为我父亲害了你家?”

崔珩沉默了。

“我是恨。”司马策一字一顿,“我恨你这三个月不给我开门,恨你叫我‘亭侯’,恨你把我父亲做的事算在我头上。我更恨的是——”他声音忽然哑了,“你明明比我更该恨,可你什么都不肯说。你甚至……不让我看你。”

他喘着粗气,眼眶红透。

“你不是不恨。你是怕。你怕一旦开口怪我,就再也收不住。你怕哭出来,怕承认你撑不住。你怕被看见——让我看见,你其实也不过十六岁,也会痛,也会怕,也会在夜里睡不着!”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崔珩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刹那,司马策以为自己会看见他落泪。

可崔珩没有。

他抬起头,与司马策对视。眼底没有泪,没有怒,没有那些司马策想象中该有的一切。

“你说对了。”他轻声说,“我怕。”

司马策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怕的,不是被你看见软弱。”崔珩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过的柳絮,“我怕的是——若我开口怪你,你就会永远记住这桩恨。它会变成一根刺,扎在你心里。多年之后,无论你走得多远,站得多高,只要你想起我,就会先想起这根刺。”

他顿了顿。

“我不想你带着恨意离开洛阳。哪怕……你永远不会回来。”

藏书阁死寂。

窗外的辛夷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曳。

司马策喉间滚过无数句话,最终一句也未能出口。他只是更用力地撑着案沿,指尖嵌入木纹。

良久,他哑声说:“我若不回来呢?”

崔珩答得很轻,“那便是天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你回来了。”

司马策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像在吞咽一场迟来太久的惊涛骇浪。

他感觉自己卸下了什么。

尽管崔珩只是收下了他带来的那些灰扑扑的、关于边关的真相。然后告诉他,你回来了。

……

宫里传来消息,侍中张华奉命重理杨骏案旧档,发现当年指证崔毖的部分书信“笔迹存疑,印鉴可仿”,已呈贾后复核。

满朝哗然。

赵王司马弗称病不朝,东海王司马喻上了一道不痛不疏的请罪折,汝南王司马伷则颤巍巍地在朝堂上痛陈“老臣当年亦为奸人所蔽”。

贾后批复:三司会审,务必水落石出。

——所谓“沉冤昭雪”的戏码,与当年“铁证如山”的戏码,本是同一拨人,在同一个台子上,演给同一群看客。

而真正的崔氏别业,依然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崔珩听人念完邸报,没有抬头。

他仍在誊抄那卷边防图志。

是啊你们都才这么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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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可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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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