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天青,云光漫过南疆王府的飞檐。
姜宁音立在听雨轩外的紫藤花架下,手里捻着一片被雨水打落的花瓣。菱花镜里的模样还在眼前——眉如远山,眸若秋水,一身月白软绸罗裙,乌发松挽双丫髻,簪两支赤金缠珍珠小簪,活脱脱一个十八岁、被宠得不知愁滋味的南疆小郡主。
“郡主,这紫藤花落了一地,可惜了。”绿萼蹲在地上,伸手去接那簌簌飘落的花瓣,语气里带着少女的惋惜。
姜宁音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笑,不是装的。重活一世,能再次看到绿萼鲜活的笑脸,能再次踩在南疆王府湿润的青石板上,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也让她觉得珍贵。
“落了便落了,明年还会开。”她声音清软,带着南疆女子特有的糯意,指尖轻轻拂过花架上的藤蔓,“父王今日宴请大周使臣,想来是个大人物,竟让父王亲自作陪。”
绿萼直起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听说就是那位二皇子,萧景渊。郡主,您以前不是……”
后面的话,绿萼没敢说。
姜宁音的指尖,却在藤蔓上微微一顿。
萧景渊。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脏。不痛,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悸动感。
她忘了三百年孤魂的漂泊,忘了是谁渡她归来,唯独对这个名字,有着刻入骨髓的、模糊的忌惮。
“以前的事,摔了一跤,都记不清了。”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走走吧,去前面的荷池看看,听说新荷已经冒尖了。”
绿萼连忙应了,扶着她的手,两人沿着朱红的抄手游廊,缓缓往前走去。
廊下的青苔被雨水浸润得发绿,踩上去软绵的。远处传来王府下人忙碌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想来是正厅的宴席,已经到了酣畅处。
姜宁音走得很慢,沿途的芭蕉、翠竹、怪石,都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模样。她看着这一切,眼底的笑意,渐渐真切了几分。
真好。
父兄还在,家族还在,南疆还在。
这一世,她定要守住这一切。
就在两人转过回廊,即将看到荷池的那一刻——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突然从廊的另一头,远远传来。
不是王府侍卫的轻手轻脚,也不是内眷的莲步轻移。
是厚底朝靴,碾过青石板的沉响。
“嗒,嗒,嗒。”
节奏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让姜宁音灵魂都开始颤抖的熟悉感。
这声音……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脸上的笑意,也在瞬间,凝固了。
绿萼察觉到她的异样,疑惑地回头:“郡主,怎么了?”
姜宁音没有说话。
她的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荷池的水声,远处的丝竹声,绿萼的说话声,全都被那道脚步声,碾得粉碎。
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视线尽头,回廊的转角处,一行人,正缓步走来。
为首的男子,被一众王府官员和黑衣护卫簇拥在中间。远远地,便能看出他身形颀长如松,宽肩窄腰,比例惊人。那袭石青织金蟒袍穿在别人身上或许臃肿,穿在他身上却衬得肩背愈发平直,腰身愈发窄细。墨发以紫金冠高束,行走间袍角翻飞,鎏金暗纹在日光下猎猎生辉,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傲娇与矜贵。
他走在最前面,侧脸线条锋利如刀,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日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英挺的轮廓,却也将他眼底的阴影,衬得愈发深邃。
是萧景渊。
哪怕隔了数十步的距离,哪怕隔了三百年的时光,姜宁音也能一眼认出他。
就在她看清他眉眼的那一瞬间——
脑海中,那道被封印了三百年的闸门,轰然碎裂。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
前世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如同漫天的惊雷,一帧,一帧,带着血腥味,带着灼烧感,狠狠砸进她的脑海里!
【第一帧】
未央宫前,大红的嫁衣,冰冷的青石板。
她跪在地上,凤冠霞帔被扯得歪歪斜斜。萧景渊站在她面前,一身龙袍,眼神冷漠如冰。他身后的侍卫,粗鲁地伸手,拔下她头顶的鎏金点翠凤凰步摇。
“当啷——!”
凤钗坠地,钗断珠碎,凤羽弯折,像一只折翼的鸟。
【第二帧】
长安城头,烈日灼灼,狂风呼啸。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高悬于旗杆之上。那是她的父王,她的大哥,她的二哥。他们的眼睛,圆睁着,死死地盯着皇宫的方向。
萧景渊站在城楼之上,意气风发,声音传遍整个长安城:“姜氏谋逆,诛九族,以儆效尤!”
【第三帧】
一碗漆黑的鸩酒,递到她的面前。
萧景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宁音,念在你我一场情分,朕赐你全尸。喝了,便解脱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爱了三年、恨了三百年的脸,笑着流下了眼泪。
鸩酒入喉,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切割她的五脏六腑。
她倒在地上,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龙袍的下摆,扫过她的脸颊,冰冷刺骨。
凤钗坠地的脆响,父兄鲜血的腥气,鸩酒穿肠的剧痛,三百年孤魂的冷寂……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冤屈,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的灵魂,彻底淹没!
“呃……”
一声极轻、极压抑的痛哼,从姜宁音的喉咙里溢出,消散在空气中。
她的身体,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原本揉着太阳穴的手,缓缓垂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绽开,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染红了她月白色的罗裙袖口。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极致的痛苦,是因为灵魂都在战栗。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廊下,距离萧景渊,还有二十步的距离。
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眼底却已经被猩红的恨意,彻底填满。
她忘了行礼。
忘了伪装。
忘了身边还有绿萼。
忘了这是在她的南疆王府,她是这里的主人。
她的眼里,只有萧景渊。
只有那个,杀了她全家,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萧景渊也看到了她。
他正与身边的南疆长史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廊下的那抹月白身影。
脚步,骤然一顿。
谈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廊下的少女,站在紫藤花架的阴影里,一身月白罗裙,衬得肌肤胜雪。乌发垂肩,眉眼清润,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看起来明媚又娇憨。
只是,她的脸色,似乎太过苍白了些。
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清澈,明亮,却又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极致的悲伤,和极致的冰冷。
像是在看一个,死了三百年的故人。
萧景渊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眼神。
这个姜宁音,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看到他就会脸红心跳、怯生生讨好他的小郡主。
他挥退了左右的官员,独自一人,朝着她,缓步走了过来。
护卫们停在原地,恭敬地垂首。
南疆长史也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回廊上,只剩下两人,二十步的距离。
萧景渊一步步走近。
他的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姜宁音的心上。
五步。
四步。
三步。
萧景渊已至近前。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日光透过廊檐,恰好落在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这张脸,生得极俊,却是浓艳得近乎凌厉的俊。眉骨高挺,鼻梁英气,最摄人的,是那双狭长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勾魂邪气,瞳孔深不见底,如同寒潭浸了墨。
他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温润如玉的笑容,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眼波流转间,三分漫不经心,三分玩味算计,还有四分深藏不露的阴鸷与疯戾。他就那样笑着,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又仿佛在欣赏一场他亲手编排的好戏。
“宁音。”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柔低哑,带着致命的蛊惑力,尾音微微上翘,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又淬着彻骨的寒意。
这一声“宁音”,如同魔咒。
将姜宁音,从炼狱般的记忆中,猛地拽回了现实。
她猛地回过神。
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景渊,看着他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算计。
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知道,不能再失态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压下眼底的猩红,压下掌心传来的剧痛。
在萧景渊的笑容,微微僵住的那一瞬间——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像是被吓了一跳。
然后,她脸上那残留的、僵硬的笑意,瞬间化作了一片懵懂的、怯生生的羞涩。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肩膀轻轻垮下来,往绿萼的身后缩了缩,双手慌乱地绞着衣角,像是一个,突然看到心上人的少女,紧张得不知所措。
“二……二皇子……”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颤抖,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刚反应过来的慌乱。
甚至,还因为“来不及行礼”,而微微泛红了眼眶。
完美。
无懈可击。
这就是萧景渊,想要看到的姜宁音。
萧景渊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
他轻笑一声,声音愈发温柔:“原来是宁音郡主。几日不见,郡主出落得愈发标致了。方才怎么愣在那里,可是认不出本王了?”
姜宁音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绞着衣角的手,愈发用力了。掌心的伤口,被磨得更痛,鲜血,已经浸透了袖口。
她能感觉到,萧景渊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带着玩味。
就在这时——
一道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突然从姜宁音的身后,传来。
这脚步声,与萧景渊的沉笃截然不同。
轻得像落叶拂过水面,缓得像流云飘过天际。
带着一股,清冷的,松针与药草混合的香气。
姜宁音的身体,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微微一僵。
随即,一股奇异的安定力量,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缓步走到了她的身侧。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苎麻长衫,料子朴素却浆洗得平整,孑然一身,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墨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勾勒出清隽锋利的眉骨与眼窝,下颌线干净利落,棱角分明却不凌厉。肤色是近乎病态的莹白,却透着玉石般的冷润光泽,仿佛经年不见日光,又似天生带着几分仙韵。他垂着眼时,长睫如鸦羽轻覆,密密匝匝,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唇色偏淡的疏离;便是这样安静站着,也透着一股易碎的孱弱,可周身气度却清冷孤绝,凛然不可侵,自带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与淡漠。
唯独在看向姜宁音的那一眼时,那双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痛惜。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绞着衣角的手上,落在了她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袖口上。
“王爷。”
沈清辞没有看萧景渊,只是对着姜宁音,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郡主大病初愈,不宜在风口久留。王爷命在下前来,请郡主回去服药。”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打破了回廊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暧昧的氛围。
姜宁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她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怯生生的水雾,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带着一丝依赖,一丝慌乱,还有一丝灵魂深处传来的、似识非识的悸动——明明是初见,却觉得这双眼睛,这抹清绝的身影,在三百年混沌里,曾是唯一照过她的光。
“沈药师……”
萧景渊的脸色,在沈清辞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沉了下来。
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衫男子,看着他身上那股与世无争却压过自己的仙风道骨,看着他清隽骨相里藏着的神性与破碎感,又看着姜宁音对他流露出的、从未有过的依赖。
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药师,是谁?
“你是何人?”萧景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皇子的威压。
沈清辞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景渊的脸上。
他的眼神,淡漠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在下沈清辞,王府供奉药师。”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卑不亢,“二皇子驾临王府,本是贵客。只是郡主身子骨弱,受不得风,也受不得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姜宁音那片染红的袖口上,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请二皇子,见谅。”