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棋与缘

檀香混着墨香漫在空气里,崔知意与苏凝芷相对而坐,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厮杀正酣。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秦安略显无奈的声音:“崔府的小哥,劳烦通报一声,我家少爷非要来见崔小公子。”

郑夫人刚巧在正厅,闻言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顾虑。她素来不愿崔珩与司马家走得太近——司马家是皇亲贵戚,权势滔天却也树敌众多,司马延最近又新晋尚书左仆射,正是朝堂风口浪尖,崔家素来不涉党争,这般往来,无异于羊入虎口,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漩涡。

可司马策那孩子,性子执拗得很,来了便黏着崔珩不放,崔知意和苏凝芷又交好,她总不好硬拒,只能按下心思,对丫鬟吩咐:“让他进来吧,告诉珩儿,莫要贪玩,课业不可耽误。”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司马策直奔书房而来,身后的秦安拎着他的披风,快步追赶:“少爷慢些,别撞着人!”

书房里,崔知意抬眼瞧见他,笑着招手:“策儿来了?正好,我和你姨母在下棋,要不要来看看?”

司马策一眼就瞥见了坐在崔知意身侧的崔珩,立刻凑了过去,黏在他身边:“哥哥!我找你好久了,你陪我玩弹弓吧!”

苏凝芷放下手中的黑子,抬眼看向他:“玩什么弹弓?过来,姨母教你下棋。”

司马策最是怕苏凝芷,闻言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坐下,嘟囔道:“下棋有什么意思,慢吞吞的。”

“你懂什么。”苏凝芷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下棋如做人,既要懂布局,也要懂分寸,比你那弹弓有意思多了。”她转头看向崔珩,“珩儿也来,我们四人,正好两两对弈。”

崔珩应声点头,在司马策对面坐下,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郑夫人恰好路过书房门口,见里面一派和睦,苏凝芷正耐心教两个孩子认棋子,崔知意坐在一旁浅笑观战。终究没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知意与苏凝芷交好,苏凝芷是司马策的姨母,品性刚正,想来不会让孩子们沾染那些腌臜事,或许,是她太过谨慎了。

“这是黑子,代表你,这是白子,代表珩儿。”苏凝芷指着棋盘,“下棋的规矩,就是围地,谁围的地多,谁就赢。但切记,不可只顾着抢地,不顾后路,也不可意气用事,盲目进攻。”

司马策听得似懂非懂,拿起一枚黑子,毫不犹豫就往棋盘中央放:“我要占这里!”

崔珩则是沉吟片刻,在边角落下一子。

“你怎么往边上放?”司马策不解地问,“中间才大呢!”

“边角易守,先立根基,再图进取。”

苏凝芷赞许地点点头:“珩儿说得对。做人也当如此,先站稳脚跟,再谋长远。策儿,你性子太急,总想着往前冲,却忘了身后的破绽。”她说着,拿起崔珩的白子,轻轻落在黑子旁,“你看,他这一子,就断了你的后路。”

崔知意端着茶盏,浅笑补充:“策儿,下棋也需懂包容。你看阿珩,虽占了边角,却没赶尽杀绝,给你留了余地。与人相处,亦是如此,太过咄咄逼人,反而容易树敌。”

司马策看着棋盘,撇了撇嘴,却也没反驳,又拿起一枚黑子,这次犹豫了片刻,往自己先前那枚黑子旁放去。

……

崔珩执白,指尖捏着棋子时稳而不颤,落子轻缓,声如碎玉敲冰。

他的棋局暗合章法,渐渐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遇着司马策的猛攻,他也不慌不忙,看似退让,实则将对方的棋子慢慢纳入自己的布局。

司马策执黑,捏棋子时指节都微微用力,落子干脆利落,声响清脆,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遇着崔珩的防守,他便越发急躁,手指在棋纸上敲得咚咚响,恨不得一下子把所有黑子都铺上去,将白子彻底困住。他的棋路毫无章法可言,却带着一股天生的锐气,明明前一步还破绽百出,下一步却能凭着一股蛮劲杀出一条血路,偶尔还能出其不意,让崔珩都得顿一顿思索应对之法。

两个孩子渐渐入了迷,书房里只剩下落子的清脆声响。司马策起初还坐不住,总想耍赖悔棋,被苏凝芷瞪了一眼,便乖乖收敛了性子,学着崔珩的样子,沉吟着落子。

偶尔司马策落错子,崔珩也不急于进攻,只是静静看着,等苏凝芷点拨。

“策儿,你看珩儿这步棋,看似退让,实则暗藏玄机。”苏凝芷指着棋盘,“他知道你性子急,故意留了个破绽,等你来攻,却早已布好了陷阱。这便是‘以柔克刚’——不与人硬碰硬,却能守住自己的阵地。”

司马策挠了挠头,看着崔珩,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哥哥,你真厉害。”

崔珩抬眸,对他笑了笑:“你也不差,方才那步棋,若不是苏姨提醒,我险些被你困住。”

司马策听着,嘟囔道:“可我总赢不了他。”

“你不是赢不了,是太急了。”崔知意拿起一枚黑子,替他落在棋盘上,恰好补上了他先前的破绽,“珩儿的棋,赢在‘稳’;你的棋,赢在‘勇’。也因此,稳能守成,勇能破局。”

崔知意点点头,附和道:“是啊,处世也如此,立场不同,便不必刻意回避,也不必强求一致。守住本心,互相扶持,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一个如静水深流,一个如烈火奔涌,如今虽棋风迥异,但想来这便是缘——

…….

皇宫深处,贾后对着一盘残棋,久久未动。她的目光,似乎已越过宫墙,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正在积蓄力量、或明或暗的对手身上。

雪化了,泥土暴露出来,下面是盘根错节的根须,也是蠢蠢欲动的虫蚁。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洛阳城的棋局,落子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

城外的渡口覆着薄霜,寒风吹过柳梢,卷起细碎的冰屑。苏凝芷翻身上马,墨色劲装在晨光里猎猎作响,手中的长剑斜挎在腰间,依旧是来时那般潇洒模样。马前,司马策一边攥着那柄“青芽”短剑,眼眶通红,另一边死死拽着她的马缰绳,不肯松手。

“师父!你非要走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心里是满满的不舍,“留在京城不好吗?我还没学完‘流云十三式’,我还想跟你练剑,还想听你讲江南的故事……”

苏凝芷俯身,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策儿,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本就是游历之人,怎可久居一地?你已经学会了剑法的根基,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勤加练习,更要记得,剑是护善之器,不是逞强之具。”

这段时日相处,她早已把这个骄纵却赤诚的外甥放在心上,只是她向来习惯如流云般自在,怎肯被京城的樊笼困住。

崔知意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缓缓走上前:“凝芷,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些伤药和干粮,路上用得上。”她将锦盒递过去,目光落在苏凝芷身上,带着几分难掩的羡慕,“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苏凝芷接过锦盒,颔首道谢:“知意,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拂。你若有闲暇,也可来江南走走,我带你看看江南烟雨。”

“江南烟雨,怕是只能想想了。”崔知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眼神里满是向往,“我自小长在崔家,后嫁入御史中丞府,再后来守寡回京,一生都困在这世家的规矩、后宅的方寸之地里。不像你,执剑闯天下,看遍山河湖海,见惯人间百态,活得那般潇洒自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沉甸甸的真心:“人活一世,能这般随心所欲,不被世俗束缚,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真是幸哉。我也时常想,若我能如你一般,放下这一切,执一剑,走四方,该是何等快意。”

苏凝芷看着她眼底的向往,心中微动。她勒了勒马缰绳,语气温和却有力量:“知意,你不必羡慕我。你愿守着本心,以温润化解纷争,以通透照亮他人,这何尝不是一种快乐?”

苏凝芷的目光清亮,“这世间从没有绝对的自由,不过是选择不同,各自坚守罢了。你在方寸之地活能出通透,我在天涯海角能活出自在,皆是幸事。”

崔知意闻言,微微一怔,释然地笑了:“你说得对,皆是幸事。此番你远去,愿你一路顺遂。”

“定不负你所望。”苏凝芷抱拳,语气爽朗。她低头看了眼依旧红着眼眶的司马策,又叮嘱道:“策儿,听你父亲的话,好好练字,好好练剑,莫要再任性妄为。”

司马策重重点头,咬着唇,强忍着哭腔:“师傅一路保重!”

苏凝芷不再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晨霜,朝着城外的大道疾驰而去。墨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所以贾后想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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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棋与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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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连载中一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