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后坐在铜镜前,身后屏风侧,侍中张华正垂手而立。
“太傅府搜出的书信,笔迹、印鉴、封泥,皆已核对无误。”他顿了顿,“司马延献上崔氏河防边舆图时,臣已令人临摹副册,原图存于东海王密室,以备后用。”张华不敢抬眼。
“崔瑾的门生在边关修烽燧,司马延的旧部在并州屯田。他们可曾抱怨过杨骏擅权?”
张华微滞:“并州屯田使曾上疏,言杨太傅所派监军贪墨军饷,克扣……”
“哀家不是问贪墨。”贾后截断他,“哀家问的是,杨骏掌权的三年,胡骑可曾踏过并州一步?”
“……不曾。”张华答。
“那便是了。”贾后不露笑意,“擅权,任亲,跋扈。够死了。可他们不知道——”
她顿了顿,像把一句话咽回喉间。
“杀杨骏的人,补不上他守的边关。”
铜镜中,她的脸半明半昧,“崔家那个孩子……”贾后忽然问,“丧期未过?”
“是。其母郑氏,云龙门变后三日,以玉簪自尽于崔氏中堂。”
贾后的手顿住。
良久,张华听见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几乎像叹息:“司马延的儿子呢?”
“司马策,十五岁。今日封平乐亭侯,银印青绶,领食邑一千户。”
“一千户。”贾后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让他父亲去谢恩时,把那幅舆图献上。司马延会懂的。”
张华躬身。
贾后仍对着铜镜,缓缓抚过自己的鬓角。
她看见了一根白发。
……
父亲司马延脸上那层矜持的笑意至今未褪,府中连日设宴,往来者皆是参与变政的新贵。司马策称病不出,独自坐在后园废亭中,对着满池枯荷,整日枯坐。
今夜无月,只有风。
脚步声由远及近,秦安躬身道:“世子,王爷唤您至书房。”
司马策没有回头,“说我歇了。”
秦安不动,压低声:“是宫中来人了。贾后遣张侍中,有话面谕您。”
书房烛火通明。司马延正襟危坐于上首,案边立着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眉目清隽,气度沉静,正是侍中张华。
司马策踏入时,张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平乐亭侯,”张华开口,声如其人,温和而疏淡,“贾后有赏赐,命臣亲致。”
他身后内侍捧上一只锦匣。司马策依礼跪受,打开,里面是一柄玉具剑。剑鞘饰青玉螭纹,剑格嵌绿松石,华美无匹。
“贾后言,”张华徐徐道,“亭侯年少英武,当以此剑自励。他日建功立业,不负先帝之泽、宗室之望。”
司马策垂首谢恩。指尖触到剑鞘上冰凉温润的玉饰,却觉得那温度有些刺手。
“另有一事。”张华忽然道,语气如常,却让司马延握盏的手微微一顿,“贾后闻崔氏别业近日颇静,崔司徒长孙珩,孝行可嘉。亭侯与崔氏子曾有同窗之谊,年岁亦相仿——若得闲,不妨常往探视。毕竟……”
张华将目光落在司马策脸上。
“崔氏虽涉旧案,圣心宽仁,不罪亲族。此亦朝廷敦厚之风。”
司马延立刻接道:“侍中大人所言极是。犬子明日便去崔府致候。”
司马策跪在原地,手中还捧着那柄玉具剑。
他没有抬头,所以没有人看见他眼中骤然翻涌又骤然沉没的、某种濒临失控的东西。
“臣……谨领旨。”
书房门阖上的那一刻,父亲脸上那种周全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便淡了。他负手而立,背对司马策,望着壁上那幅先帝御笔的“忠勤”二字。
“贾后让你去崔府,不是恩典。”司马延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条无需辩驳的律令,“是试探。探崔氏有无怨怼,也探我司马氏——有无二心。”
司马策没有接话。
“你去,要带厚礼。崔珩若有所怨,你当善言抚慰。崔珩若无所怨……”司马延顿了顿,“你更当以子侄礼敬之。崔氏虽败,门生故吏犹在朝者众。今日一杯酒,他年或可为凭。”
司马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从很久不用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去告诉他,送舆图是您一人所为,与我无关。还是让我去告诉他,我带去那些礼,不过是贾后棋盘上一枚探路的卒子?”
司马延转过身来。
他打量着这个儿子,目光中没有愤怒。
“你以为崔珩不知道?”他轻轻道,“他祖父崔毖,辅政时门下三千客,什么人心没见过,什么算计没经过。你以为你藏得住?”
“那他为何……”
“为何还见你?”司马延截断他,声音里有极淡的、不知是对谁的叹息,“许是他尚有少年意气。许是他另有所图。许是——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司马延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摆了摆手,像把所有未尽之言都挥散在冬夜的寒气里:
“明日去崔府。”他犹豫了下,“不必带厚礼。”
司马策站在巷口,望着那扇紧闭了三个月的角门。自那天后,崔氏别业便被禁军看的严严实实,他之前递了十几次拜帖,皆石沉大海。
现在有理由了。可是见他?见他又能说什么?
他转身欲走。
“嘎吱——”
角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探出,握住他手腕,将他拉了进去。
藏书阁久一直都有被好好打理,阳光透过窗棂,筛成道道金箔,落在崔珩素白的衣襟上。
崔珩坐在窗边,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眼下一片淡青,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他习惯了坐在窗边,总是看着院里那株辛夷树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司马策站在一言不发的崔珩面前。
他听说崔珩的母亲去世后,崔珩亲自为母亲收殓,礼数周全如故。
他听说崔瑾因过劳而常年卧床不起。
崔珩染上了咳疾,饭也不好好吃,却仍每日去崔司徒书房整理遗稿。
他不肯见他,于是传闻此刻都化作了眼前那截过分苍白的手腕。
“亭侯新贵,”崔珩未回头,声音平静如旧日授课,“今日怎得空。”
司马策恼了,哑声说:“我不是来看你。”
崔珩终于转过头。那双清如寒潭的眼,在司马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垂下。
“嗯。”崔珩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那便是不认得路了。后巷往北,左转三次,慢走。”
他别过头,又看向窗外那棵辛夷。
司马策死死盯着他的侧脸,胸膛剧烈起伏。
“你祖父获罪那夜,”他喘着粗气,“我父亲他……他没进崔府一步。是他向贾后求的情,你们才只是软禁,不是满门抄斩!”
崔珩垂眸,看着他按在简牍边缘的、指节发白的手。
“我知道。”他说。
司马策一窒,手顿住了。
“我还知道,”崔珩抬起眼,声音很轻,“令尊求情时,亦将崔氏三代所藏河防边舆图,尽数献与贾后。此图乃祖父毕生心血,本拟天下安定后呈于明君。如今,大约已在东海王幕府密室。”
司马策对上崔珩那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目光,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良久,崔珩先移开了视线。
“亭侯,”他唤那个冰冷正式的称谓,嗓音低哑,“你可曾想过,云龙门那夜的血,为何非流不可?”崔珩继续说,“杨太傅擅权,跋扈,任人唯亲,”崔珩语速极慢,病态的剖开伤口,“可他亦有一功。他在位三年,胡骑未曾越过并州一步。他撤换了六位侵吞边饷的守将,虽换上的是自家门生,却也是能打仗的门生。”
他顿了顿,又轻咳一声。
“杀他的人,不是因为他谋反——那匣书信,我幼时在祖父书房见过,字迹对,印鉴对,可祖父从不将机密信函藏于寝阁密室。”他抬眸,“有人做了局。做了很大一个局,不止要杨骏死,更要朝堂上所有敢与诸王共治的老臣,都随他同葬。”
“你父亲献舆图,是为保命,也为邀功。我不怪他。”崔珩垂下眼帘,“可这舆图,如今在谁手里,将来会用在何处,无人知晓。我只知晓——”
他望向窗外那株静默的辛夷树,“杨骏死,边防空。边防空,胡骑必南下。胡骑南下,遭殃的不会是洛阳城里的权贵。会是并州的屯田户,是幽州的马场边民,是那些他虽任用私党、却也保了三年平安的人。”
风过辛夷,枝叶窸窣。
崔珩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瞳孔沐浴在夕阳余晖中,将融未融。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哑:
“……上次我没来得及说。”
他终究没有回头看他。
“恭喜你。”
司马策无措地站在他身后,他知道崔珩不是不恨。
……
那日之后,司马策就不递拜帖了。
崔珩独坐藏书阁,誊抄祖父遗稿似乎已成他的习惯。
他知道司马策总是在外面候着,每月初一,十五,照例去后巷,找棵树席地而坐。
守门的老仆也习惯了,既不拦他,也不通报。
这日案头上多了个青布包袱。
崔珩没有打开,只是誊几行,便停下看眼。
窗外辛夷开的正盛。
他垂下眼帘,笔尖稳稳落在纸上。
字迹端方如旧。只是那卷边防图志的边角,不知怎的,染了一小块水渍。
他没有拭去。
是夜司马策收到一封短笺,无落款,笔迹清隽——
“《盐铁论·轻重》第十四,明日讲。”
他将那短笺叠成方胜,贴身收入内襟。
不枉他又呆坐了一天,他对着月色,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尽量的解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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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小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