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市井掀起了关于贾后的舆论——言其贪慕少年美色,密取入宫,事毕多杀之。
是年崔珩年方十六,因“沉稳识礼”被贾后传召入宫,随几位世家子弟陪同众皇子讲读经义。崔瑾虽觉贾后用意微妙,却难推辞,只再三叮嘱崔珩谨言慎行。
崔珩接旨,是日晌午,在众人纷纷离开之际,一位女官却独独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崔珩,称“太后娘娘有几句关于皇子课业的垂询,请崔公子移步偏殿答话。”
崔珩不疑有他,跟随而去。
谁知那偏殿越走越深,装饰却越来越华丽靡艳,绝非寻常问话之所。当他感觉有古怪时,厚重的殿门已在身后无声合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近乎眩晕的香气,令人感到窒息。贾后并未穿着严整的常服,只是一袭深紫蹙金的常裳,斜倚在铺满锦绣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她的目光像带着黏性的蛛丝,缓缓缠绕在立在殿中、身体不自觉绷紧的玉人身上。
“果真是好模样。”她似是带着一种品鉴器物的慵懒,“清河崔氏出来的儿郎,连骨头缝都能品出清雅来。”她放下杯子,指尖轻轻点着榻沿,“过来些,让哀家瞧瞧。听闻你临钟繇的帖,已有几分风骨?”
崔珩背脊渗出冷汗,依礼垂首:“臣子年幼,拙劣习字,不敢污太后圣目。皇子课业之事……”
“课业?”贾后轻笑一声,打断他,“那算什么要紧事。哀家觉着,你比那些老气横秋的夫子,更合适当他们的良伴。这宫里太闷,正需要你这样的清风明月,润一润。”
崔珩一听顿时手脚冰冷,吓得猛地跪伏下去:“太后厚爱,臣子愧不敢当!家祖有训,臣子当以读书明理、心怀天下为要,万不敢……”
崔珩的身子越伏越低。“万不敢什么?”贾后的声音冷了下来,“哀家给的恩典,你也敢推拒?”
她使了个眼色,左右两名沉默健硕的宫人便上前,不容抗拒地将崔珩从地上架起,带往殿内更深处那扇垂着鮫绡帐的侧门。“带崔公子去漱玉阁醒醒神,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懂得怎么侍奉了,什么时候再说。”
崔珩咬紧牙关,被推入房内,阁门轰然关闭。
房内只剩一位面白无须、眼如深潭的老内侍,手持一份内廷的文书。
“珩公子,太后娘娘慈悯,特恩典由内书堂资深执事,给予您以教导,以正其心,明宫闱之礼,日后方能更好地辅佐君王,不堕清河崔氏清名。”
崔珩在一片近乎麻木的恐惧中,打量着此地——室内焚着清淡的檀香,书架上甚至摆着些经史子集,仿佛真是一处教书育人的所在。
“崔公子不必惊惶。”老内侍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怜悯,眼神却像是能刺穿人的皮肉,直抵灵魂最不堪的角落。“老奴奉命,来为公子讲解一些……书中不载、父师不言,却于这宫墙之内、权势之巅,须得洞明的道理。”
他并不靠近崔珩,只是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光坐在那,崔珩就觉毛骨悚然。
“公子可知,为何太后娘娘会对您……青眼有加?”老内侍缓缓道,“非关情爱,乃关权柄。您这样的出身、容貌、风仪,本身就是一件极珍贵的器物。用来点缀宫廷,是雅事;用来赏赐重臣,是恩典;用来……牵制某些人,便是再好不过的诱饵。”
崔珩脸色煞白,想要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
老内侍继续道,内容越发骇人:“这宫里的教导,不只是诗书礼乐。更有如何用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乃至身体发肤,去服侍,去取悦,去掌控。太后娘娘今日可以对您有兴趣,来日,或许会是其他亲王,是任何手握权柄、需要被安抚或被控制的人。您清贵,觉得这是折辱。可对许多人而言,这是……恩赐,是晋身之阶。”
他展开那份文书——竟是一卷描绘精良的春宫图册,可称得上笔法高雅、意境朦胧,“您看,肌肤相亲,也可以是风雅之事,是权谋的一部分。懂得如何让人愉悦,如何利用他人的**,有时比万卷书、十万兵更有用。抗拒,是最无用的。顺应,并学会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方是存身之道。”
崔珩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幼所受到的一切教育都在被尽数摧毁,他在被人劝服去接受自己需要用身体作为筹码,从而沦为器物的未来。
“若有人对您,执念颇深。”老内侍话锋一转,“这份执念,是缘,也是祸。运用得当,或可成为您的护身符,甚至……反制的利器。您需要明白,人与人之间,将来会有的,绝不仅仅是朋友之义或救命之恩。那太浅薄了。更深、更纠缠、更无法割舍的,是**、是占有、是疼痛、是彼此啃噬又无法分离的……羁绊。有人今日可以为您流血,他日或许会因您而让他人流更多的血。您要学会,如何看待、如何引导、甚至……如何享受这种力量。”
崔珩感觉一阵眩晕,这些话语如同毒藤的种子,在他尚未成熟的心智上扎下阴暗病态的根。
整个“教导”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老内侍没有碰他一根手指,只是用言语和所谓“教具”对他进行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精神重塑……
最后,他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崔珩:“小郎君是聪明人,今日之言,望您细思。在这世上,尤其是您已踏入的这片天地,清白往往最是无用,懂得规则并善用自身所有,方能……活得长久。太后娘娘,也是在教您…….”
崔珩再也听不下去,他冲到铜盆边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用力擦拭自己的嘴唇,又拼命的洗手,但却抵不住浑身的战栗。于是他缩在阁角,抱住自己,但依旧感觉前所未有的寒冷将他包裹。
——贾后听着老内侍的回复,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种子,种下了就好。”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佩,“且看它能长出什么。是恐惧的藤蔓,还是……为我所用的毒花。”
……
消息是半个时辰后,由一个在东宫当值、曾受过成都王府恩惠的小黄门,拼死递出来的。口信极简,却字字淬毒:“崔郎困于皇后别室,境危。”
司马策正在王府校场练箭,闻言,他冲进兵器架,夺过一柄最锋利的长刀,转身就往外冲。
“策儿!你疯了!你去哪!”司马延闻讯赶来,厉声喝止。
“父亲!让开!”司马策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变形,“她要动崔珩!我要去杀了他!杀了他们!”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崔珩那双清冷的眼睛被恐惧占据,那身永远整洁的素袍被撕碎……这想象让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焚烧起来。
“那是太后!你硬闯宫禁是死罪!会给整个王府带来灭顶之灾!”司马延死死拦住他,挥手让侍卫上前。
“那我便死在那里!”司马策嘶吼着,挥刀逼退上前劝阻的侍卫。他武艺本就不俗,此刻更像是疯子,王府侍卫投鼠忌器,竟被他一路冲杀出去——
室内熏香浓得让人恶心,崔珩紧握着胸前一枚母亲所赐的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他又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去思考脱身之策。但无边的恐惧与恶心,仍阵阵上涌。
门外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兵刃撞击声,还有……
忽闻一个他绝不该在此地听到的、野兽般的嘶喊。
是司马策!
崔珩猛地扑到门边。透过雕花缝隙,他看见昏暗的廊下,司马策浑身是血,衣袍破烂,神志狂乱,只是不要命地挥刀,口中反复嘶吼:“崔珩——!崔珩你在哪儿——!放开他——!”
他武功再好,也敌不过人多。一记棍棒重重砸在他膝弯,他踉跄跪倒,立刻又有刀背砍在他背上。他呕出一口血,却用刀拄着地,还想挣扎站起来,眼睛死死瞪着崔珩所在的方向,那目光里的不顾一切狠狠烫在崔珩心上。
宫卫终究不敢真格杀王府世子,只是将他死死压倒在地。司马策的脸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侧着头,终于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了门后那双惊痛交加的眼睛。
“崔……珩……”他张了张嘴,血沫涌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没事……就好……”
我写的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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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