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羁绊骤变

巨大的狂喜与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心脏狂跳,浑身僵硬。他下意识想去回应,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于是只好抬起手臂,虚搂着崔珩。

一吻稍分,气息交融,俱是凌乱。

黑暗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微喘。

“你……”司马策在几乎贴面的距离里死死盯住崔珩的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动荡的漆黑,“谁教你的?”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戾气。

深宫的遭遇,像鬼影般掠过心头。

似乎又不想听见答案,司马策将他搂得更紧,“以后……”他发誓般低语,“谁再敢动你,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崔珩的指尖还停留在他颈侧,感受着那里脉搏的疯狂跳动。

“闭嘴。”气息拂过司马策的唇瓣,说罢,他再次吻了上去,更深,不容拒绝,同时牵着着司马策僵硬的手臂,收紧。

司马策最初只觉混沌,一瞬间被本能和汹涌的情感淹没。

他抱着崔珩,感受着他的吐息,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从未奢望的爱。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声响掩盖了书房内所有细微的动静,也冲刷着庭院。

晨光渗进窗棂时,崔珩先醒了。

肩膀被司马策沉甸甸的脑袋压得发麻,外袍胡乱盖在两人身上,皱得不像样子。

司马策睡得正沉,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毫无清醒时的凌厉焦灼。

崔珩试着动了一下,麻意立刻针扎似的窜上来,他没忍住吸了口凉气。就这么一点动静,司马策立刻惊醒了,眼睛还没全睁开,声音含混又警觉:“……怎么了?”

“麻了。”崔珩实话实说。

司马策愣了两秒,猛地松开手,一下坐直身体,脸上掠过一丝狼狈。“你……你怎么不早说。”他伸手似乎想帮忙揉揉,又僵在半空,最终只是笨拙地把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崔珩的肩膀。

崔珩眯起眼睛。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活动着僵硬的肩颈,听着骨头发出细微的轻响。晨光里能看到漂浮的微尘,和司马策红透的耳尖。

“天亮了。”崔珩说,声音滞涩。

“嗯。”司马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垫着的旧毡毯,“你……要不要再歇会儿?我、我去…….”他话没说完,看向紧闭的门窗,仿佛外面有无数埋伏要将崔珩抓走。

“算了,我就在这。”

崔珩看着他通红的耳廓,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司马策变得异样粘人。

他几乎日日寻由头往崔府跑,来了便赖在崔珩的书房,目光如影随形。

崔珩写字,他便研墨,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崔珩见客,他必守在外间,竖起耳尖。若有别家子弟来访,尤其是那些对崔珩目露钦慕的,司马策便毫不掩饰敌意。

崔珩察觉了这份焦灼的占有。他试图用惯常的平静去安抚,递茶,分点心,询问课业。

但司马策要的似乎不只是这些。

在无人时,不仅固执地挤坐在崔珩身侧,他还让崔珩坐在自己身上,直到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需要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阿策,”一次,崔珩终于搁下笔,微微侧身,拉开些许距离,“你近日心浮气躁,《孟子》可曾温习?”

司马策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开合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答非所问:“那个王家的……上次给你送画的那个,他今天是不是又递帖子了?”

崔珩沉默一息。“是。王公子邀我品评新得的《兰亭》拓本。”

“不许去。”司马策脱口而出,语气蛮横。

“阿策,”崔珩无奈道,“不过是寻常之事。”

“一点都不寻常!他们是不是又要把你带走?”

司马策猛地站起,胸膛起伏,他像困兽般在室内踱了两步,最终停在崔珩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他圈住。

“崔珩,那晚之后……我们不一样了,对不对?”

他的气息拂在崔珩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炙热,还有藏不住的惶恐。

“有何不同?”崔珩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缓。

司马策噎住了。不同在哪里?是肌肤相贴的记忆?还是心底窜出来,想把人独占的念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松了力气,将额头抵在崔珩肩头,闷声嘟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任何人靠近你。我讨厌他们看你的样子。”

崔珩没有推开他。

“策,”他低声道,“这世间的靠近有许多种。有些无关紧要,有些……是甩不开的羁绊。”

…….

司马策开始随父出征。暮春的温柔竟如指间沙,转瞬便被乱世的寒风揉碎。

不过半载,洛阳城已不复旧时模样。

太子司马遹被废,贾后主张立司马问为帝。

而后,云龙门的喊杀声划破宫阙宁静,太宰杨骏伏诛,朝野上下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清洗,凡沾亲带故、旧有牵连者,皆被卷入这风暴之中。

崔珩祖父崔毖因旧日门生故吏归属于杨骏麾下,虽未直接参与谋逆,却也成了朝堂清算的对象。崔氏洛阳别业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名为“保护”,实则形同软禁,府中仆从四散奔逃,只余寥寥数人守着一片狼藉,往日的书卷茶香,尽被风声鹤唳的惶恐取代。

册封的诏书在一个阴冷的午后颁下。十几位因参与诛除杨骏而获封赏的宗室、将领肃立阶下,脸上带着或矜持或激动的红晕。

司马策跪在父亲成都王司马延身后半步,听着内侍尖利的声音诵读对他父亲的褒奖,然后是那句:“……其子司马策,年虽尚幼,然门庭忠勤,特封为平乐亭侯,食邑一千户,封地六十里,钦此。”

“平乐亭侯”。封号带着粉饰太平的虚浮。司马策面无表情地叩首、谢恩、接过那枚所谓的银印青绶。指尖触到冰冷的印钮时,他仿佛能透过殿宇的重重帷幕,听到云龙门那夜隐约的喊杀与兵刃撞击声,闻到即便连日大雪也未能完全掩盖的血腥气。

父亲司马延侧过头,低声嘱咐他几句门面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对权力更进一步的灼热。司马策垂眸应下,心中一片烦恶。

宴饮、恭贺、旁人带着探究与估量的目光……这一切都让他如坐针毡。他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将那身崭新的侯爵礼服和那枚印章随意丢给侍从,翻身上马,径直奔出宫门。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灼痛:崔珩怎么样了?他甚至不敢细想云龙门之变、杨骏党羽这些词与崔家可能产生的关联。他只知道,崔司徒新丧,崔家处境微妙,宫里正虚与委蛇的封赏时,那座总是萦绕着书卷与茶香的崔氏别业,该是何等光景?

马蹄踏过洛阳积雪初融的街道,愈靠近崔府所在的清静坊巷,空气中的肃杀感便愈浓。往日敞开的朱门紧闭,门前站着披甲执戟、面无表情的禁军。他们认出了这位新贵的马车,并未阻拦,但眼神里的意味,却很微妙。

司马策心狠狠一沉,甩镫下马,不顾礼节地叩门。门扉只开了一条窄缝,老仆妇惊惶的脸探出来,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遇救星的光亮,却只敢急促低语:“公子在藏书阁……”话未说完,便被门内军官的呵斥声打断。

司马策再也按捺不住,绕到侧院那处儿时常翻爬的矮墙,避开巡逻兵士的视线,利落地攀上。

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在湿滑的苔藓上,额角狠狠撞在假山石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他也没空理会。庭院里一片狼藉,翻倒的盆景、散落的书卷、碎裂的瓷片,处处都是暴力搜查的痕迹,每一眼,都揪着他的心。

他一步步穿过回廊,直奔那座崔珩最常呆的藏书阁。

大家都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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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羁绊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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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