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下的正堂隐约传来应对声,那是郑夫人——以刚烈著称的河东世族女子,正与带队的中护军军官周旋。
她命人将自己仅存的几匣金银端出,冷静得不带一丝颤音:“将军辛苦,些微之仪,聊以劳军……崔氏百年清誉,望将军体恤。”
司马策脚步一顿,心中不安愈重。
……
藏书阁顶层,轩窗半开,铅云低悬,仿佛随时要坠下雪来。
崔珩一身素白孝服——为崔司徒不虞而亡,此刻却更衬得他面色惨白。
他独自立在轩窗边,庭中有株辛夷树。
儿时他与父亲一同种下,春日里该开得满树芳华,此刻却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崔珩瞧着瞧着,眼眶一热,泪水就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素白的孝服上。
藏书阁沉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从外撞开,寒风裹挟着一个人影踉跄扑入。“崔珩!”他低吼,喘息未定,目光急扫,锁定窗边那抹孤影。
崔珩没回头。
司马策站在他身后,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染红了鬓角,身上的衣袍沾着泥泞与尘土,眼中翻涌着心疼、焦灼、愧疚,还有难以言喻的慌乱。那个立在轩窗边的,寂寥的背影,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却疼得喘不上气。
“下面……”司马策急步上前,想抓住他手腕带他离开这个危险的中心。此时阁楼下方传来异动——不是军士的呵斥,而是瓷器碎裂与妇人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楼梯处传来沉重而杂乱的军靴踏响,伴随着军官不耐的催促:“夫人既已明志,末将等亦当复命!崔府中一应文书典籍,按制需查验封存,以防有逆党暗通之嫌!来啊,上楼!”
明志二字,倏忽刺入耳膜。崔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他抬手想擦,却怎么也擦不完,那些隐忍的、绝望的、无助的泪水,他接不住。
司马策反应极快,一把扯住崔珩手臂,将他猛地拉向阁楼深处堆积如山的书卷之后。从身后拥住崔珩,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
崔珩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要挣扎,却被司马策抱得更紧。
厚重的帷幕落下,只余缝隙透入几缕浮尘摇曳的光柱。
下一刻,军士们粗鲁的脚步声、翻箱倒柜声、竹简帛书被随意抛掷落地的声响,充斥了整座藏书阁。
在这充满暴力与羞辱的嘈杂中,崔珩被司马策紧紧压在墙壁与书橱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崔珩耳边传来司马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响起:“有我在。”滚烫的泪水透过掌心渗进来,与司马策掌心的血混在一起,冷的,热的,疼的,苦的,种种滋味交织在一起。
司马策能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沉静清明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望着缝隙外那些践踏书卷的靴影。
司马策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珩。没有言语,没有动作,连哭泣都是静默的。司马策心脏紧缩,生出一种近乎恐慌的怒痛。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稍息,军士似乎转往他处。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异常整齐的甲胄碰撞声,随即,是那个中护军军官提高了嗓音、刻意让全府都能听见的宣告:
“——河东郑氏,性秉刚烈,为全崔氏清名、夫君子嗣,玉簪明志,血溅中堂!其节可昭日月!吾等感佩,必如实上奏!
玉簪明志……血溅中堂……
那道声音冰冷而残忍,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崔珩的心底。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连颤抖都停了,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司马策不敢松开崔珩,忽的感觉到他的牙关猛然咬紧,全身剧烈地一颤,随即,所有的颤抖都消失了,变成一种死寂的僵硬。
司马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
他低头,看见崔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透,黏在下眼睑上,了无生气。随着楼下那句宣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彻底死去了。
额角的血还在渗,滴落在崔珩的孝服上,与他的泪水融在一起,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刚刚获封的平乐亭侯,他父亲引以为傲的诛杨之功,他所在的司马家族,正是将怀中之人推向深渊的推手。
这乱世的棋局,终究将他们二人,摆在了这样身不由己的位置。但这一刻,司马策忘了自己的处境,忘了外面的危险。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保护欲和毁灭欲同时在他胸腔里炸开。他想冲出去杀光下面所有人,又想将眼前这个人紧紧裹起来,隔绝一切伤害。可现下,他只是用自己单薄却炽热的胸膛,去暖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
阁楼重归死寂,只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崔珩想起那年上元节,他站在书案前——“父亲,是贾后做的吗?”
崔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珩儿,昨夜怕吗?”
崔珩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起初怕。后来……更多的是不解,和生气。”他顿了顿,抬起眼,“他们为何要如此?就为了损害崔家名声?那个老人……他又有什么错?”
“因为权力。”崔瑾的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名声是权力的羽衣,损你名声,便是折我羽翼。至于那老人……”他略一沉默,“他是蝼蚁。在执棋者眼中,蝼蚁的生死对错,无关紧要,只在乎他们能否被放在合适的位置,去达成目的。”
这话残酷而真实。崔珩猛地想起京郊义诊棚外那些惶惶的眼睛,想起雪地里那摊刺目的血迹。
“所以,”他轻声问,“若不想被当做蝼蚁,若想……保护不该被当做蝼蚁的人,就必须掌握权力吗?”
崔瑾深深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也太过锐利。但他没有回避。
“权力是一把刀,珩儿。”崔瑾缓缓道,“它可以用来屠戮无辜,也可以用来守护珍视之物。关键在于执刀之人,心在何处。崔家累世清名,所求非权倾朝野,而是以手中之权,守一方安宁,护心中之道。但这很难。非常难。因为这条路上,布满豺狼,他们手中的刀,只想用来砍杀、掠夺。”
他站起身,走到崔珩面前,将手放在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上:“昨夜之事,是为父之过,让你过早见识了这些腌臜。但既已见了,便需记住恐惧无用,愤怒亦需克制。
你要学的,是看清刀从何处来,学会如何避开,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如何握住自己的刀…..”
良久,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崔珩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眸中的泪已止。他轻轻推开司马策的手,动作稳得异乎寻常。
时间消失了。
他抬手,用素白孝服的袖子,一点点,擦干自己脸上的泪痕。然后,他看向司马策,目光落在对方额角的伤和衣襟上的污迹上,停了片刻。
“你的伤,”他开口,“需要处理。”
他没有求安慰,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再看向窗外一片狼藉的庭院和书籍。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中无声崩溃的少年,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
乱世棋局,至此,才真正在他二人面前,缓缓铺开那惨烈而无情的底色。
司马策怔怔看着他,喉咙发紧。他忽然想起崔珩曾教他《周易》时说过的一句话:“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他一直以为崔珩便是那厚重温柔的大地。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大地之下,亦有万丈寒渊,能在吞噬一切悲恸后,凝为坚不可摧的玄冰。
崔珩抬起头,走向狼藉的书架,俯身,拾起一册册被践踏污损的史籍,用袖子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背影挺直,孤峭如竹。
窗外,第一片雪,终于缓缓飘落。
转折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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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血溅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