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双镜

暮春的崔家后园,紫藤花架攒着满架的紫穗,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沾了满径的香。崔珩铺了素笺在石桌上临帖,司马策便歪在他身侧,胳膊肘抵着桌面,下巴搁在他肩头,一眼不眨地盯着他腕间的动作,连呼吸都轻轻的,怕扰了他写字。

崔念瑶拎着食盒从廊下过来,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脚步悄悄顿住,捏着食盒提手的小手轻轻蜷了蜷,眼底漾开狡黠的笑。她踮着脚,绕到花架后的太湖石旁,悄悄探着半个脑袋,像只偷看热闹的小松鼠,屏着呼吸去张望。

石桌上摆着刚切的水晶糕,司马策伸手捏了一块,塞到嘴里,甜丝丝的糕渣沾在了唇角,他自己没察觉,还凑得更近了些,指着崔珩笔下的“策”字:“哥哥,你写我的名字比我自己写好看多了,教我写写呗?”

崔珩搁下笔,指尖蘸了点清水,轻轻拭去他唇角的糕渣,指尖触到温软的皮肤时,司马策便往他掌心蹭了蹭。“坐正了。”崔珩无奈,却还是拉过他的手,裹着他的手指握住狼毫,带着他在宣纸上落笔,“慢些,顿笔要沉。”

司马策的手被他裹在掌心,暖融融的,鼻尖全是崔珩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紫藤花的甜,他装作乖乖听着,只是写着写着,手指便故意往他指缝里钻,缠缠绵绵的,半点不肯安分。崔珩也不恼,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纵容,连眉梢都软了几分。

这模样落在花架后的崔念瑶眼里,她捂着嘴,憋得肩膀轻轻抖。小丫头心里早把京中闺阁姐姐们说的“佳偶天成”记在了心里,往日里见表哥对旁人都是淡淡的,唯独对司马策,偏生多了许多耐心——会替他擦嘴角,会陪他打鸟,会把暖手炉分他一半,连写字都肯手把手教,这般模样,可不就是姐姐们说的“不一样”么?

她偷偷戳着太湖石,小脑袋里转着念头:表哥温温柔柔,司马哥哥热热闹闹,凑在一起时,连风都变得软软的,比书院里先生讲的才子佳人还要好看。想着,便忍不住小声嘀咕:“好配呀……”声音轻得像蚊蚋,却还是被风卷着,飘了些许到花架下。

崔珩耳尖,先听见了动静,抬眼便瞧见太湖石后露着的半截藕荷色衣袖,还有那支翘出来的碧玉簪。“念瑶,出来。”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司马策也转头,看见崔念瑶的小脑袋,便扬声喊:“念瑶,快过来!你哥刚教我写字,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崔念瑶脸一红,像被抓包的小贼,磨磨蹭蹭地从太湖石后走出来,拎着食盒走到石桌旁,把桂花糕、荷花酥摆出来,不敢看两人,只捏着衣角,小声道:“表哥,策哥哥,姑母让我送点心来。”

司马策伸手捏了一块荷花酥塞给她,又捏了一块递给崔珩,浑然不觉方才的小插曲,只嚷嚷着:“哥哥,你再教我写几个字,写好了我要贴我房里!”

崔珩应着,又拉过他的手,只是落笔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崔念瑶正偷偷看着他们,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还对着两人比了个小小的“合”字,便忍不住失笑,指尖轻轻勾了勾司马策的掌心。

司马策不明所以,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崔珩摇摇头,继续教他写字,只是腕间的力道更轻了些,握着他的手,也更紧了点。

崔念瑶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啃着荷花酥,瞧着紫藤花架下,两个少年的身影挨得极近,一人垂眸教字,一人乖乖跟着,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间、纸上,暖融融的日光洒下,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揉进了一幅温柔的画里。

小丫头咬着勺子,心里偷偷乐:表哥和策哥哥,要一直这样才好呢。

风又吹过,紫藤花簌簌落,把这满架的甜,还有小丫头藏在心底的小小心思,都悄悄裹进了暮春的温柔里。

……转眼来到盛夏

蝉鸣嘶哑,搅动着午后粘稠的热气。轩窗尽开,却无一丝风,满架的竹简帛书都似被暑气蒸得昏昏欲睡。司马策趴在冰纹席上,额头沁出细汗,正与一篇《诗经》的注解苦战,眉头拧成了结。他对面,崔珩坐得笔直,执一柄素纱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目光落在他因烦躁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司马策念得咬牙切齿,“这有什么难解的?喜欢便去求,求不到便抢!”他抬头,撞进崔珩清凌凌的眼里,莫名气短,声音低下去,“……书上偏要绕弯子。”

崔珩停下扇子,用扇柄轻点他摊开的竹简:“‘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阿策,你可知‘思服’二字,并非占有之念,而是心之所向,情难自已,纵然不得,亦萦绕于心。”顿了顿,“就像你昨日非要得到我案头那方洮河绿砚,是‘抢’的心思。若我告诉你,那砚我已承诺赠与族兄,你此刻心中是何感受?”

司马策怔住。昨日他确因那方砚石与崔珩族兄起了龃龉,被崔珩淡淡一句“己所不欲”挡回,心里一直窝着火。此刻被问起,那感觉很复杂——有得不到的恼,有被旁人得了的酸,更有一种被崔珩“让”出去的、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不舒服。”他闷声道,别开脸。

“是砚石本身让你不适,还是‘我将其赠予旁人’此事,让你不适?”崔珩追问,眼神很分明。

司马策被问得心烦意乱,霍然起身:“有甚区别!左右是我不痛快!”他踢了踢席子边缘,忽然转头,眼中闪着执拗的光,“崔珩,若我说,我看不得你身边有任何旁人比我更近,看不得你把好东西给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这又是什么‘心思’?也是书上写的‘邪念’吗?”

这话近乎挑衅,又泄露了笨拙的真心。夏日热浪里,两个孩子之间空气陡然凝滞。

崔珩静静看着他,没有因这独占的宣言恼怒,也没有如往常般引经据典地训导。他放下团扇,站起身,走到轩窗边的书案前,案上铺着练字的素绢,墨迹未干。

“过来。”他对司马策说。

司马策抿着嘴,蹭过去。

崔珩提起一支小楷笔,蘸了墨,却未在素绢上落笔。他拉过司马策的手,在他因练武而略显粗糙的掌心,极轻、极缓地,写下两个字。

笔尖柔软,带着微凉墨意,划过敏感的掌纹。司马策痒得一颤,却没有缩手,只低头怔怔看着。

那两个字是:“双镜”。

“此非经义,是我自己的念头。”崔珩写完,搁下笔,指尖却未离开,虚虚悬在那墨字之上,“镜能鉴物,亦能照己。策,你于我,有时便如一面镜子。”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映出司马策有些茫然的脸,“我见你怒,知自己需更静;见你躁,知自己当更稳;见你……说这些话,”他顿了顿,耳尖也微微泛红,语气却依旧平稳,“我方觉自己心下,亦有波澜。”

司马策的心脏,像被那支柔软的笔尖猛然戳中,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不懂那些弯绕的话,却死死抓住了最后一句。“波澜?”他声音发紧,“为我?”

“嗯。”崔珩轻轻点头,收回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司马策仍摊着的、写着“双镜”的掌心。那触碰一瞬即逝,崔珩的声音越来越小,“看见你,我便知自己并非全然心如止水。这感觉……很陌生。”他微微蹙眉,像在研究一个难解的课题,“我不喜失控,却也不厌此感。你说这是‘邪念’,或许是吧。”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司马策,那双总是过于清明理智的眼眸里,头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种属于孩童的、纯粹的困惑与坦诚。

“独独因我?”司马策疑惑着,双颊像烙铁一样发烫。他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了崔珩的手腕。他手劲大,握得紧,更像一种确认。“那……那我?我对你,更是‘独独’!”他急急道,词汇匮乏,只能用力强调,“我看见你跟旁人笑,就不痛快!看见你皱眉,就想把惹你烦的东西都砸了!”

他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将那些激烈、困惑的情感,笨拙地倾倒出来。

崔珩任由他握着,手腕传来对方汗湿的、微微颤抖的热度。他没有挣脱,反而向前半步,抱住了司马策,低头能闻见他身上特有的、干净又微汗的气息。

“策,”他唤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若是如此,那或许……我们彼此,”崔珩的眼睛弯了弯,漾开了笑意,“在彼此的镜子,既无可替代,也……无处可藏。”

无可替代。无处可藏。

八个字,小小声的却如惊雷,又如蜜糖,司马策混沌的心绪随之颤动。他怔怔看着崔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崔珩漂亮的双睫,忽闪着起舞。

热浪、蝉鸣、书卷气,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掌心相贴的汗湿,手腕交握的力道,和混乱的心跳。

“那……”司马策喉咙干涩,满脑子搜刮着,最终只憋出一句带着蛮横也带着祈求的话,“那说好了!你我是唯一的‘双镜’!谁也不许跑!不允许外人……插足!”

孩童间最直白的盟誓,不讲道理,不论是非,只有斩钉截铁的占有与归属。

崔珩笑了,也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许久,久到司马策又开始心慌,才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应道,声音落进午后粘稠的空气里,却清晰无比,“说好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司马策永生难忘的事——他微微踮起脚,用自己光洁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司马策的额头。

在灵魂深处,更像一个烙印,烙下的一个不容反悔的私章。

崔珩抵着他的额,闭上眼,轻声如誓,“光影相随,盈亏同担。”

彼时他们不知未来何许,许诺也不由分说。

远处天际,隐隐传来闷雷声。

夏日的骤雨,就要来了。

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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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双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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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