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落在对面握笔之人紧蹙的眉间。
风过辛夷,落瓣拂过纱帘,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崔珩搁下竹简,起身,行至司马策身后,垂眸看着那些渐渐收敛锋芒的字迹。
“大夫君以心计策谋,由内史见幸于上……”他缓缓念出司马策刚写完的句子,如泉漱石,“桑弘羊以心计幸,以盐铁富国,亦以峻法贾怨。阿策,你读此传,所感为何?”
司马策没有答。他盯着自己写下的字,那些笔画在烛光下微微扭曲,像他日夜以来,无论如何也压不平的心绪。
云龙门夜的血气从未真正散去。
它沉在他肺腑里,每逢父亲宴请那些新党权贵时便翻涌上来;它凝在唇舌间,每当他被引见给某位叔王、须以谦卑恭谨之态应对时,便化作满口的铁锈味。
他开口,声音沙哑:
“桑弘羊死于霍光之手。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对,是因为他挡住了路。”
崔珩没有接话。
司马策猛地搁笔,转过身来。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他抬眼便撞进崔珩那双清极寒极的眸子里。
里面没有安慰,没有驳斥,只有一种近乎照穿一切的澄澈。
“哥哥,”他哑声唤他,“这两日,你教我藏锋,教我待时,教我读这些平准、均输、盐铁论——我都读了,都背了,也都照做了。可那些在云龙门夜提着刀的人,那些如今在太极殿上分食杨骏尸骸的人,他们可有一个人,在藏锋、在待时、在读这些书?”
他眼中是压抑太久的戾气与迷茫:
“他们只需站在对的一边,便可以砍杀、构陷、分赃,然后用从死人身上剥下的官袍裹住自己的龌龊,继续高谈阔论尧舜之道。而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虎口的茧是为练箭新磨的,指节的旧茧是习字磨出的,掌心那道被划破的疤尚未褪尽,新肉堪堪长出。
“而我,连厌恶,都要藏起来。”
书斋寂静,只余烛芯偶尔的噼剥。辛夷残瓣又被风拂落几片,贴着窗纸滑下,如无声的泪痕。
崔珩垂着眼帘,良久无言。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司马策攥紧的拳上。那只手微凉,带着经年翻阅典籍留下的薄茧,此刻却仿佛有某种滚烫的东西,隔着薄薄的肌肤,从指缝间渗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方才说,那些提着刀的人,站在对的一边。”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那双烧着野火与寒冰的眸子:
“可你有没有想过——谁是对的那一边,由谁来定?”
司马策怔住。
“杨骏擅权时,他是对的。云龙门夜后,他是错的。”崔珩的指腹缓缓拂过他掌心那道新愈的疤,像在抚摩一道尚未愈合的、更深的裂痕,“今日成都王是对的,明日呢?后日呢?你从小到大读的那些经史里,有多少个今日对而明日错的人?他们死前,可曾有人告诉他们,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司马策的呼吸凝住了。
“没有。”崔珩替他回答,声音平静得像事不关己,“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只是被推上刑台,被按上罪名,然后被写进史册里,成为后人指点的奸逆、权佞。而胜利者,会占据对的那一边,直到被下一个胜利者取代。”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脊背仍挺得笔直:
“阿策,我让你藏锋,不是要你顺从。我只是想先活着,直到真正看清定义规则的人是谁。”
司马策怔怔地望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忽然想起云龙门夜后不久,父亲在府中设宴款待几位新贵,席间有人轻描淡写说起杨骏幕僚某氏的妻女被发配为奴,语调与点评一道时新菜品无异。
他当时攥碎了杯盏,碎片划破掌心,父亲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说他沉不住气。
此刻,崔珩的话像一把极细极韧的丝线,将他这些年来零碎的、不成形的愤懑与不甘,一针一线,缝成了一面尚在雏形、却已轮廓分明的旗帜。
崔珩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卷未曾示人的帛书,展开在司马策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是杨骏主政期间所推行的十几项新政条目——屯田、减赋、整顿吏治、抑制豪强兼并。有些已然废止,有些被新党篡得面目全非,还有些,只字未留。
“这些,是他错的地方。”崔珩指着那些被朱笔勾销的条目,声音平直,“可他推这些错事时,边关六年无大寇,流民入籍者三万余户,河西诸郡的粮价,是近二十年来最低。”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落在那行“抑制豪强兼并”的残损墨迹上:
“而这些,如今没有人在做了。”
司马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勾销的字迹,看着崔珩苍白修长的手指,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疤。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书斋里只剩下案头那盏孤灯。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哑得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哥哥……你说——我们可以去成为那些人吗?”
崔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目光落在灯焰上,那里有一星跳动的、即将燃尽的烛芯。
“我不知道。”他缓缓说,语气里没有犹疑,“或许,会是能够建起一些东西的人。那些东西,在死后,不会因为是错的就被连根拔起。”
他转过脸,看着司马策。灯焰在他眸中跳动,像寒潭深处映着的一星将熄未熄的野火。
“不会是此刻站在太极殿上的任何一个人。”
———
司马策再次踏入崔氏别业时,带了一匣东西。
崔珩仍在藏书阁,仍是那扇窗,仿佛寸步未移。
“这是我家库房里的。”司马策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十几卷手抄的边防奏议、屯田条陈,纸张泛黄,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我父亲……他早年也在边关待过三年。这些东西他留了二十年,从没用过。大概也不敢用。”
崔珩垂眸,翻看几页,指尖停在一处朱批上。那是司马延亲笔:“此策若行,可省岁费三十万,然易触旧贵之怒,故休。”
他沉默良久。
“为何给我?”他问。
司马策盯着他,眼眶微红:“你不是说,杨骏死后,边防空么。你不是说,遭殃的不会是你,是那些没人在乎的边民屯户么。”
“我给不了你舆图,那东西我拿不回。我也给不了你公道,这天下本就无公道可言。”他下颌绷紧,“我能给的,只有这些我父亲不敢用的、二十年前的纸。”
“你用不用,随你。”
他转身就走。
“阿策。”
崔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司马策顿住脚步,背脊僵直。他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自云龙门之变后,崔珩便只称他“亭侯”。
“边塞之苦寒,”崔珩顿了顿,“你可愿亲自去看?”
司马策猛地回身。
崔珩没有看他。他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卷泛黄的奏议边缘,睫毛在夕光中投下浅淡的阴影。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比先前看见的更细。
“书卷上的边防,是死的地形、兵力、粮秣。”他轻声说,“你须亲眼见过黄沙埋骨,亲耳听过胡笳咽月,亲手接过冻裂的边民递来的粗碗,才知晓这些文字……究竟重几斤几两。”
他抬起眼,目光清冽如故,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不是往昔的清明。是将自身押入赌局的孤注一掷。
“你问我,想让你做什么。”他说,“这便是了。”
司马策看着他,胸膛里那头被囚禁多年的野兽,忽然停止了咆哮。
它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倾听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是刀剑相击或高谈阔论,亦不是崔珩从前为他讲解经史时温润的嗓音。
那是冰层之下,暗流撞击深渊的回响。
“……你要我去边关?”他哑声问。
“去边关,而后——”崔珩改了口,“去看。回来,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司马策忽然笑了。
是一种在废墟之中,不再独自摸索、近乎悲壮的笑。
“好。”他说,“我去看。”
他走至门边,又停下。
“那匣东西,”他没有回头,“你留着。你比我会用。”
“……好好吃药。”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崔珩独自坐在夕阳中,良久,轻轻将那一匣泛黄的奏议拢近了些。
还是那个阿策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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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悟于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