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
十四岁的崔珩,早已是洛阳清谈场里被闺阁姑娘们打趣的“小玉树”。只见他月白素绫襦外罩着一袭天水碧半臂,跪坐在临水竹轩中习字,腕间轻转,墨痕便在素笺上徐徐晕开。
窗棂外的廊下,七八个梳双鬟的小婢女借着洒扫的由头徘徊,手里的笤帚慢腾腾晃着,目光却黏腻腻地往轩内飘,缠在那抹清隽的身影上。
为首的阿沅是庄中佃户的女儿,胆子最大。晨起时她捏着一枝带露的辛夷,趁轩内无人,将花悄悄搁在了崔珩惯用的青玉笔山旁。
崔珩撩开竹帘便看见了那支辛夷。嫩白的花瓣沾着晨露,艳得晃眼。他尚未到知慕少艾的年纪,只觉这无端而来的花扰了习字的清净。刚要唤人来取,竹帘便被人猛地撞开,“哗啦”一声碎了轩内的静谧——
一道身影裹着外头的尘土气与潮湿草叶味闯进来,是十三岁的司马策。他袖口蹭着泥渍,额角还沾了点草屑,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护食的幼狼,眸光灼灼地扫过轩内。
他一眼就瞥见了笔山旁的辛夷,也瞥见了窗棂外那些来不及躲闪、只敢怯生生探着半张脸的婢女,眸底的光骤然暗了下去。
轩内的空气瞬间一冷。
“哪来的?”司马策的声音透着莫名的干涩,目光钉在那枝辛夷上,像盯着什么淬了毒的兵刃。
崔珩的笔尖未顿,墨线依旧匀净,淡淡抬眼:“不知。许是风刮进来的。”
“风?”司马策嗤笑一声,猛地伸手抓起那枝辛夷,五指收紧,娇嫩的花瓣瞬间被揉烂在他沾了泥污的掌心里,汁液顺着指缝滴下,在素净的竹席上晕开点点淡红。他转身,将那团残花狠狠掷向窗外,正砸在探头探脑的阿沅脚边。
那小姑娘吓得脸色煞白,眼圈瞬间红了。
“滚。”司马策只吐出一个字。廊下的婢女们早被这阵仗吓住,哪里还敢停留,慌慌张张地作鸟兽散,连掉在地上的笤帚都忘了捡。
竹轩内重归寂静,只剩崔珩笔下的沙沙声。
司马策站在原地,胸脯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锁着崔珩平静无波的侧脸。他总不懂,也摸不透,仿佛这世间的污浊纷扰都沾不上崔珩分毫,他永远是被月光单独洗濯过的模样,干净得让人心头发痒。
这份洁净里,裹着他对崔珩被众人簇拥的莫名恼怒,藏着懵懂的、对喜爱之物的饥渴,还有一种更晦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占欲,在胸腔里翻涌。
“……她们都喜欢你。”半晌,司马策才闷闷开口,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愤懑,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们给你送花,给你绣帕子,上次那个王家小娘子,还故意把风筝落到你院里。”他掰着手指数着,越说越气,眼眶竟隐隐泛红。
崔珩这才搁下笔,抬眼望向他。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也映出了司马策此刻狼狈又执拗的模样,“然后呢?”他问。
“我不喜欢!”司马策猛地冲口而出,带着几分无措的慌乱,他上前半步,攥紧了拳头,“她们看你的眼神……讨厌!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哥哥!她们凭什么凑过来!”
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揪着“我的”两个字反复强调,像抓住了浮木的孩子,生怕一松手,这唯一的牵绊便会被人抢走。而那两个字,落在空荡的竹轩里,轻,却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崔珩那汪看似平静的寒潭。
崔珩静默了片刻,小手从案下摸出一方素帕,蘸了蘸案边的清水,抬眼对他道:“过来。”
司马策愣了愣,脚像被粘住似的,磨磨蹭蹭挪了过去。崔珩伸手拉住他那只沾满花汁与泥污的手,低头细细擦拭——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微凉,触感轻柔得像拂过花瓣,没有半分不耐烦,倒像是在打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手脏了,擦净便是。”崔珩糯糯道,“心里装太多没用的事,就没法专心做该做的了。”他顿了顿,将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松开,目光飘向轩外湛蓝的天,“阿策,你的眼睛亮得很,该去看更有意思的事,不是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司马策听不懂什么“该做的事”“有意思的事”,他只觉得被崔珩触碰过的掌心,烫得像是燃着一团小火。他下意识盯着崔珩近在咫尺的、白玉般的耳垂,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那哥哥……你看得见我吗?只看见我一个人吗?”
崔珩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自顾自的写字。
他在摊开的宣纸上顿了顿,写下“孤月寒桐”。
墨迹未干,带着淡淡的松烟味。崔珩望着那字,忽然想起幼时在崔氏别业后园见过的老桐树——那树被雷火劈去了半边枝桠,看着残缺不全,可每到夜里,月光偏就最眷顾那残缺的地方,树影落在地上,织出一片细碎的网,清静得很,却也孤单得很。他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那树影好看,此刻落笔,竟莫名想起了它。
司马策盯着宣纸上的四字,喉间忽然发涩。
他写的是字,可司马策恍惚觉得,那写的就是崔珩自己。明月高悬,清辉普照四方,怎么会只照着一个角落?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却又浇不灭他心里的火——他凭什么妄想独占一轮明月?哥哥这样好的人,本就该被所有人喜欢,可他偏不乐意。
“阿策。”崔珩见他杵在那儿不说话,小大人似的皱了皱眉,“去把《急就章》最后十章抄一遍。你字迹太野,得好好练练,收敛些性子。”
司马策没说话,转身走到角落自己的小案前,抓起墨条狠狠往砚台里磨。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粗粝的声响,像是要把心里的郁气都磨进墨里。他一笔一划抄着“汉地广大,无不容盛”,可心里想的却是:这天地再大,要是哥哥不在身边,再热闹的盛景,于他而言也跟荒芜没两样。
就算是月亮,他也只想让它照着自己一个人。
窗外春光正好,廊下辛夷花的残瓣被风卷着,零落成泥。轩内,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个小小的影子拉长,偶尔在竹席上轻轻交错,又很快分开。静谧之下,正涌动着连两个孩子自己都未能读懂的暗流。
许多年后,司马策坐在冰冷的帝座上,看着阶下被囚禁的、目盲的崔珩。他总会想起那个春日的下午,竹轩里的墨香,辛夷花的残瓣,还有崔珩写下“孤月寒桐”时的侧脸。他想,如果那时候,哥哥肯对他笑一笑,软着声音说一句“我只看你”,或许后来的许多事,都不会发生。
可他忘了,或者说,是故意忽略了——那时的崔珩,和后来的崔珩一样,都是他一心想要独占的孤月。这轮明月从一开始,就高悬于九天之上,清辉普照,从来都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没有如果。
有糖吃的,孩子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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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孤月寒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